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女孩,請與我同行

那天,說好晚上九點到廣播電臺,直播一個呼喚真情的節目。都怪我臨走時又刷了刷碗,出門比預定時間晚了五分鐘。大城市裡似乎活動著一條詭譎的規律,假如你晚了半步,就像跌入了黑暗的潛流,步步晚下去,所有的事物都開始和你作對。

我家門口是交通要道,平日打的,易如反掌。但此刻彷彿全北京的人都擁擠在出租汽車上,賓士而來的汽車沒有一輛亮出「空駛」的紅燈。時間在焦急的等待中轉瞬即逝,我急得頭上熱氣騰騰。

顧不得往日的矜持,我跳到馬路中央攔車。可惜每一輛迎面駛來的出租汽車的窗玻璃上都黑壓壓地塗滿了人,任憑我將手臂搖得像風雨中的旗杆,車群還是拐著彎呼嘯而過。

我想,也許我站的地方不理想,就向路口逼近,最後簡直戳到紅綠燈底下了。

現在,是最後的時限了。假如我再搭不上車,直播室裡將留下一幅焦灼的空白。我無法設想那邊即將到來的慌亂情景,只是瘋狂地向每一輛計程車招手。

突然,一輛紅色的夏利計程車從天而降,穩穩地停在了我的身旁。司機是一個快活的小夥子,他露著一口白牙微笑著問我:「您到哪裡去?」

我伸手拉開車門,上了車報出地名。猛然一個尖銳的女聲撕破了我們的耳鼓:「你怎麼問她不問我?是我先看到你的,是我先揮手的。這是我攔的車,該我上的……」

我們都愣了,看著這從一旁殺出的女孩。她穿著一身銀粉色的連衣裙,夜風吹起裙裾,像套著一柄漂亮而精巧的陽傘。

略一思索,就明白了眼前的事態。女孩剛來到人行道上揮手攔車,車就停了。她以為這是她的功勞。

來不及同她做太多的解釋,甚至不想分辨究竟是誰先舉起的手(其實很簡單,只要問一問司機就真相大白)。我只是想,既然我們在同一方向攔車,大目標就是一致的。於是問她:「小姐,您到哪裡?」

她不屑於理我,對著司機報出了她的目的地。

司機輕鬆地說:「我正不知道怎麼回答您呢,這下好了,你倆順路,您先到,那位女士後到。誰也不耽誤……」

我敞著車門對她說:「小姐,誰攔的車已經無所謂了,要緊的是我們趕快上路。對不起,我的確有急事,來不及再攔別的車了。既然我的路遠,車費就由我來付。小姐,快上車吧,請與我同行。」

美麗的小姐掏出高雅的錢夾,也是嬌豔的粉紅色,對司機說:「錢,我有的是。我從沒習慣同別人坐一輛計程車。你請她下去,我多付你錢。」

我突然感到異乎尋常的寒冷,在這春意盪漾的夜晚。

那一瞬,我漠然向隅緘口無言。要是司機攆我下車,我只有乖乖地下去。就是過後義憤填膺地舉報車號,司機也完全可以不認賬,說他是先看到粉紅色小姐後看到的我,這便是死無對證的事。況且按照我待人處世息事寧人的習慣,也絕不會打上門去告誰。

在那個時刻,甚至連廣播電臺的直播都茫然地離我遠去。在人與人之間如此隔膜的今日,溫情的呼籲是多麼蒼白微弱。

我抱著肘,怕冷似的等待著,等待一個陌生人的裁決。

司機對小姐說:「我當然願意多掙點兒錢啦。您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