已經入夜了,周圍很寂靜,沒有主顧。薄薄的霧絲掠過燈籠的紅光,像拭不淨的血色瑪瑙。那些懸掛著的綢制精靈,突然在某個瞬間一齊停止擺動,好像被符咒鎮住了,不動聲色地傾聽。
他接著問:「你是馬上就要離開嗎?」
我說:「明天一大早。」
他下了很大決心似的,說:「破一次例,賣你一隻蝴蝶吧。」
他也不再徵詢我對顏色的意見,思索著,徑自施工。綢帶卷兒沙沙滾動著,用料之多之雜,幾乎夠編一頭斑斕猛虎。
他邊編邊說,家鄉多棕櫚,人人都會用葉編些好玩的東西。後來到外闖蕩,人小力單,總也掙不到錢。突然看到城裡人用作捆紮禮品的綢帶,和棕櫚葉差不多,就琢磨用它編物件。綢帶軟滑,很多編法都須另創。優點是顏色多,耐儲存。如今現代人喜歡手工製品,他走南闖北,生意不錯。
「常想,全中國編這東西的,就我一個人吧?也許,該到北京申請個專利?」
小夥子結束談話的同時,完成的蝴蝶也遞到我手裡。
這是我生平所見最為精緻的編制物,身肢纖巧,探須抖顫,好像剛從捲心菜畦受驚起飛。翅膀色彩鬼魅般綺麗,鑲有漆墨般的黑點,如同一排豹睛,若有所思地注視著孤寂清冷的世界。
我失聲道:「這麼豔的蝴蝶,能抵十隻鳳凰!」
小夥子詭譎一笑,說:「它的價錢比這要貴得多。」
我嚇一跳,忙說:「哎呀,那我就買不起了。」
小夥子忙解釋:「收您的,不會那麼多,與鳳凰同價。」
我定下心,又問:「那你為什麼不多編些蝴蝶?」
他說:「多了,就不值錢了。三月前,我剛到這裡,原想住住就走的。此地不大,喜歡小玩意兒的人必也有限,打一槍就轉移,流動作業唄。記得也是這時分,來了一個男人,兩天前,他買過我的貨。這趟劈頭問:‘你能編多少種蝴蝶?’我說:‘沒算過,大約……總有……幾十種吧。’」
「他說:‘我用大價錢收你的蝴蝶。條件是,蝴蝶不得重樣,不許給別人編,每日一隻,一共百天。’」
「我就在這兒住下了。除了擺攤,就是每天早上供應那男人一隻蝴蝶。剛開始並不難,照我以前編過的花樣,做給他就可交差。一月之後,漸漸有些吃力了。日日都要設計出新圖譜,夜裡想得腦仁兒開鍋。我用各種顏色的綢帶搭配翅膀,鑲上奇異的條紋和斑點。在身軀和蝶須上大變花樣……有時真恨蝴蝶為什麼沒有八隻翅膀四條須,那麼,做文章的篇幅可多翻一倍。終於有一天,我對他說:‘老闆,我不想再給你一個人編蝴蝶了,我要走了。’男人落下淚來,說他在苦苦追求一個女孩,每天都給她送花。女孩剛開始連看都不看,就把花拋掉。後來他偶然附了一隻從我這裡買的蝴蝶,沒想到那女孩就收下了花。為了每天得到一隻奇異的蝴蝶,女孩一直同他交往,並說如果能集到100只不重樣的蝴蝶,就答應嫁他。男人說完,又把蝴蝶的價碼加倍,並許事成之後,給我更多的錢。他說:‘蝴蝶就是老婆,千萬別讓她飛了。’」
「我又留下來了。到今天為止,共編了89只蝴蝶,還有11只就滿百數之約。每當我煎熬心血編出一隻前所未有的蝴蝶時,總在想:‘那個得到這隻蝴蝶的女孩,究竟是誰?長什麼樣?她若真是喜歡我的蝴蝶,在有月亮的晚上細細端詳,也許能猜破我編進蝴蝶翅膀花紋中的心思。’」
「我想問她,她愛的究竟是人還是蝴蝶?為什麼女人總想用某種東西考驗男人?還要把自己一生的幸福,寄託在一個沒頭腦的死物件上呢?即使那樣東西再寶貴、再難尋找,某個男人費盡心機為你找到了它,就是愛情了嗎?要知道,你不是同蝴蝶過日子,而是同一個活人,相伴走過一生啊。」
「也許,我會在編滿100只蝴蝶之前,突然逃離這裡。我還有10天的時間,可以來琢磨這事。如果那女孩真的愛他,即使攢不到百隻蝴蝶,她也會歡喜地嫁他吧?蝴蝶一旦沒有了,女孩醒了,重新考慮自己的決定,是不是更好?我給了她一個妥善脫身的藉口。」
一陣夾雜雪粒的風吹來,懸掛著的彩色精靈,互相碰撞著跳起舞。我把手中纖巧的編織物很仔細地包好,對他說:「放心吧。在我沒離開小城之前,不會有人看到蝴蝶。」
道了別,緩緩離開。很遠了,稀薄的空氣中還充滿著淡淡的紅光,從背後的方向繞過我的衣角,湧進無邊的霧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