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雪原與星空之間

雪線上的蛋花湯 畢淑敏 第2頁,共2頁

我們的身下,枕著一尺厚的白雪。領導宣佈在這裡露營以後,我埋頭用鐵鍬拼命挖雪,一會兒就在身邊堆起一座小雪山。領導走過來說,你這是幹什麼?

我說,把雪挖走,才能把鐵鍬埋進土裡當支柱,把帳篷支起來。

領導說,你這個傻女子。雪下面是冰,睡在冰地上,明天你的關節就像多年的螺絲釘淋了水,非得鏽死不可。

我說,冰和雪還不一樣嗎?

領導說,當然不一樣了。雪是新下的,並不算冷。你沒聽俗話說過,下雪不冷化雪冷嗎?雪底下的永凍冰層,那才是最可怕的。睡在雪地上,就像睡在棉花包裡,很暖和的。

我半信半疑,但實在沒有力氣把所有的冰雪都挖走,清理出足夠大的面積安營紮寨,只好睡在雪上。這會兒看小鹿吃得很香,不由得也從身下掏一把雪吃。為了預防小鹿汗腳的汙染,特地選了我腦袋這側的積雪。

海拔絕高地帶純正無瑕的積雪,有一種蜂蜜的味道。剛入口的時候,粗大的顆粒貼在舌頭上,冰糖一般堅硬。要過好半天,才一絲絲融化,變成微甜的溫水,讓人吃了沒夠。

一時間我們不作聲,吭哧哧地吃雪,好像一種南極嗜雪的小野獸。我說,小鹿,你把床腿嚥進去半截了。

小鹿說,你還說我,你把床頭整個裝進胃裡了。

我們互相開著玩笑,沒想到才一會兒,我和小鹿的身體都像鐘擺一樣哆嗦起來,好像有一雙巨手在瘋狂地搖撼著我們,這才感到雪的力量。

小鹿……我們……不能再……吃下去了,會……凍死。我抖著嘴唇說。

小鹿回答我,好……我不吃了……我發現,雪是越吃越渴……

我們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藉以儲存最後的熱量。許久,許久,才慢慢緩過勁來,被雪凝結的內臟有了一點暖氣。

我有點困了,小鹿說。

困了就睡唄。我說,覺得自己的睫毛也往一起粘。

可是我很害怕,小鹿說。

怕什麼?我們的枕頭下面有手槍。真要遭到襲擊,無論是鬼還是野獸,先給它一槍再說。周圍都是帳篷,會有人幫助我們的。我睡意矇矓地說。

小鹿說,我不是怕那些,是怕明早我們起來,會漂浮在水上。

我說,怎麼會?難道會發山洪?

小鹿說,你是不是感到現在比剛才暖和了?

我說,是啊。剛才我就覺得暖和些了,所以才敢吃雪。吃了雪,就又涼了半天。現在好像又緩過勁來了。

小鹿說,這樣不停地暖和下去,還不得把我們身下的雪都焐化了?明天我們會在汪洋中醒來。

我說,別管那些了,反正我會游泳。

小鹿說,我不會。

我說,我會救你的。你知道在水中救人的第一個步驟是什麼?

小鹿說,讓我浮出水面,先喘一口氣。

我說,不對。是一拳把你砸暈,叫你軟得像麵條魚。你這樣的膽小鬼,肯定會把救你的人死死纏住,結果是大家同歸於盡。把你打昏後,才可以從容救你。

小鹿說,求求你,高抬貴手,還是不要把我砸暈。我這個人本來腦子就笨,要是你的手勁掌握不準,一下過了頭,還不得把我打成腦震盪,那豈不是更傻了?我保證在你救我的時候,不會下毒手玉石俱焚。

我說,哼,現在說得好聽,到時候就保不齊了……

小鹿說,我們是同吃一床雪的朋友,哪兒會呢……

我們各自抱著對方的腳,昏昏睡去。

起床號把我們喚醒的時候,已是高原上另一個風雪瀰漫的黎明。我們趕忙跳起,收拾行裝。待到我們把被褥收起,把帳篷捆好,才來得及打量一眼昨晚上送我們一夜安眠的雪床。

咳!傷心極了,我們太高估了人體微薄的熱量。雪地上不但沒有任何發洪水的跡象,就連我們躺臥的痕跡也非常淺淡,只有一個輕輕的壓痕,好像不是兩個全副武裝的活人曾在此一眠,而是兩片大樹葉落在這裡,又被風捲走了。只是在人形痕跡的兩端,有幾個不規則的凹陷,好像某種動物遺下的爪痕。

那是我們半夜吃雪的遺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