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富力強不假思索地說,當然是女孩了。女孩麻煩事多,男孩總歸要好些。
果平說,對啊,所以,你該優待我們才是。
年富力強明白自己陷入了果平的伏擊圈,半晌沒作聲。正在這時,門開了,一個鬍子拉碴的半老頭走進來,從他一眼掃過藥水盆子的犀利目光,我們明白,經驗豐富的老攝影師來了。
還順利嗎?老攝影師咳嗽著問。
還好。只是去海拔最高的邊防站照的相片,因為氣候實在太差,風雪來臨前搶拍的那些張,曝光量明顯不足,底片經過處理,還是不行,人影模糊……年富力強彙報。
這可如何是好?老攝影師非常不安。
把錢退給他們,算我們白辛苦了,年富力強說。
老攝影師說,是我們失職,太對不起他們。這樣吧,讓沒照好的人從邊防站下來,我們補照。
年富力強說,恐怕不成。照壞了的不是少數,要是都從邊防站撤下來,國境線上就沒人站崗了。
老攝影師說,既是這樣,只有一個辦法,我們再上一次最高的哨所。
年富力強說,您的身體已經這樣虛弱了,再上去,危險太大。
果平立即插嘴說,我們可以給你們保健,你的心臟要是跳不動,我們給你按摩。呼吸要是困難了,立刻給你吸氧。
老攝影師這才發現我們,說,你們是誰?
果平說,是兩個沒照上相的女衛生員。
年富力強說,你是想用這種方式感動我們,好給你照相吧?
果平說,是你們感動了我們。為了給高原戰士照相,自己差點要被照了遺像。
我剛想說,果平你這個烏鴉嘴,沒想到老攝影師笑起來,牙齒在黑鬍子楂兒裡閃爍,說,你這姑娘說得不對,攝影師要是以身殉職了,還真沒人給他攝遺像,如同理髮師不會給自己理髮。
果平想想也是,不好意思地笑起來。
老攝影師對我們說,走吧。又對年富力強說,把攝影包給我。
我們只好走出屋門,老攝影師跟在後面。我說,您身體不好別客氣,不必送了。
老攝影師說,我不是送你們,是去工作。
我們就一齊默默地往外走。這是高原上一個很晴朗的上午,無遮無攔的紫外線像巨大的光傘,從高遠的天際傾瀉下來,曬在臉上,感覺不到暖和,但是很刺痛。遠處的冰山像正在休息的白駱駝,不規則地趴著,白雲在它的腳下浮動,好像脫落下的片片駝絨。
好,停,就這兒。老攝影師命令說。
我和果平繼續往前走。跟著老攝影師的年富力強說,你們這兩個女兵,怎麼不聽招呼?
我們愣了,說,誰知說誰呢?
年富力強說,誰想照相就是說誰呢。
我們大喜過望,說,真想不到,攝影師帶病堅持工作。
年富力強說,你沒看老師傅要親自給你們照相?他的技術比我高明多了。要是男兵,我就動手。因為你們是女娃子,剛才不說了嗎,女孩比男孩重要。
我們很感激,又不知如何表達,只有乖乖地聽老攝影師調遣。
果平本想以險峻的雪山為背景,照一張雄赳赳氣昂昂的照片。老攝影師說,不可。你們的父母聽說孩子到了高山上,一定擔心不已。如果看到背景這麼荒涼寒冷,心裡一定不是滋味。你寄照片回家,原本是想讓家長放心,這麼著,他們就更不放心了。
果平不知所措地說,那以什麼為背景呢?在阿里高原,要找一處沒有雪山的背景,幾乎是不可能的。
但我們可以讓荒涼的感覺儘量淡薄一些啊。老攝影師領著我們往前走。在獅泉河旁像眉毛一般短的道路上找了半天,停在一塊標語牌前。這地方怎麼樣?老攝影師的語氣很有點沾沾自喜,好像發現了一個寶石礦。
不怎麼樣,像人民公社的大隊部。果平撇撇嘴。
在這窮鄉僻壤,能有個像大隊部的風景,就很不錯了。別的地方照出來,簡直像在土星上,年富力強說。
雖然我也很討厭毫無情趣的標語牌子,可是想到媽媽假如看到我站在崇山峻嶺中的留影,顯得那麼渺小孤單,一定憂心忡忡,便同意了老攝影師的選擇。
攝影師選好角度,支穩機器,指揮著我們擺好姿勢。剛要照,果平突然說,慢著,等我一會兒好嗎?說完不等別人表態,撒腿就跑。
幹什麼去?大家問。
我得換身衣服。果平回答。
我用挑剔的目光審查了果平一番,沒什麼不妥的地方啊,衣服乾乾淨淨,臉上也沒汙點。就說,你像剛消毒完的注射器,清潔極了。
果平說,建議你也換換衣服。現在是幾月?八月。我們身上穿的是什麼?全套的棉襖棉褲,窩囊得像北極熊。這種相片寄回家,我媽掐指一算,什麼鬼地方,夏天還會下雪啊?我在信裡給我媽描述得這好那好,都會露了餡。所以,我得換套單衣,顯得精幹些。
果平的理由很有說服力,我也想去換衣服了。可老攝影師說,你們是要臉還是要命?這麼冷的天,穿著棉衣腳都凍得慌,換單衣,虧你們想得出。只怕照片還沒洗出來,你們就躺在床上發燒了。你們並不知道老人的心,以為編一套瞎話,他們就信了?才不是呢!他們會拿著你們的信,反覆揣摩,從信瓤看到信封,從郵票看到郵戳,從時間推算路程,心會提到嗓子眼。再說,我選景就是再小心,也避不開遠處的雪山,總得進到鏡頭裡一星半點,老人是一定會發現的。要是看到你在雪山下面還穿著單衣,認定你不會安頓自己,照顧自己,心就縮成一個硬疙瘩。你寄回照片本來是為了讓他安心,結果他更擔心。倒還不如穿著棉襖,家裡人會想,噢,那裡可真冷。不過,孩子知道自己心疼自己……心裡反倒安寧些。
我和果平再無話可說,按照部署,各照了一張全身、一張半身的照片。
謝謝,我們向年輕和年老的兩位攝影師表示衷心的謝意。
不必言謝,並不一定成功。萬一照壞了,我會通知你們補照的。老攝影師虛弱地說。看來,剛才這一番折騰,耗盡了他的力氣。
果平說,如果成功了,我們什麼時候能看到照片呢?
那就不一定了。我們還要到邊防站去,還有許多照片要洗印。不過,請放心,我們會盡快把相片給你們,讓你們的爸爸媽媽看到你們的新樣子,年富力強說。
我和果平,在以後的日子裡,懷揣著最美好的想象等待著。我們不敢到招待所去,怕攝影師以為我們催他。他們實在太忙了,我們不忍心再添麻煩。
有一天,別人帶給我們一個紙包,開啟一看,正是我和果平的照片。在那塊標語牌作背景的照片上,我和果平穿著鼓鼓囊囊的棉衣棉褲,笑得都很開心。
他們呢?我們問。
你們說的是誰?帶給我們紙包的人問。
就是一老一少的攝影師啊。
他們後來又到最高的邊防站給戰士們照相。加上以前照了沒洗出來的活兒,工作量很大。他們連軸轉,把所有的照片洗出來,裝到袋子裡,都寫好了名字……後來,他們累得暈倒了,被緊急送回山下。現在,我們按照他們留下的記錄,把紙袋裡的照片一一分送給大家。來人說。
我和果平什麼也說不出來,只是朝山下的方向望著。但願一老一少的攝影師,在充足的氧氣裡恢復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