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別按鈕

柔和的力量 畢淑敏 第2頁,共2頁

新的生命誕生了。

從這兒以後,還是堅持做男人吧。哺育的擔子太重,社會又對女人提出了太多的角色要求。在家是舉案齊眉的賢妻良母,出外是叱吒風雲的巾幗強人。父母膝下返璞歸真的孝女,社交場合典雅華貴的夫人……一副副面具需要輪換著鑲在脖頸上,深夜裡,女人會仰天嘆息:「我在哪裡?」

做男人就簡明扼要多了。他們緩緩地但堅定不移地向著既定的目標前進,好像一艘巨大的航空母艦。他們的輪廓在歲月中漸漸模糊,但內心仍堅定如鐵。失敗的時候,他們在人所不知的暗處,揩乾淨創口的血痕。當他們重新出現在太陽下的時候,除了覺出他的臉色略顯蒼白以外,一切如常。他們也會哭泣,但流出來的是血不是水。血被風乾了就是美麗的玫瑰花,被他們不經意地夾在成功的證書裡。

男人的自由多,男人的領域大。男人被人殺戮也被人原諒,男人編造謊言又自己戳穿它。男人可以抽菸可以酗酒可以大聲地罵人可以隨意傾瀉自己的感情。歷史是男人書寫的,雖然在關鍵的時刻往往被一隻塗了蔻丹的指甲扭轉,那也是因為在那隻手的後面,有一個男人在微笑地凝視著她。

我懵懵懂懂疲倦地走過了許多年,頻繁地選擇著性別按鈕,連自己也感覺厭煩。似乎每一次選擇的動機都是避重就輕,人類的弱點在選擇中也暴露無遺。

選擇的機會不是很多了,我們已經老邁。

時間是一個喜歡白色的怪物,把我們的頭髮和鬍子染成它愛好的顏色。它的技術不是太好,於是我們變得灰濛濛。孩子長大了,飛走了,留下一個空洞的巢穴。由於多年在一起生活,我們吃一樣的飯,喝同一種茶葉沏成的水,甚至連枕頭的高度也是一致的,我們變得很相像。像一對古老的花瓶,並肩立在博物架上,披著薄薄的煙塵。

我們不可遏制地走向最後的歸宿。我們常常親熱地談起它,好像在議論一處避暑的勝地。其實我們很害怕,不是害怕那必然的結局,而是害怕孑然一身的孤獨。

我們爭論誰先離開的利弊。男人和女人彷彿在爭搶一件珍貴的禮物,都希圖率先享受死亡的滋味。

在這人生最後一輪的選擇中,我選擇女性。

我拈輕怕重了一輩子,這次挺身而出。男人,你先走一步好了。既然世上萬事都要分出個順序,既然誰留在後面誰更需要勇敢,我就陪伴你到最後。一個孤單的老翁是不是比一個孤單的老媼更為難?讓我噙著這顆堅硬的胡桃到最後吧。

這是生命的分工,男人你不必謙讓。

你病了,我會在你的床前,唱我們年輕時的歌謠。我會做你最愛吃的飯,因為你說過,除了你的母親,這個世界上我做的飯最對你的口味。我們共同回憶以往的時光,把辛苦忙碌一輩子沒來得及說的話,借病房的角落全部說完。

其實,話是說不完的。

有一天,你突然說要告訴我一個秘密。你說男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對我這樣好,其實我不值得你對我這樣好……

你要用秘密回報我的真誠,這樣使我在你死後不會太傷心。

我立刻用蒼老的手堵住你的嘴。我說:「你別說,永遠別說。我們之間沒有秘密,最大的秘密就是我們怎樣在茫茫人海中相識,從過去一直走到將來。」

男人走了,帶著他永遠的秘密。

現在,我已無法再選擇。

那兩個紅色、綠色的按鈕,已經剝脫了油彩,像舊衣服上的兩顆釦子。

選擇性別,其實就是選擇命運。男人和女人的命運有那麼多的不同,又有那麼多的相同。

我最後將兩顆按鈕一起撳下,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

它們破裂了,留下一堆彩色的碎片。

我作為一個女人,來到這個世界上,我又作為一個女人,離開這個世界,似乎所有的選擇都是徒勞。

不,我用一生的時間,活出了兩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