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全職主夫

早上,告別伊利諾伊州的小鎮,出發到芝加哥去。行程的安排是——我和安妮先乘坐當地志願者的車,一個半小時之後到達羅克福德車站,然後從那裡再乘坐大巴,直抵芝加哥。

早起收拾行囊,在嶽拉娜老奶奶家吃了早飯,安坐著等待車伕到來,私下揣摩:今天我們將有幸與誰同行?

幾天前,從羅克福德車站到小鎮來的時候,是一對中年夫婦接站。丈夫叫鮑比,妻子叫瑪麗安。他們的車很普通,牌子我叫不出來,估計也就相當於國內的「夏利」那個檔次。車裡不整潔也不豪華,但還舒適。我這樣說,一點兒也沒有鄙薄他們的財力或熱情的意思,只是覺得有一種平淡的家常。

丈夫開車,車外是大片的玉米地。瑪麗安面容疲憊但很健談,乾燥的紅頭髮飄拂在她的唇邊,為她的話增加了幾分焦灼感。我說:「看你很操勞辛苦的樣子,還到車站迎接我們,非常感謝。」

瑪麗安說:「疲勞感來自我的母親患老年性痴呆十四年,前不久去世了。都是我服侍她的,我是一名家庭主婦。我知道陪伴一名老人走過她最後的道路,是多麼艱難的過程。母親去世了,我一下子不知道幹什麼好了。照料母親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現在,我幹什麼呢?雖然我有家庭,鮑比對我很好……」

說到這裡,開車的鮑比聽到點了他的名,就扭過頭,很默契地笑笑。

瑪麗安說:「孩子也很好,可這些都填補不了母親去世後留下的黑洞。我的這一段經歷,我不想讓它輕易流失。你猜,我選擇了怎樣的方式悼念母親?」

我說:「你要為母親寫一本書嗎?」

這的確是我能想出的悼念母親的較好方法了。

瑪麗安說:「不是每個人都有能力寫書的。」

我說:「那麼,你想出的方法是什麼?」

瑪麗安說:「我想出的辦法是競選議員。」

我的眼珠瞪圓了。當議員?這可比寫書難多了,不由得對身邊的瑪麗安刮目相看。議員是誰都當得了的?這位普通的美國婦女,消瘦疲倦,眼圈發黑,看不出有什麼叱吒風雲的本領,居然就像討論晚餐的豌豆放不放胡椒粉那樣,淡淡地提出了自己的議員之夢。

瑪麗安沉浸在對自我遠景的設計中,並未顧及我的驚訝。她說:「我要向大家呼籲,給我們的老年人更多的愛和財政撥款。服侍老人不但是子女的義務,而且是全社會的代價高昂的工作。這不但是愛老年人,也是愛我們每一個人。我到處遊說……」

我忍不住插嘴:「結果怎麼樣?你有可能當選嗎?」

瑪麗安一下羞澀起來,說:「我從沒有競選的經驗,準備也很不充分。當然,財力也不充裕。所以,這第一次很可能要失敗了。但是,我不會氣餒的。我會不懈地爭取下去,也許你下次來的時候,我已經是州議員了。」

瑪麗安說到這裡,鮑比就把汽車的喇叭按響了。寬廣的道路上沒有一個人,也沒有任何險情。喇叭聲聲,代表鮑比的喉嚨,為妻子助威。

我對瑪麗安生出了深深的敬佩。怎麼看她都不像一個能執掌政治的女人,但是誰又能預料她獻身政治後的政績,不是輝煌和顯赫呢?因為她的動機是那樣單純和堅定!

有了來時和這位「預備役議員」的談話,我就對去時與誰同車,抱有了強烈的期待。

車伕來了。一個很高大而帥氣的男子,名叫約翰。一見面,約翰連說了兩句話,讓我覺得行程不會枯燥。

第一句話是:「出遠門的人,走得慌忙,往往容易落下東西。我幫你們裝箱子,你們再好好檢查一下,不要遺漏了寶貝。」

在他的提醒下,我迅速檢點了一番自己的行囊。乖乖,照相機就落在了客廳的沙發上。在整個美國的行程中,我僅這一次丟了東西,還被細心的約翰挽救了回來。

約翰的第二句話是:「你的箱子顏色很漂亮。它不是美國的產品,好像是義大利的。」

我驚奇了。驚奇的是一個大男子漢,居然在記憶中儲存著女士箱子的色彩和款式的資料,並把產地信手拈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