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和女人的區別

柔和的力量 畢淑敏 第1頁,共2頁

做醫生的時候,常常接生。男嬰和女嬰的區別,就在那小小的方寸之間。後來,男孩和女孩長大了,一個頭髮長,一個頭發短;一個穿裙衫,一個穿短褲。這是他人強加給男人和女人最初的區別,他們其實還在混沌之中。後來,曲線出來了,肌肉出來了。這些名叫第二性徵的槳,把男人和女人的漣漪漸漸畫出了互不相干的圓環。

遇到過一個女病人,因為重病,需要持續地應用雄激素。那是一種黏稠的膠水樣物質,往針管裡抽的時候非常困難,好像黃油。那藥瓶極小,比葵花子大不了多少。每個星期打兩針,量也不算大。藥針就這樣一管管打下去,不知從哪一天開始,以前那個清秀的女孩,像蟬蛻一樣,悄然隕落。一個音色粗啞、鬚髮蒼黑、骨骼闊大、滿臉粉刺的魯莽「漢子」蹣跚地出現在我們面前。以至於同屋的一個女病人囁嚅地對我說:「她還算女人嗎?我想換到別的屋。」

男人也有用雌激素的,比如國際馳名的人妖,任憑你有再好的眼力,也看不出他們與天然的女人有何區別。

我端詳著裝有雌雄兩種激素的小瓶,在醫學裡它們被莊嚴地稱為「安瓿」——英文ampoule的音譯,意思是密封的小注射劑瓶。兩種激素的作用雖有天壤之別,但外觀是那樣的相似,像新鮮松香黏而透明。開啟安瓿聞一聞,也沒有什麼特殊的氣味。

但男人和女人巨大的差別就蘊藏在這柔潤的液體裡。這魔幻的藥水裡,有尖銳的喉結、細膩的肌膚、溫婉的脾性和烈火般的品格,它使所有男人和女人的神秘,都簡化成一個枯燥的分子式。它是上帝之手,可以任意製造美女和偉男。它是點石成金的造化,把人類多少年的雕琢濃縮到短暫的瞬間。

人關於自身最玄妙的謎語,被這淡黃色的油滴踐踏。所有男人和女人各自引以為豪的差別,只不過是兩個小小的安瓿而已。

假如把玻璃藥瓶上的字跡擦掉,你就分不出它到底是哪一性的激素。

兩個一模一樣的安瓿,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全部區別。

我們沉默,我們暗淡。科學就是這樣清脆地擊落神話和謊言,逼迫人們面對赤裸裸的真實。

男人和女人的區別究竟在哪裡?

他們猶如南極和北極,蒙著一樣的冰雪,裹著一樣的嚴寒,但南轅北轍,永不重疊。

性徵是不足以強調的,它們已在冷靜的手術檯上被人千百次地重新塑造,甚至女性賴以驕人的生育功能,也已被清澈的試管代替。生物的自然屬性淡化為一連串簡潔的符號。假如今日還有人以自己的性別特徵為資本而喋喋不休,那實在是悲哀和愚蠢。

我們尋找,男人和女人的區別。

區別不在於生理而在於心理,不在於外表而在於內心。人類文明程式的天空越晴朗,太陽和月亮的個性就越分明。

男人和女人都做事業。男人是為了改造這個世界,女人是為了向世界證明自己。

男人為了事業,可以拋卻生命和愛情。他們幾乎從一開始就下了必死的決心,願意用一生去殉事業。男人崇尚死,以為死是最壯麗的序言和跋,因而男人是悲壯的動物。

女人為了事業,力求生命與愛情兩全。她們在兩座陡壁間艱難地攀登,眼睛始終注視著狹隘的藍天。她們總相信在生命的最後一分鐘會出現奇蹟,她們崇尚生。在她們的潛意識裡,自己曾經制造過生命,還有什麼製造不出來的呢?女人是希望的動物。

男人的感情像一隻紅透了的蘋果,可以分割成許多等份,每一份都香甜可口,當然被蟲子蛀過的地方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