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下腹部是一個觸目驚心的大彈孔,腸子洶湧地流出來。急救時,戰友們用一個大號軍用飯碗扣在腸管上面。碗口罩不住,長長的腸子就盤在碗的四周,好像水泥管子上頭蓋了一頂小草帽。
竹幹事遠遠地看了一眼,閉著眼睛說,把碗取下來,把腸子塞回去。
這無疑是正確的。但人的腸子流出來容易,塞回去可不那麼簡單。首先是碗取不下來。它和腸子緊密粘成牢不可破的一坨,好像埋藏了千萬年的化石。
當然,可以再用刀鋸之類,強行把碗取下。但無論怎樣小心,都會傷了班長的腸子。哪裡能忍心讓戰友再受傷害!我們盯著竹幹事,等他拿主意。
竹幹事眯縫著眼,似看非看地朝著這邊,想必也在發愁。
點火!竹幹事說。
燒哪兒?我們齊聲問。
當然是燒爐子!莫非你們還想把房給燒了?竹幹事火了。
太平間裡是沒有爐子的。當初蓋屋的時候,設計者一定想死人不需要保暖。今天為了讓凝固的腸子和飯碗分開,必須加熱太平間。
搬爐子架煙囪來不及,我們分頭從別處找來幾個炭盆,把燃燒的紅柳根放進去,圍著屍床擺了一圈。旗幟般的火苗在盆裡歡快地跳躍著,由於冷熱空氣的劇烈對流,火舌會突然衝出盆子的上空,互相勾引著,在一個極短的瞬間,在空氣中融成不規則的火環。然後又氣急敗壞地分開,獨自很有彈性地跳動著,給屋裡帶來春天的氣息。靜臥著的班長的頭髮被氣流吹開,慘白的臉龐反射著金粉色的光輝。
等待。等待鐵和血的分離。許久,許久。我們默不作聲,在死去的人周圍架起火焰,讓人有一種宗教般的感悟,說不出話來。竹幹事似乎受不了壓抑的氣氛,到屋外換氣。
有滴答的血水從屍床上流下。河蓮用手輕輕一拔,碗就取掉了。
我們都倒抽了一口冷氣。沒了飯碗的掩飾,致命的傷口更加猙獰可怖。血肉橫飛不說,透過腸子的縫隙,依稀看得到屍床的水泥板。
腹部貫通傷!河蓮叫起來。
更可怕的還在後面。班長正面的傷口很嚇人,背部的槍眼卻很小。敵人喪心病狂地使用了國際上停用的湯姆彈,炸出了巨大的創面。
河蓮嚴峻地說,班長,你知道這說明了什麼?
我茫然地說,說明了敵人很殘暴。還說明什麼呢?
河蓮憤怒地說,還說明了子彈是從背部射入的,說明在戰鬥中,這位班長是用脊樑骨對著敵人,也就是說,他是——逃兵!
這怎麼可能?一時間,我們呆若木雞,趕快用眼睛搜尋竹幹事,他領著一個圓圓臉的小兵,正好邁進門。
這是和班長烈士一起參加戰鬥的戰士,讓他給你們講講經過吧。竹幹事看著地面說。
圓圓臉聽到了河蓮最後的話,怒火沖天地說,誰說我們班長是逃兵,誰就是敵人的奸細……
我們當然知道河蓮不是奸細了,但圓圓臉的心情也可理解。聽他講完,我們才知道子彈為什麼從背後擊中年輕的班長。
在邊界上活動的叛匪,極端剽悍驍勇。他們奉行一種打得贏就搶、打不贏就跑的策略,經常從國境的那一端武裝回竄,見了老百姓的牛羊就搶,然後一聲呼哨,流竄回那邊,圍著篝火烤著搶來的羊腿,吃個一醉方休。待到羊腿吃光,舔舔嘴唇,他們又開始策劃下一輪的搶劫了。
老百姓遇難,首先想到的是找邊防軍。這一天,有人報告,叛匪又來了,搶了牛羊,正在向格樂山口逃竄。邊防軍兵分幾路,向格樂方向飛馳,力爭在國境線的這一面,把敵人堵截住,把老百姓的牛羊救下。
我和班長一路,我們跑得最快,班長做夢都想立功,圓圓臉說。
前面是一座高山,有一個山口。我們騎著馬,旋風一般向前衝去。馬上就要到山頂了,按照常規,應該下馬,匍匐前進,偵察好前面的情況,再繼續追擊。可是班長求勝心切,怕敵人趕在我們前面撤回國境那邊,就大叫了一聲,同志們,跟我衝啊!第一個飛上了山頂。叛匪多麼老奸巨猾,他們算定了邊防軍一定會拼命堵截,就事先在路上埋伏好了,把槍口的準星和山頂對成了一條線,只待我們的人馬一齣現,就開槍阻擊。在平常的電影和小說裡,都是我們打鬼子的埋伏,其實,敵人也會這一套,也能給我們布個口袋陣。班長騎著馬,衝上頂峰的那一瞬,我正好在班長旁邊,稍靠後一點。班長英武極了,背後是雪原,像是天兵天將。沒想到,就在這一秒鐘,敵人的槍聲響了……他們都是慣匪,加上又有準備,槍法很好,第一槍就擊中了班長的馬眼。那馬眼珠迸裂,一聲嘶鳴,痛得騰空跳了起來,瘋狂地掉轉了身子……正在這時,敵人的第二槍趕到了,他瞄的是班長的胸膛,由於戰馬飛騰而起,轉了一百八十度的圈,這發子彈就從班長的背後射入,把肚子炸開了。
我們慌了,眼見得班長的腸子像繩子一樣地掉出來。我們喊,班長班長……班長說,喊什麼,沒見過人腸子,還沒見過豬腸子嗎!他一邊把掉出來的腸子往傷口裡送,一邊說,別管我!快打敵人!我們立刻開始了還擊,把子彈像潑涼水一般地灑過去。叛匪看勢頭不好,就甩下被打死的同夥和搶來的牛羊,縮回到國境那邊。
我們圍著班長,他的腸子送回去一部分,還剩一些塞不進去。人的肚子也像箱子似的,有的時候,你要是把東西都翻出來,再放就盛不下了。不知是誰想起,戰地救護手冊上寫過,碰到腸子流出來,要用一個乾淨的碗扣在上面。我就把飯碗拿出來,那個碗就是我的……圓圓臉指指炭盆旁的大號軍用飯碗。
……一個戰友撕開了急救包,把班長的肚子包紮起來。班長說,戰鬥很漂亮啊,除了我,你們都可以立功。我們說,班長,頭功是你的。班長說,我口渴……到處都是雪,因為追擊緊張,我們都沒帶水壺,這時就用嘴巴含了雪,化成水,餵給班長……班長的血流個不止,地下成了一片紅雪。班長剛開始還能嚥下我們的水,但過了一會兒,牙關就越來越緊,雪水也喂不進了。我們嚇得不行,有幾個人就掉眼淚。班長說,別哭,戰士可以流血,不能流淚……我好想家裡的人啊……話沒完,人就不行了……
圓圓臉說到這兒,淚流滿面。
河蓮說,合著你們班長連一個敵人也沒打死,整個是壯志未酬。沒點軍事頭腦,死得沒價值,冤枉啊。
圓圓臉說,不許你這麼說我們班長。他只比我大一歲,也沒上過軍事院校,看過唯一講兵法的書,就是《水滸傳》。他用命告訴我們,讓我們都記住了,打仗會流血。
河蓮說,幹什麼都會流血。
圓圓臉憤憤地說,你們躲在後方,流什麼血!
一句話把大家噎得啞口無言。竹幹事有氣無力地說,分工不同。你去讓後勤部把新衣服送來,記著要比你們班長平日穿的大一號,帽子要大兩號,鞋要大三號。
圓圓臉走了。大家說,下一步幹什麼?
我說,把班長全身的舊衣服都換下來。
竹幹事說,對。可以用電鋸,但記著別把衣服的兜鋸破,一會兒還得清點遺物。
河蓮很樂意幹這活兒,電鋸忙碌不停,好像在鋸一棵古樹。棉衣鋸開了,棉褲鋸開了,絨衣鋸開了,絨褲鋸開了……卸下的衣服堆在牆角,支離破碎。
班長現在像個嬰兒一樣無牽無掛地躺著,我們開始為他洗澡。我們用新的毛巾,泡在溫水裡,輕輕絞乾,很仔細地給他洗臉擦身。
把班長像件瓷器一般洗乾淨,新衣服也送來了。穿衣的時候,我們遇到了今天以來最大的困難。新衣服不像舊衣服,可以一毀了事,必得整整齊齊、妥妥帖帖套在死人身上。人又不是木板,你說怎麼穿?
褲子還好說,我們搬起他的腿,託著他的腰,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穿上了。那一堆腸子不好處理,塞不進去又不能耷拉著。大家就把地上的瓷碗又撿了起來,蓋在腸子上,用繃帶綁好。除了小夥子的肚子看起來有些大腹便便,基本上說得過去。
關鍵在上衣。好不容易穿上一隻袖子,那一隻無論如何都穿不上。班長的胳膊硬如鐵棒,完全不會打彎。
給死人穿衣服,是不能一隻袖子單穿的,必須扶他坐起來,把他的兩隻胳膊一齊向後伸展,就像我們平日上雙槓做預備動作似的,同時往後悠,兩人齊努力,衣服才能穿上。竹幹事萎靡不振,聲音小得像馬蜂嗡嗡,幸好還清楚。
雖說我們和烈士班長相處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但一想到要扶他坐起,還是讓人不寒而慄。小鹿說,我還是在前面壓著他的腿吧,省得他一下坐不穩了,摔到床下。
大家都覺得她有點擔子揀輕的挑的意思,可一想她最小,就拉倒了。
河蓮主動說,我在後面扶著。你們給他穿衣服,動作要快點,時間長了,我可堅持不了。
竹幹事有氣無力地說,他怎麼也是個小夥子,你是小姑娘。他的分量有你兩個沉,要是撐不住了,我幫你。
河蓮說,沒事。萬一頂不住,我就坐到水泥臺子上,和他背靠背。小時候玩翻餅烙餅的遊戲,都這麼來著。
竹幹事嘆道,好樣的。你這丫頭有勇有謀,以後能當團長。
河蓮說,團長算什麼?官太小了,我起碼要當到軍長。
大家說著,顫顫巍巍地把班長扶坐起來。那張原本已經看熟的臉,一旦從躺著變成立著,又使人震驚一次。班長的身後,由於積血形成大片屍斑,全是怪異的深藍色。他的手向後伸的時候,胳膊也是半隻白半隻青,煞是恐怖。
我們給他穿上本白色計程車兵襯衣,把不祥的藍色遮蓋住,然後是絨衣和棉衣。待到一切收拾完畢,我們已累得汗流浹背。
班長重新睡下時,身著嶄新的軍裝,除了腰帶處有點窩囊,其餘精幹無比。但是我們在給他穿鞋子戴帽子的時候,困難重重。雖然竹幹事未雨綢繆加大了尺碼,但班長的頭和腳都腫脹了,帽子戴不下,鞋子穿不上。
怎麼辦?我們只有再次請示竹幹事。
用剪子。竹幹事說。
剪哪兒?我們不知底細。
剪帽子的後面和鞋的兩側,但要偽裝好,讓人從正面看不出來。竹幹事捂著胸口,支撐著說。
我們照章辦理,總算收拾就緒。現在,一個軍容整齊的小夥子,微閉著眼,英俊瀟灑地躺在我們面前,好似勝仗之後在樹下小憩。
啊啊,總算幹完啦!我們小聲歡呼起來。當然,當著烈士遺體歡呼,很不禮貌,但死亡既已無可挽回,年輕計程車兵,此刻必然也滿心希望以最整潔優雅的形象告別人間,大概也會原諒我們。
竹幹事用眼光命令我們把白布蒙上。他認為只有和烈士隔開,我們才有權大聲喧譁。我對他說,你要是不舒服,就去休息。剩下的事,我們能幹。我衝著破碎的舊衣服努了努嘴,心想,不就是抱出去燒掉嗎?
竹幹事說,剩下的事,你可幹不了,那是我的正經專案。說完,他掏出一個資料夾,攤開後說,你們誰給我找個凳子來?
烈士躺著,竹幹事坐著,我們開始清點並記錄軍衣兜裡的遺物。
鋼筆一支。英雄牌,黑色老式。河蓮像飯館裡跑堂的小夥計,拉長嗓門報著。
傷溼止痛膏兩貼,啊,不對,是一貼半,有一面已經揭掉用了。小如輕聲說,剛才我給他擦身的時候,在左膝蓋看到那半貼了。想不到年紀輕輕的,就得了關節炎。
竹幹事不喜歡婆婆媽媽,說,關節炎是高原病,和年紀沒關係。誰都能得,比如你,比如我。接著幹活吧。
小鹿高聲叫起來,說,哈!你們猜,我在他兜裡翻出了啥?
竹幹事說,大驚小怪什麼?一個當兵的,能有啥?肯定沒存摺。
小鹿不理他,繼續興致勃勃地說,是糖啊。三塊真正的水果糖,和發給我們的一模一樣的水果糖。
小鹿的手心裡,託著幾塊包著草綠色糖紙的水果糖。摩擦久了,翹起的糖紙幾乎掉光,橢圓形的糖塊沾著斑斑點點的綠色,好像池塘裡的小烏龜。
竹幹事放下筆說,這就不必記了。都是軍需發的大路貨,沒什麼特別的價值。家屬也不一定需要。
看著那三塊糖,我突然熱淚盈眶。在這之前,我一直無法把死去的班長當成一個曾經活過的人,儘管他在我身邊,我仍覺得他是幻影,一切都不真實。但這一瞬,我明白他曾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像我一樣愛吃糖。我被刻骨的悲傷擊中。
在高原上,凡是外出,可能遭遇種種意外。颶風、雪崩、飢餓、酷寒……要想生存下去,你必須要有熱量。糖就是最好的熱能,所以,每逢有人走進風雪,叮囑的最後一句話定是——你帶上幾塊糖了嗎?
糖,在某些時候,就是生命啊。
這幾塊糖,是班長臨出發的時候,裝入口袋的。哦,也許不是這一次,從糖的磨損和任務的緊急程度看,估計是早已放在身邊的陳物。糖,是高原的護身符,班長放入這糖的時候,一定是滿懷生的渴望。此刻,糖仍在,生命已悄然遠去。這幾塊糖,寄託了班長對生命的眷戀,怎能說沒有特別的價值!
我對竹幹事說,留著這幾塊糖吧。送給他的爸爸媽媽,這上面有烈士最後的手印。
竹幹事說,女孩子就是事多,多愁善感。
但他還是很給我面子,在登記簿上歪歪扭扭地記下:軍用水果糖三顆。
還有嗎?竹幹事問。
沒有了。我們齊聲回答。
沒錢嗎?竹幹事追問。
沒有。我們萬分肯定地回答。
一分也沒有嗎?竹幹事繼續問。他倒不是不相信我們,因為事關烈士的遺產,必得一清二楚。
一分錢也沒有。我們斬釘截鐵地回答。河蓮小聲嘀咕,山上一千公里內沒有人煙,哪兒有商店?倒是想用錢買氧氣,可誰賣給你啊。
竹幹事假裝什麼都沒聽見,走到破爛的碎軍衣堆前,說,我還得親自檢查一遍,這是規矩。他一塊塊碎布細細捏著,好像哨兵在搜查敵軍的情報。最後拿起一件襯衣的殘骸,說這裡面有個小兜,你們看了沒有?
果平說,沒看。那個兜有什麼用?裝了東西,磨得胸前痛。
竹幹事冷冷地說,那是女人。男人總是把最心愛的東西藏在這裡。說著,他從襯衣的布條裡,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我們驚駭莫名,看著竹幹事開啟信封,他突然撲哧一聲笑了。我們這才敢圍攏過去,端詳信封中的東西。
一張四寸大小的彩色照片,花紅柳綠一個鄉下妞,露著不整齊的白牙,很忸怩地看著我們。
這是班長他姐吧?要不是他妹?可是怎麼長得不大像?河蓮自語著,順手還掀開白布單,朝烈士臉上瞄了兩眼。
竹幹事說,你這個姑娘,一陣聰明一陣傻。有把姐妹的照片這麼貼心擺著的嗎?依我的經驗,肯定是未婚妻。
未婚妻?我們驚叫著,又像鐵桶一般圍過去,火眼金睛地將那女子看了個徹底。小鹿捂著嘴說,嘻嘻,長得可真難看!
不知是鄉下的攝影師水平太差,還是這女子貌不上相,反正從照片上看:眉毛粗重,鼻樑塌扁,嘴唇闊大,牙列不齊。全臉唯一可誇獎的是眼睛,大而圓,有一種貓一般的靈光。
我們之中相貌最好的小如,倒還比較寬容,說,她笑得挺開心啊。
果平說,這照相館的手藝也太次了,把人臉塗得像猴臉。
照片原是黑白的,為了好看,那女子特地上了顏色。鄉下的攝影師用水彩顏料亂塗一氣,臉色赤若夕陽,紅色還描到臉的輪廓以外,像打碎了紅墨水瓶,洇得到處都是。
小鹿說,我看班長挺漂亮的小夥兒,怎麼找這麼一個困難戶啊?還把她當寶貝,揣在離心臟最近的地方,真是眼神不濟啊!
放肆!竹幹事火了,說,她是誰?你們以為是普通的鄉下姑娘啊?她是烈士的心上人,是烈士的遺屬。現在她還不知道班長的死訊。要是知道了,還不得哭得天昏地暗!你們拿她開心,對得起良心嗎?
我們原也沒想那麼多,只是看著一張可笑的照片,就笑起來。女孩子總是這樣的,一件並不可笑的事,只要有一個人開始笑,大家就跟著湊熱鬧,笑上半天。經竹幹事這麼一說,問題有些嚴重。想象那照片上的長著貓眼的姑娘,過不了多久就會悲痛欲絕,我們頓時抱愧無比,大家都低下了頭。竹幹事看我們蔫了,又安慰我們說,好了,總的說來,你們今天的表現還是不錯的。班長雖說沒輪上和自己的未婚妻告別,有你們這麼多姑娘給他送行,心裡也該知足了。
竹幹事說著,在遺物登記簿上規規矩矩地寫下:親人照片一張。他又把堆在地上的碎衣物,像撿破爛的老漢一樣,根根梢梢翻了個遍,每個衣角都用大拇指和食指對著捻一回,看藏沒藏著東西,直到萬無一失。
好了,我們可以撤了。竹幹事合上登記簿,疲憊已極地說。他把鋼筆和傷溼止痛膏細緻地包好,照片也用白紙夾起來。只是把軍用水果糖丟在牆角,說,這個就算了吧。轉送家屬,吃又吃不得,留著還挺傷心,不如眼不見為淨。
糖塊嘰裡咕嚕地滾著,剛開始聲音很脆,好像玻璃彈球在找坑,漸漸地就不怎麼響了,太平間地上積滿塵土,它們保證已髒得發不出動靜了。
我們緩緩地往外走,小如突然停了腳,說,竹幹事,有一句話,我不知當說不當說。
快走到門前的竹幹事,簡短地回答,說。
小如說,竹幹事,把相片還給班長吧。
我們一時沒明白,但是我們馬上就明白了。小如接著說,照片帶回去,還給誰呢?給那個姑娘,她會難過死的。他的父母也會難過的,她本來會是他們的兒媳婦,可是以後永遠不會是了。最難過的還是班長,他那麼心愛的東西被拿走了,永不還他。照片被不認識的人傳著看,代為保管,他會不樂意的……
我們被小如的話感動,雙腳牢牢地站在地上,用這個姿勢告訴竹幹事,要是他不答應小如的請求,我們就不離開太平間了。
竹幹事什麼也沒說,從紙夾裡抽出紅臉姑娘的照片,遞到小如手裡。我們一道走到白如雪峰的屍床前,小如輕輕地揭開白布。班長向上揚起的眉毛是微笑模樣,好像在睡夢中贊同我們的主張。我們輕輕地把他的衣釦解開,把照片平平整整地插進他左胸前的襯衣口袋。我看到那張照片有節奏地起伏著,班長年輕的心在託著它跳動。
我們走出太平間,好像在裡面待了一百年,山川河流都有了很大的改變。天變低了,雲變重了,太陽是多角形的,雪山也變黑了。竹幹事衝我們揚揚細瘦的胳膊,說,再見了,女兵們。但願有一天我陣亡的時候,還能由你們來為我換衣。
我們說,我們不給你換衣服,你還是好好活著,自己給自己換衣服吧。
回到宿舍,我們都拼命講其他的事情,再也不提一個「死」字。
我趴在地上,從床底下翻自己的細軟。找了半天,才從長筒靴後面找到我的寶貝盒。它是我求老兵用三個罐頭盒子的鐵皮,剪開打製而成。我專挑菠蘿罐頭盒,因為它的皮不僅結實耐用,而且都是金黃色的,精心砸製出來,好像純金製成的萬寶箱。我抱著它走到揹人的角落,開啟,裡面是滿滿一盒軍用水果糖。它們穿著草綠色的衣服,好像是飽滿的小水雷。我一直想不通,高原部隊發的糖,為什麼是綠色的,難道糖紙也要偽裝嗎?如果戰爭打響了,你往嘴裡塞進一塊紅糖紙的糖,就會被敵人發現,而綠糖紙就可安然無恙嗎?
好了,不想這種節外生枝的問題了,正事要緊。我開始挑選水果糖。平日吃糖的時候,隨便抓一塊就是。但這一次,我苛刻已極。糖紙稍微有些殘破的,顏色不鮮豔的,包括雖然外形完整,但由於被揉搓過,顯出一副無精打采樣子的水果糖,都毫不留情地淘汰。最後入選的種子選手,都像剛從生產流水線上跳下來的產品,容光煥發。糖塊像石子一樣堅硬,兩端擰起的糖紙,好像小姑娘的刷子辮,舒展又漂亮。
我揣著糖果,用那把銳利的鑰匙開了門,再一次走進太平間。屋子裡有一種新衣服濃重的桉葉味,混合著炭盆燃燒後的嫋嫋煙氣,好像是一片被雷電擊過的熱帶雨林。班長安詳地睡著,我附在他的耳邊,輕輕說,對不起啊,再打攪一次……
我把三塊水果糖小心翼翼地放在他的右褲兜裡,我記得很清楚,我們正是從那個兜裡取出了他的舊水果糖。我把班長的衣服重新撫平,讓他睡得更舒適些,然後緩緩退出。
我感覺背後有涼風襲來。
回頭一看,是竹幹事。
你又來幹什麼?竹幹事問。
我……來看看……我支吾著說。我知道像竹幹事這樣的老兵,將生死看得淡如煙雲。把糖的事如實說出,他會笑我的。
生和死的區別,其實沒有我們想象的那樣大,不過是蠶蛻了一層皮。竹幹事緩緩地說。
我轉移話題說,那你來幹什麼?
竹幹事說,我領著木工來裝棺。
經他一說,我才看到,在不遠處,一座硃紅色的棺木,在幾個人的肩頭,宮殿一般雄偉地矗立著。
工人們開始裝殮班長,棺裡鋪了鬆軟的棉被。班長從水泥的臺子上搬到木製的小屋,一定會感覺暖和些的。
竹幹事對我說,不必遮遮掩掩,我都看到了。他以後沒有機會吃糖的。
我說,才不對呢。我相信在一個春天的晚上,天上有著圓圓的月亮,班長定會和他相片上的未婚妻,在烈士陵園的臺階上相會,每人嘴裡含著一塊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