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靈丹妙藥

雪線上的蛋花湯 畢淑敏 第2頁,共2頁

果平雖然胃疼,但看到渴望已久的蘋果罐頭,立刻恢復了活力。她幾乎一躍而起,手腳麻利地拿過我的刷牙缸,把我的牙刷牙膏稀里嘩啦地倒出來,騰出一個空杯。然後用一把勺子潷著,以防蘋果塊兒掉出來,傾斜了罐頭筒,把蘋果罐頭汁倒進我的牙缸。她走到爐火前,把火苗撥拉得更旺些,然後把存著半筒蘋果塊兒的罐頭筒燉在爐子上。

窗外是藏北高原呼嘯的狂風,屋內是熊熊的爐火。我們無聲地注視著火焰上的錫兵,有溫暖而甜膩的蒸汽從錫兵的頭上冒出來,好像還染著粉紅色蘋果花的光彩。筒底剩的果汁原本就不多,火力猛攻之下,不一會兒就有了乾鍋的噝噝聲,果香的味道也越發濃烈起來,有點像關東糖,讓空氣都變得黏起來,彷彿能拉出絲來。我有些焦急,心想再不趕快搶救,馬上就要煳鍋了。果平依然不慌不忙,取了小勺,輕輕地翻動著筒內的果塊兒,上下攪拌著。還不時地以勺為杵,如搗藥的玉兔一般用力戳著漸漸柔軟的蘋果糊……

屋內現在瀰漫的空氣,已經完全不是蘋果的味道,而有了一種略帶嗆人的煙熏火燎之氣。果平扶起錫兵的耳朵(那是我挑開的罐頭蓋,支稜在一旁),把它放在地上。和屋外荒涼大地連在一起的室內地面,無論爐火怎樣燃燒,都頑強地保持著凍土的溫度。火熱的錫兵一站在上面,立刻像紅鐵在冰水中淬火,激起團團蒸汽,好像披上了白色的偽裝服。等了許久,白霧才嫋嫋散去。果平把錫兵請上桌面,熱情邀我——好了,吃吧。

我說,吃什麼?

果平說,烤蘋果。

我說,我不吃。這是你辛辛苦苦製出的藥啊。

果平說,我一個人也吃不了這麼多啊。

我說,那你就加油吃,這回多吃點,沒準兒你的病就去根了。

果平抽著鼻子,被焦煳的蘋果所陶醉,見我無心於她的藥,也不再謙讓,說,那你喝蘋果湯吧。

我用刷牙缸子和果平的錫兵碰杯,那是一種很奇怪的聲響,悶悶的,好像兩個聾啞人在擁抱。

那一大缸子罐頭蘋果汁,只喝得我像一個溺水身亡的人,肚脹如鼓。我非常憤恨果平的粗心大意,她沒有把我的刷牙缸子洗乾淨就草率行事,結果是我的舌頭每品嚐一次蘋果的香氣,都順便領略一回牙膏的怪味。

果平一邊用小勺舀著煳蘋果,一邊心滿意足地撫著胸口說,蘋果罐頭沒有我奶奶焐的好吃,但是在這離家萬里的地方,能吃上差不多的東西,也就不錯了。

我說,你就別說什麼好吃難吃的話了。我關心的是,你的病究竟好了沒有?

果平說,病?什麼病?

我說,你的心口疼啊。

果平一下子開心地笑起來說,你怎麼和我奶奶一樣好騙呢?我用這個辦法,一年裡不知從我奶奶手裡騙來多少個蘋果。真奇怪,那個麥囤就好像是個萬寶囊,我怎麼吃也吃不盡。但它只聽我奶奶的話,有好幾次我趁著她不在,自己到裡面去摸,就是摸不到。這個謎,我到今天也想不通。

我氣憤得大叫,好個果平,饞嘴貓!裝得好像!我再也不相信你了!

我躲到一邊去看書,不理果平。她在那邊鬧出許多聲響,我看也不看。過了一會兒,我突然聞到了橘子的清香。剛開始我以為是自己想吃橘子走火入魔,鼻子作起怪來,就鎮定住自己,不去想它。沒想到,橘子的味道越來越強烈,簡直好像有一個人在你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種了一大片橘林,把一個奇大無比的蜜橘,像海星一般剝開,讓每一瓣掛著橘絡的橘肉,花一樣盛開……

真有點不可思議。我把一直遮擋在眼前的書本挪開。於是我看到果平把我們的最後一個錫兵開啟了,橘瓣在金黃色的橘汁中,像一彎彎初七八的月亮,動盪著、起伏著。

我啼笑皆非,說,果平,今天已經吃得腸胃要爆炸了,你這是何苦?

果平說,你並沒有吃多少罐頭啊。你聽我來算賬,剛開始我們每人半筒香蕉罐頭,不過是五百克。後來的蘋果,你只喝了一些湯,又能有多少?我知道,你特別愛吃橘子罐頭,今天我已經吃到了童年時最喜歡吃的東西,我想讓你也開心。

說著,果平雙手把最後一個錫兵遞給我。

面對這樣的朋友,你還能說什麼?

儘管在後面的日子裡,逢到別人吃罐頭的時候,我和果平總要藉故走出房間,站到冷冷的山岡上,但我們從不後悔,在發下罐頭的第一天,就吃完了整個月份的定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