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寶石刀

柔和的力量 畢淑敏 第2頁,共2頁

「第一種人,天天身上帶著一面小鏡子,無論何時何地,都隨手把小鏡子拿出來顧影自憐或自慚形穢的人,不做。」

大夥忙問:「為什麼?」

藍刀說:「他認為人世間最重要的事就是他的容貌,自信心和尊嚴都系此一事。這樣的人,無論手術做得怎樣成功,他都會認為未能達到目的。所以,我不能自找煩惱。」

「第二種,進我診所時,拿著一本或幾本時尚導刊,指著封面或封底的某明星或歌星的大幅照片說:‘我的要求不高,就是做成他的那個鼻子加上她的那個嘴巴……’」

大家笑道:「這是不能做。無論如何你都無法使他滿意。」

藍刀嘆氣道:「我心中常常又好笑又生氣,便對來者說:‘你以為我是誰?上帝嗎?可惜,我不是。縱使我能把你修理出那樣規格的鼻子和嘴巴,你可有那樣的才氣和奮鬥?’」

「第三種不做的人是:頭不梳臉不洗衣冠不整渾身散發不潔氣息……」

不等藍刀說完,大家打斷道:「這一條,好似不合情理吧?正是因為某些人的儀表不良,他們才要求整理容貌,你怎麼反而拒之門外呢?」

藍刀說:「一個人的容貌可以被毀或天生缺憾,但愛整潔是教養和習慣問題,不僅是對他人的敬重,更是對自己的珍惜。如果一個人沒有這份熱愛生命的感覺和精心維持,那麼,我即使辛辛苦苦地幫他建設了較好的硬體,軟體跟不上,也還是沒良效的。而我尊重自己的勞動,我願把寶貴的精力放到更善待自己的人身上。」

大家默然片刻後,表示可以接受。接著問:「其他呢?」

藍刀說:「第四種,凡來人說‘我本人並不想來此做什麼整容手術,都是我的家人——丈夫或男友,要我來做的……’,這樣的人,我也概不接待。」

大家說:「啊,那麼絕對啊?」

藍刀說:「是。容貌是自己的內政,無論它怎樣醜陋,只要自己接受,別人就無權干涉。如果一個人因為懼怕或討好而聽命於另外一個人,被迫接受了在自己身上動刀動剪動針動線,那是很不情願和淒涼的事情。我不願成為幫兇。」

大夥頻頻點頭,表示言之成理。

藍刀說:「第五條,多次在就診時間遲到或無故改變約定的人,不做。」

大家說:「這倒有些奇怪,你又不是兵營。遵紀守時的問題,和醫療何干呢?」

藍刀說:「整形手術須反覆多次,其中的艱苦和磨難,超乎想象。手術程式一旦開始,就不可中斷。你不能把大腿上的皮瓣做好了準備移到臉上,但本人突然不幹了……所以,紀律性和承諾感不好的人,我不為他做手術。醫生精力有限,我不願在醫療以外的事情上花費太多的時間。」

「第六條,對同一問題,反覆詢問。我這次答覆了,下次又問的人,我不做。」

大家笑道:「藍刀,脾氣夠大啊。是不是求你做手術的人太多了,店大欺客啊?問來問去,可能是那人記性不好,幹嗎不依不饒?」

藍刀說:「一個人對自己高度關注的事,況且我反覆講過多遍,還記不住,這是記憶問題嗎?不是。是信任問題。他不信任我,所以不厭其煩地追問,好像審訊。我雖可理解這種心情,但我不能給一個不信任我的人動手術。無論是對我還是對他,都不愉快。」

大家愣了一下,沒人再作聲,表示尊重一名資深醫生對病人的挑剔。

「第七條,態度特好或態度特不好的病患,對醫生滿口奉承和送禮的病患,表現得特別合作或特別不合作的病患,一概不做。」藍刀一字一頓很慢地說。

大家道:「這一條,能頂好幾條。情況卻大不一樣。態度不好的不做,明白。但態度特好的也不做,費解。」

藍刀說:「他為什麼特別殷勤?後面肯定有這樣一個假設——如果他不送禮,我就不會盡心盡意地為他手術。他能奉承我,也就能詆譭我,不過是正反面吧。手術是一件充滿機率的事情,即使我小心翼翼、殫精竭慮,也不可能百戰百勝。為了那個無所不在的機率,我要保留彈性。我需要有醫生的安全感和世人對‘萬一’的理解,得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客廳的空氣一下子變得有點兒沉重。

「該第八條了。也就是最後一條了。」沉默半晌,大家提醒藍刀。

藍刀說:「這一條,簡單。凡是手術前不接受照相的人,不做。」

有人打趣道:「整形大夫是不是和某影樓聯營了,可以提成?要不,為什麼有這樣古怪的要求?」

藍刀道:「一個人破了相,不願攝下自己不美的容顏,可以理解。但是,為了對比手術的效果,為了醫學檔案的需要,留有確切的原始記錄,總結經驗教訓,都要保留病患術前的相貌。當然,會做好保密的。但是,有些人說什麼也不接受這一合情合理的要求。沒辦法,既然他連面對真實情形的勇氣都沒有,又怎能設想他和醫生鼎力配合呢?所以,只有拒之門外了。」

藍刀說到這裡,很有一些痛惜之意。

分手的時候,藍刀熱情地說:「歡迎大家到我的診所做客。」

大夥回答:「藍刀,我們會去的。不是去整形,是聽你說這些有趣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