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謝謝你的誇獎。你對箱子很瞭解啊。能知道你是做什麼工作的嗎?」
我猜想,他可能是百貨公司的採購員。
約翰把車發動起來,他的車非常乾淨清爽。他一邊開車一邊回答:「我的工作嘛,是足球教練。」
我自作聰明地說:「賽球的時候走南闖北的,所以你就對箱子有研究了。」
約翰笑起來說:「我這個足球教練,只教我的三個孩子。我有三個男孩,他們可愛極了。」
他說著,竟然情不自禁地減速,然後從貼身的皮夾裡掏出一張照片,轉手遞給我們。三個如竹筍一般修長挺拔的孩子踩著足球,笑容像新鮮檸檬一樣燦爛。
約翰說:「我的工作,就是照顧我的三個孩子。我接送他們上學,為他們做飯,帶他們遊玩和鍛鍊。我的鄰居看到我把自己的孩子帶得這樣好,就把他們的孩子也送到我這兒訓練,我就多少掙一點兒小錢。但絕大多數時間,我是掙不到一分錢的。因為我不好意思領工資。我是全職的家庭主夫啊。」
我趕快把自己的臉轉向窗外。因為我無法確保自己的五官不因巨大的愕然而錯位。
令我驚奇的不僅是這樣一個正當壯年的健康男子,居然天天在家從事育子和家務勞動,更重要的是他在講這些話的時候,那種安然的坦率和溢於言表的幸福感。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男子說到自己的職業是——家庭主夫時,如此的心平氣和。不對。不準確。不是心平氣和,是意氣風發。
我變得小心翼翼起來。我怕我不合時宜的語調,出賣了我的驚訝。我說:「你的妻子是做什麼的?」
約翰說:「法官。她是法官。在我們這一帶非常有名氣的法官。」
我說:「那你這樣……沒有工作,對不起,我的意思是在家裡……工作……她心理平衡嗎?」
約翰很有幾分不解地說:「平衡?她為什麼不平衡呢?這是一種多麼好的組合!她那麼喜歡她的孩子,可是她要工作,把孩子交給誰來照料呢?當然是我了,她才最放心。」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我顧慮再追問下去是否有些不敬,但我實在太想知道答案了,只好冒著得罪人的危險說:「要是您不介意,我還想問問,您心理平衡嗎?」
約翰說:「我?當然,平衡。我那麼愛我的孩子,能夠整天和我的孩子在一起,我是求之不得的。世上不是每個男人都有這樣的福氣。他們不一定能娶到我夫人這樣能幹的女子,我娶到了。這是我天大的運氣啊。」
交流到這個程度,我心中的問號基本上被拉直,變成驚歎號了。我只有徹頭徹尾地相信,世界上有一種非常快樂的家庭主夫生活著,綻放著令世界著迷的笑臉。
到了車站,我和安妮把所有的行李搬了下來,和約翰友好地招手告別。安妮突然一聲驚叫:「天哪,我的手提電腦……哪裡去了?」
約翰不慌不忙地說:「別急。很可能是落在嶽拉娜老奶奶家了,待我問問她。」
約翰撥打手提電話,果然,電腦是在岳家。
怎麼辦呢?那一瞬,很靜。聽得見楓樹搖晃樹葉的聲音。從車站到我們曾經居住的小鎮,一來一回要三小時,約翰剛才還說,他要趕回去給孩子們做飯呢!
我們看著約翰,約翰看著我們,氣氛一時有些微妙和尷尬。臨行之前,他三番五次地叮囑我們,現在不幸被他言中……
約翰是很有資格埋怨我們的,哪怕是一個不悅的眼神。或者出於不得不顧及的禮節,他可以幫助我們,但他有權利表達他的為難和遺憾。
但是,沒有。他此刻的表情,我真的無法確切形容,原諒我用一個不恰當但能表達我當時感覺的詞——他是那樣的「賢妻良母」。真正的溫和溫暖的笑容,耐心而和善。好像一個長者剛對小孩子說過:你小心一點兒,別摔倒了。那孩子就來了一個嘴啃泥。他的第一個反應不是埋怨和指責,而是本能地微笑著,看到他的膝蓋出了血,就幫助包紮。他很輕鬆地說:「不要緊。出門在外的人,這樣的事情常常發生。你們不要著急,我這就趕回小鎮。照料完我的孩子們的午飯,就到嶽拉娜家取電腦,然後立即返回這裡。等著我吧。在這段時間裡,你們可以看看美麗的楓樹。只有伊利諾伊的楓樹,是這樣冷不防地就由黃色變成紅色的了,非常俏皮。離開了這裡,你就看不到如此美麗的楓樹了。」
約翰說著,揮揮手,開著車走了。我和安妮坐在秋天的陽光下,看著公路上,約翰的車子變成一隻小小甲蟲,消失在遠方。我們什麼也不說,等待著他親切的笑容在秋陽下重新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