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飛翔的地方

雪線上的蛋花湯 畢淑敏 第2頁,共2頁

汽車在蜿蜒的公路上盤旋,離山頂還很遠,路已到盡頭。司機把車停下來說,四個輪子沒辦法了,剩下的路就靠你們的兩個輪子了。我在這裡等你們。

我們把擔架抬下來,望著白雲繚繞的山頂發愁。老醫生說,兩個人一組,共需四個人,你們還剩一人做替補,誰累了就換一下。我在前面做嚮導。好了,現在報名,你抬前架還是後架?

看著平放在地上的擔架,我想想說,我抬後面吧。

這實在是利己的想法。想想吧,如果抬前架,一個死人頭顱就在你身後不到半尺的地方,沉默地跟隨著你,是不是有寒毛奓起的感覺?在後面雖然離死人的距離是一樣的,但你的目光可以隨時觀察他的動作,心裡畢竟安寧多了。

小如趕緊說,我和小畢在一起。

河蓮勇敢,痛快地說,我抬前面。

還剩下小鹿和果平。果平說,小鹿你就當後備隊吧,我和河蓮並肩戰鬥。

分工已畢,小小的隊伍開始向山頭挺進。老醫生走在最前面,負有重大使命,須決定哪座峰巒才是這白布下的靈魂最後的安歇之地。

在高海拔的地方,徒步行走都很吃力,更甭說抬著擔架。幸好病人極瘦,我們攀登時費力稍輕。我們艱難地高擎擔架,在交錯的山岩上竭力保持平衡。屍體冰涼的腳趾,因了每一次的顛簸,隔著被單顫動不止。堅硬的指甲像啄木鳥的長嘴,不時敲著我和小如的面頰。小如拼命躲閃,累得連擔架也歪了,病人的身體發生傾斜,她那個方向被啄得更多。倒是我這邊聽天由命,比較從容。

我們不敢有片刻的大意,緊盯著前面人的步伐。河蓮和果平往東我也往東,她們往西我也往西。若是配合不默契,一失手,肝癌牧人就會從擔架上滑下來,穩穩坐在我和小如的肩膀上。

山好高啊!河蓮仰頭望望說,我的天!再這樣爬下去,你們乾脆把我就地給天葬了算了。

果平也說,真想和擔架上躺著的人換換位置哦。

小鹿說,我替換你們。

小如說,你也不是三頭六臂,能把我們都換了嗎?

我身為班長,在關鍵時刻得為民請命。抑制著喉頭血的腥甜,對走在前頭的老醫生說,禿鷲已經在天上繞圈子了,再不把死人放下,會把我們都當成祭品的。

老醫生沉著地說,你太看不起這些翱翔的喜馬拉雅鷹了。鷹眼會在十公里以外,把死人和活人像白天和黑夜一般截然分開。只有到了最高的山上,才能讓死者的靈魂飛翔。我們既然受人之託,切不可偷工減料。

只好繼續爬啊爬……終於,到了高高的山上,一伸手就可以摸到天的眉毛。我們「嘭」的一聲把擔架放下,牧羊人差點從擔架上跳起來。老醫生把白單子掀開,把牧羊人鋪在山頂的沙石上,如一塊門板樣周正,鋒利的手術刀口流利地反射著陽光,簌然劃下……他像拎土豆一般把佈滿腫瘤的肝臟提出腹腔,仔細地用皮尺量它的周徑,用刀柄敲著腫物,傾聽它核心處混沌的聲響,一邊惋惜地嘆道,忘了把炊事班的秤拿來,這麼大的癌塊,罕見啊……

喜馬拉雅鷹在我們頭頂上憤怒地盤旋著,巨大的翅膀呼嘯而過,扇起陽光的溫熱、峽谷的陰冷。牧人安然的面龐上,耳垂還留著我昨日化驗時打下的針眼,粘著我貼上去的棉絲。因為病的折磨,他乾枯得像一張紙。記得當時我把刺血針調到最輕薄的一擋,還是幾乎將他的耳朵打穿。他的凝血機制已徹底崩潰,稀薄的血液像紅線一般無休止地流淌……我使勁用棉球堵也無用,枕巾成了溼淋淋的紅布。牧羊人看出我的無措,安寧地說,我身上紅水很多,你儘管用小玻璃瓶灌去好了,我已用不著它……

注視著生命的短暫與無常,我在這一瞬,痛下決心,從此一生努力,珍愛生命。大家神情肅穆,也都和我一樣,在慘烈的真實面前,感到生命的偶然與可貴。

好了,現在,我把坐骨神經解剖出來給你們看。老醫生說著,將牧羊人翻轉,把一根粗大的白色神經纖維從肉體裡剔了出來。

看清楚了嗎?他問。

看清楚了。我們連連點頭。

還要看什麼?老醫生像一個服務態度很好的售貨員,殷勤地招呼著顧客。

不,我們什麼都不看了。我們異口同聲地說。

好像我還記得,你們之中有誰說過,她不明白眼球的解剖?我現在可以演示給你們看。老醫生說著,又把牧羊人翻過來。

我大叫道,是我說的。可是我現在已經明白了,非常清楚,我不需要您演示了。我們想回家。

是的。現在最想幹的一件事,就是回家。我們迫不及待地說。

老醫生狐疑地看著我們說,這個機會可是千載難逢。不過,既然你們全都懂了,我就不給你們詳細講了。現在,請你們慢慢往山下走吧。

我們說,你呢?

他說,我要留在這裡,把牧羊人分成許多部分,讓喜馬拉雅鷹把他帶到雲中去。那是他們信仰的靈魂居住的地方。

我們說,你害怕嗎?

老醫生很沉著地說,為什麼要害怕呢?我這是在做善事啊。包括讓你們看這些解剖的場面,你們一定覺得很殘酷,其實,一個好的醫生,必須精確地瞭解人體的構造,這才是對生命的愛護。不然,你看起來好像很仁慈,因為稀裡糊塗一知半解,就會給人看錯了病,耽誤了病情,那才是最大的殘忍呢。

我們除了點頭,再說不出別的話。

我下決心問道,人的眼睛和別的動物的眼睛,是一樣的嗎?

老醫生說,從理論上講,哺乳動物的眼睛結構都是一樣的。這話什麼意思?

我說,哦,沒什麼意思,隨便問問。

聽了老醫生的話,我雖然從道理上明白了,在屍體上學習解剖,是正義、正當的事業,但我還是無法在牧羊人的眼球上,進行學習研究。他曾經那麼信任地注視過我,用的就是這雙眼睛,我不忍心看到它破碎。還是以後找機會,在一隻牛眼上學習吧。

我們走了,不敢往身後看。巨大的鷹群從我們頭頂俯衝而下,好像巨型轟炸機。

小鹿對我說,你知道我今天最大的感想是什麼?

我說,你看著我們累得不行,自己卻躲了清閒,一定在暗中偷偷樂吧?

小鹿說,班長,別開玩笑。也許因為你們一直是在負重行軍,所以就來不及想更多的事情。我空著手走路,想得就格外多些。

小鹿附在我的耳邊悄聲說,我想的是,生命真好,活著真好,年輕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