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塊糖

雪線上的蛋花湯 畢淑敏 第1頁,共2頁

遠處的半山坡上,有一排獨立的小房子。平日總是鎖著大門,大鎖鏽跡斑斑,叫人懷疑能否打得開。人們走過的時候,總是繞得遠遠的,彷彿那裡潛伏著瘟疫或猛獸。

那是醫院的太平間。

真想不通,漢語裡為什麼把和死亡有關的事,都叫作「太平」。比如,輪船上救生的太平斧,劇場裡供大家逃難的太平門……好像一叫太平,再危急的事也可以化險為夷。

但人一死,的的確確是太平了。不太平的,是活著的人。

太平間躺著病死的人,基本上是獨往獨來。高原地廣人稀,死亡的事雖然經常發生,因為總的基數小,出現的頻率就不很高。一般死了人,都由值班的醫生、護士負責給死人更衣。要是輪到女兵上班,男衛生員們就會說,還是我們來吧,省得你們做噩夢。

一天,邊境線上發生了激烈的戰事,傷亡很大。醫生們都在搶救傷員,活著的畢竟比犧牲了的更重要。但屍體從前線拉回,臥在太平間,久久地不處理,也於情理不容。

領導找到我說,給女兵一個艱鉅的任務。

我說,您說吧。

領導說,有一個年輕的班長,戰死疆場。人手實在不夠,要由你們給他更換屍衣,明晨下葬。

我說,還有誰參加?

領導說,還有政治部的一名幹事,負責登記烈士的遺物等事宜。他以前處理過陣亡將士的事,有經驗,你們聽他的。但他身體不好,動嘴不動手,你們要多請示、多照顧他。

我咬著亂顫的牙關,說,是。心想,一個大男子漢,居然要女孩們在死人當前的時候照料他,真不知是他的恥辱還是我們的光榮。

我說,人在哪裡?

領導說,幹事嗎?

我說,班長。

領導說,在三號。

就是說,屍體在太平間的第三間屋子。我回到宿舍,向大家傳達了這個前所未有的任務,全場先是靜寂了三分鐘。爐子裡有一塊燒得正熱的煤,啪地裂開了小縫,火苗從一大朵分裂成兩小朵,發出絲綢抖動的聲音。

我說,說話啊,現在又不是為烈士默哀的時間。

小鹿說,烈士是一位男的啦?

我說,阿里高原上的女兵都在這間屋裡了,你說他是男的還是女的?

小鹿說,這個我知道。只是要給一個男青年從裡到外換衣服,心裡總有點那個,是不是連內褲都要換?

我說,是。他是我們的兄弟……

小鹿擺擺手說,大道理你就甭講了,我都懂。我就權當他是一截木頭好了。

果平說,比木頭還是可怕多了。要知道,他死了。

小如細聲說,咱們平常也不是沒有在臨床上接觸過死人,沒什麼不一樣的。反正都是個死,大著膽子收殮就是了。

河蓮說,我看,還是有原則上的不同。病死的人,渾身是囫圇的,就算瘦得只剩下幾根大筋,用醫學的話講是惡液質,畢竟五官完整。戰死的人,你知道致命傷在哪裡?若是在腦袋上,跟關公大老爺似的,頭都沒有了,或者說頭雖然有,但身首異處,需要我們用絲線把脖子和腦袋縫到一起,那咱們可就有得活兒幹了。

我本來膽子還大些,聽河蓮這樣一說,毛骨悚然。可我是班長,三軍不可奪帥,就狠狠地對河蓮說,不得蠱惑軍心!現在也不是冷兵器時代,不會出現一把大刀把頭剁飛了的情況。就是戰傷在頭部,也不過是顱腦粉碎性骨折或大動脈斷裂,頭骨肯定還是在的。

果平說,哎呀我的媽呀,班長你就別講了。血肉模糊腦漿迸裂,這比一個頭嘰裡咕嚕地滾到一邊去了,還可怕。

我說,不管可怕不可怕,我們必須完成任務。最簡單的一個道理就是,要是你陣亡在這荒無人煙遠離親人的地方,渾身上下沾滿血和泥巴,到處是和敵人搏鬥的痕跡,你願意就這模樣埋進烈士陵園嗎?

小鹿最先說,我不樂意。聽我奶奶說,人死的時候穿著什麼衣服,到閻王老子那兒就是什麼打扮。所以,人的老衣都得是最好的。我們這麼小歲數就不在陽間了,更得穿得像點樣子,最好儀表堂堂。

果平說,你那是迷信啊。不過,活著的人會常常夢見死去的人。要是我們穿得太破爛,與家裡人在夢中相見的時候,他們心裡會難過的。

小如長嘆一口氣說,真到了為國捐軀的時候,別的我也顧不了,但我希望給我穿一套乾淨衣服,不一定是新的,但一定要有香皂味。

河蓮冷笑道,人都死了,還管那些。要是我啊,生是什麼樣,死也是什麼樣,無所謂,生死如一。也省得讓別人心裡起膩,在這裡討論來討論去的。一把黃土埋了,大家清靜。

你很難說河蓮這番話是正說還是反說,但她刺激了我們,使大家臉上滾燙起來。是啊,都是為了保衛祖國,我們從各地聚集,來到這蒼茫的世界第三極。現在有一個兄弟遠行了,我們不能在他生前幫他擊敗敵人,難道在他死後,還不能伸出手去,為他的遺體做點什麼,把他打扮得漂亮些嗎?

我們排著隊,緩緩地向三號太平間走去。一位瘦得像竹子的幹事蹲在太平間門口,低著頭,好像在看螞蟻爬。當然了,地上肯定沒螞蟻,這裡高寒缺氧,螞蟻都不肯做窩。

你是小畢班長吧?我姓朱。他伸出手說。

和朱幹事握手的時候,有一種被根雕捏住的感覺。我把他左右一打量,決定稱他竹幹事。竹幹事拿出一把鑰匙,邊緣粗糙銳利,幾乎沒人用過,遞到我手裡說,你把太平間的門開啟。

我說,你怎麼不開?

他說,我膽小。

一個男人當著一幫女孩子的面,公開承認他膽子小,你還有什麼可說的?我原來只以為他是個病秧子,沒想到臉皮還挺厚。我心裡也嚇得夠嗆,但當著一班人,只有挺身而出、奮勇向前。

門開了。太平間的屋子並不很大,但給人陰森森的空曠感覺。地中央水泥製成的停屍臺上,直挺挺地仰臥著一堆白色物體,依稀看出人的輪廓。上覆一匹寬長的白布,四角垂地,籠罩地面。我們依次走進去,圍著屍床站定,默不作聲,好像在瞻仰一座雪丘。

竹幹事貼牆站著,保持著和屍體最大的距離,對我說,你去把蒙屍布揭開。

其實,從一進了太平間的門,我們已經沒有退縮的餘地了。無論如何都得把任務完成,這是鐵的戒律。但是我討厭一個男人臨陣脫逃的膽怯,更甭提他還是我們之中,唯一處理過陣亡事宜的老手呢。

我反問,你幹嗎不去揭布?

竹幹事很驚訝地說,你們領導沒和你說過嗎?

我說,說了,說你有經驗。

他說,除了這個,就沒說別的了?

我只好說,還說你動口不動手。

竹幹事說,這就對了。那我現在動了口,你為什麼還不動手?

我說,你是老兵,應該給新兵做個榜樣。你有經驗嘛!

竹幹事苦笑著說,我有什麼經驗?不過就是處理過一次敵方死屍。那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大鬍子,兩條腿炸斷了。原本想就那麼連著衣服埋了。後來上級指示,出於革命的人道主義,還是收拾得體面些。第一步要把身上的血汙洗了,開始我們用刷子刷,沒想到血是刷掉了,但肉也跟著掉。不知是誰想出的法子,在屍體的脖子上套了一根繩子……

我們又怕聽又想聽,恐懼地盯著竹幹事蒼白的薄嘴唇。小鹿忍不住哆嗦著下巴問,你們是打算,把他,再吊死,一回嗎?

竹幹事不理這茬兒,接著說,我們在屍體的腰當間也拴了一道繩子……

河蓮說,我的天,該不是要五馬分屍吧?

小如掩著半邊嘴說,有革命的人道主義管著呢,別瞎猜,太嚇人了。

竹幹事有個本事,就是你說破了天,他依然沉著鎮定,一派大將風度,按自己的順序走,一板一眼說下去。

我們把大鬍子上下拴好,就把他沉到河裡,拽著兩道繩子在河岸上慢慢走。他躺在水裡,被太陽曬熱的水,從他身上緩緩流過,頭髮飄著,很悠閒的樣子。我們累得夠嗆,像伏爾加河上苦難的縴夫。大鬍子剛開始下水的時候,水是清的。過了一會兒,下游的水流漸漸地變髒了,那是大鬍子身上的硝煙和火藥末脫落下來。又過了一會兒,水流變紅了,那是凝結的血塊溶解了……

小如捂著耳朵說,竹幹事,求求你,別講了,我直噁心。

河蓮興致勃勃地說,講,講!真是新鮮事,從來沒聽過!

我從骨子裡是一點也不想聽這種可怕的經歷的。可我知道,當一個女兵,必要的時候要有鐵石心腸。竹幹事看起來瘦弱,意志卻很頑強,才不在乎你是不是噁心欲吐,堅持按自己的想法行事。

……等到河水再次變清的時候,我們就把大鬍子拉到岸上,平放在岩石上……竹幹事依舊平靜地敘述著。

大鬍子的肚子是不是脹得像個鼓?河蓮嘟起自己的腮幫,好像自己也被人按到水裡,淹了個半死。

沒有。溺水的人腹脹如鼓,那是因為在水中掙扎,把太多的水灌入胃裡。或死後屍身腐敗,產生氣體所致。大鬍子是死後入水,牙關緊閉,肚子裡沒進水。再說,我們很快把他從水中拖出來,他也來不及腐敗。竹幹事很科學地解釋。

可他總會有一點變化的。就像我們在水裡洗衣服,時間長了,手指肚也會泡得發白。果平很有點打破砂鍋問到底的英雄氣概。女孩子好像有個通病,越可怕的東西越好奇。

竹幹事有些驚異地說,你有經驗,猜得很對。大鬍子被流動的河水洗得很乾淨,皮膚稍微有一點腫,這使他看起來比我們剛認識他的時候,胖了一點。我和我的戰友們坐在河灘的巨石上,誰也不說話,抽著煙,靜靜地等著呼嘯的山風和西斜的太陽,把大鬍子吹乾。突然,我的戰友站起來,走到大鬍子身邊,把一支點燃的香菸塞到他手裡。我說,這是幹什麼?戰友說,我剛才拖他的時候,看到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膚色很黃,說明他是一個老煙鬼。他躺著看著咱倆吸菸,一定眼紅得不行。給他解解饞吧。

我看著嫋嫋的煙氣,像風車一樣,在大鬍子胸前繞啊繞……

後來呢?我們幾乎異口同聲地問。

沒有什麼後來。竹幹事說。後來大鬍子被風吹乾了,衣服和臉都很乾淨,只要不看他的膝蓋以下,像一個旅遊時睡著了的異國人。我們給他的遺體照了相,按照他們的風俗,用白布裹起來妥善地安葬了。每一步處理都照了相。聽說這些相片都在外交部的鐵匣子裡放著,作為曾經發生的歷史,儲存著。

屋裡很安靜。好像大家都消失在空氣裡了。許久後,小如說,我以後再也不喝獅泉河的水了,它洗過死人。

竹幹事說,你儘管喝水就是。洗過死人的獅泉河水,早就流進印度洋,只怕現在都到北冰洋裡打漩渦了。

河蓮最先從故事中甦醒,說,竹幹事,你既然這麼有實踐經驗,為什麼非要我們班長揭開蓋布,何不身先士卒?

竹幹事說,你以為我不想在女孩子面前表現英雄氣概?只是從那次以後,一碰到和死人有關的事,我就驟發心動過速,吃什麼藥也不管事,真氣死人。也不是害怕,我當時不害怕,以後也不害怕。但是我腦子不怕,心卻不爭氣。戰友們都知道我這毛病,凡是和後事沾邊的活兒,一概不讓我參加。這次戰事較大,大家都很忙,是我主動要求處理屍首的。這會兒心跳已經像鑼鼓點了。我就不親自動手了,請諸位娘子軍原諒。

我們表示了充分的理解。只是河蓮嘟囔了一句,竹幹事,可惜了。你這個樣子,恐怕當將軍無望了。

我義不容辭地走上前去,揭開了屍床上的蓋布。我的動作很大,想象中,那布該是冷重如山。不想白布像雲一般,飄然飛起,在半空中平平地伸展開,好像被一股神奇之氣橫託著,久久才悠然而落。一名年輕士兵的臉,像新月一樣,潔白光滑地對著天花板,靜靜地躺在水泥床上,眼皮微睜,蝌蚪般漆黑的瞳仁,稍微傾斜地看著我們。

悚然震驚!

在揭開這塊布之前,雖然他明明就在我們身邊,我們下意識裡以為他未必真的存在。揭開這塊布以後,他以極大的威嚴君臨一切,不存在的是我們。

他穿著很整齊的棉軍裝,只是腰間有些臃腫,好像揣了幾顆手雷。其他部位嚴謹利落,並無血跡,一時間竟看不出傷處所在。臉如同大理石雕刻,因為失去了熱血灌注,就像高大的喬木在冬季落盡葉子,線條剛硬簡潔。嘴唇的曲線因為死前的痛苦與堅忍,略有彎曲,好像有一句很重要的話,封閉在緊咬的牙關之後。他的手很規矩地半握著拳,緊貼著褲線安放著,似乎準備隨時收起肘關節,取胸前半端位,唰唰擺動起來,應和著口令開始跑步。

竹幹事擠在牆角嘶啞著嗓子說,先找到傷口,然後清洗。然後給他穿上新軍裝。舊衣服裡面的每一件遺物,都要告訴我,我好做登記。如果有錢什麼的,更要儲存好,以便交給家屬。

我們無聲地點點頭,表示明白了。

我輕輕地走到班長面前,解開了他棉衣的扣子。那些圓滑的塑膠釦子,因為一直在冰冷的太平間裡沉浸著,摸在手裡,如同機器製造的冰雹。我的手指不一會兒就凍僵了,解得很慢,大家湊過來要給我幫忙。我說,河蓮站對面,暫時有我們兩人就夠了。別的人聽我指揮,需要什麼東西,你們好去找。

我知道給死人脫衣穿衣,比給活人做這套動作麻煩多了。本來只以為他不會配合,操作者多費點力氣就是,幹起來才明白,生死這道分水嶺,把簡單的事變成了一道天大的難題。

上衣釦子解開後,局勢開始明朗。腰間的膨出更加明顯,暴露出白色的三角巾,那裡必是致命的傷口所在。三角巾其實完全不能再稱為白色,它被鮮血染成通紅之後又凝結為深咖啡色,堅硬幹燥,像一塊巨大的巧克力板。

我企圖把它解開,馬上發現是痴心妄想。血液凝固再加冷凍,強度賽過鋼板。我頭也不抬地問,腹部纏著浸滿陳血的三角巾,解不開,怎麼辦?

我知道竹幹事在遠處密切注視著事態的程式,以他的經驗,隨時準備答疑解難。

先把情況搞清楚。竹幹事指示。

我觀察了一下三角巾,因是戰友匆忙包紮,不似專業醫務人員規範,有的地方緊,有的地方松。我把手指探到血繃帶之下,艱難地暗中摸索。先是在腹部正面觸到半個圓滾滾的東西,好像是老式的檯燈罩,然後又在它的四周摸到一攤膩滑的東西,好像是盤起來的電纜。經過衛生員訓練,我對人的肚子部位大致該有什麼,已是心裡有數,但對這攤物件,實在想不出是什麼,頗感莫名其妙。

看我愣著發呆,竹幹事說,摸著什麼啦?

我說,不知道。硬,滑,圓,一縷一縷的……

那是腸子。竹幹事說。

我結巴著說,在……哪兒?腸……子?

就在你手底下。竹幹事把頭扭向一側,不看我,盯著太平間潔白無瑕的牆壁說。

我說,你也沒見,怎麼知道?

竹幹事說,這就是老兵和新兵的不同、幹部和戰士的區別。咱們吃軍糧的年頭還不一樣呢。子彈擊中了這小夥子的肚子,腸子流了出來……就這樣。很簡單。

既然確定是腹部外傷,傷處就是清潔處理的主要部位。再像挖巷道那樣,把手探進去作業肯定不成,需要把三角巾取下來。

拿剪子,我吩咐道。

小鹿說,拿哪種剪子呢?

我們每個人只有巴掌大的旅行剪刀,平常剪個補丁什麼的,還可湊合。對付這種血染的繃帶,簡直是頭髮絲系輪船,力不從心。炊事班還有幾把摳魚鰓破魚肚的大鐵剪刀,用於烈士身體顯然不敬。我略一思索,轉而對果平說,去,把手術室的剪刀拿來。

按說我一個小兵,沒權私自把手術室的裝備帶到太平間。但縣官不如現管,果平是手術室的護士,我是她的班長,調把剪刀出來,還不手到擒來?

果平跑出又跑進,把鋒利的手術剪刀遞我說,給。

我操刀就剪,原以為必然勢如破竹,沒想到,不鏽鋼的剪刀只把血紗布豁開一個小切口,就再也推不動了。好像用刮鬍刀片切西瓜,深入不下去。

我埋怨果平,你這剪刀也太鈍了。

果平委屈地說,我特地挑了把新的呀!

我說,那就換大號的手術刀。

果平剛要再跑,竹幹事說,刀也不一定行。手術器械都是給活人準備的,自然以小巧精確為上。對付死人,又是血又是泥的,攪到一塊兒,比混凝土還結實,好比是秀才遇見兵,沒用。人已經死了,就不必考慮那麼多了,用鋸吧。

我對小如說,你到木工房去一趟,借把鋸來。

小如說,他們那兒正趕做棺材哪,不一定借得出來。

我說,就一會兒,跟他們說點好話。再說了,咱們這兒要是不給烈士穿好衣服,他們的棺材裡躺誰啊!

小如拔腿走,竹幹事說,順便再借個木匠來。

小如說,幹什麼啊?

竹幹事說,誰能使鋸子?你們還是我?我是會,可這會兒我的心跳已經一百八十下了,沒法幹活。也許我官僚,調查研究不夠,你們這裡還有女木匠?

河蓮鼓了鼓嘴巴。我知她老爹是將軍,指揮打仗可能有遺傳,但木匠肯定沒練過,把嘴鼓成蛤蟆也沒用。

小如說,藉藉試試。但鋸子有百分之八十的準頭,木匠只有百分之二十的把握。

竹幹事說,你先去。木匠如果不來,我就帶著槍去請。

這事就算商量妥了,沒想到河蓮說,用人工多慢啊,用電鋸多好啊。

我沒好氣地說,到哪兒找電鋸?

河蓮胸有成竹,說手術室就有電動骨科鋸。

果平說,哎呀,我倒忘了,真是有的。只是平時極少用,只有截肢的時候才拿出來。河蓮,你眼裡真有東西,連我這個手術室護士都沒想到。

河蓮說,你忘了我曾在手術室代過幾天班?你的家當都印在我的腦瓜裡了。隨時留心地形地物和一切地面設施的分佈與功能,是一個優秀軍人必不可少的素養……

我打斷她說,河蓮,那你會用電鋸嗎?

河蓮做出不好意思的模樣說,真叫你猜著了,我偷著練過,還真能湊合著用。

果平驚道,你本事可真大,就差沒偷著給自己開刀了吧?

河蓮慚愧地說,我用鋸沒有師傅指點,按照書上寫的自己摸索,操作不一定正規,也算是自學成才。

果平取回骨科電鋸,寒光閃閃,令人生畏。河蓮接過來,對著烈士說了一句,大哥,我自知手藝不精,可事到臨頭,只有我為您做這件事了。您就多擔待著點吧。我呢,手下也悠著點勁。好在您那麼重的傷都忍了,這會兒感覺也不靈敏,熬一熬,馬上就過去了。您要沒什麼意見,咱這就開始了。

我們扭過頭看看屍床上的班長。千真萬確,我們都看見他眨了一下眼睛。

河蓮說完,操著電鋸,接上電源,躍馬橫刀,就在血板上操練起來。電鋸發出喑啞的噪音,像一頭沉悶的野獸在嗚咽。布三角巾的纖維應聲斷裂,沿著鋸口的邊緣捲曲起來,每根布毛的外周都是暗褐色的,但血未能浸透的內芯,還保持著布的本色,好像一種外紅內白的奇異羊毛,被一根根扯斷了。

機械化就是比手工快得多,片刻工夫,血板像斷裂的盔甲,碎為兩瓣。河蓮放下電鋸,用力一掰,血板就像散了桶箍的木板,向兩側開啟。班長神秘的腹部,暴露在眾人眼前。

真相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