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一驚,今天怎麼過得這麼快?老兵說,第一天登山的路,料到大夥都不習慣,特地安排得短些。以後甭想這麼舒服了,曉行夜宿,早上摸著星星出兵站,晚上揣著月亮進兵站。對了,這還是在車子不鬧脾氣的好運氣下。要是出了故障,另當別論,也許在冰達坂上蹲上個三天兩宿,也正常。
老兵有個愛好,特別喜歡說不吉利的話,好像能從中感到極大的樂趣。
河蓮撇撇嘴。那沒說出來的話,我們都聽到了——嚇唬人唄!
老兵不傻,看出了我們的不以為然。他撩開篷布,一指兵站後面的小山,說,看到了嗎?
「兵站」這個名字,很有點烽煙繚繞的邊塞感,想象中該是龐大的屯兵之地,發生過「增兵減灶」之類的驚險故事。哪怕是軍棋上的兵站,也有些不凡。誰一躲進去,就可避免炸彈的襲擊。軍長、司令也常常在內休養生息。可眼前的這幾間低矮的小平房,冒著嫋嫋的炊煙,和普通的民居差不多,實在讓人難以生出英武之感。至於兵站後面的小山,要不是老兵特意提示,根本就沒人注意。一路上,這種貌不驚人的山樑,大約經過了幾萬座。
看到了,大家應付老兵說。
看到什麼啦?老兵窮追不捨,好像誨人不倦的老師,課堂上提問沒完成作業的差生。
看到一座普普通通的山,我們懶懶地答道。
誰讓你們看山了?我讓你們看的是山上的東西。老兵有些火了,臉皺得像汽車輪胎。
山上還有東西?我們很吃驚,幸好我們都是剛驗過身體的新兵,視力絕對是雛鷹般敏銳,很快就看到了小山坡上的確有一些隆起的小土包,好像還有凋零的白花。
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嗎?墳。是一些像你們一樣年輕、第一次上山的兵,沒經驗,覺得高原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天是一樣地藍,水是一樣地清。他們不聽招呼,低估了高原的殺傷力。有人因為憋了一泡尿,下了車就跑,啪,摔倒了,再也沒起來,永遠留在高原上了。從今天開始,你們在每一個兵站後面,都會看到一片鋪滿白雪的墓地。今天才是高原的邊角,雪山的第一級臺階。假如你們要想在高原上活下去,必須對高原畢恭畢敬。你瞧不起它,它就讓你拿命來向它賠不是。記住了嗎?老兵這一席話,說得我們開始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
老兵率先下了車,鐵柺李似的,走得極慢。我們按照他的樣子,像舊社會的小腳女人,一步邁不了三寸。
西部夜幕落得晚,這天行程也短,此刻太陽在很高的山上懸掛著,像一隻金羽毛的火鳥,燦爛而冷漠。果平說,啊,我對高原的第一個感覺是寂靜,第二個感覺是寒冷,第三個感覺是空曠,第四個感覺是……
老兵不屑地說,這裡才三千多米,你就那麼多的感覺。要是到了阿里,足有六千多米,你還不得弄個十來八條的感覺,累不累啊?
果平彷彿被人塞了一脖子雪,立時沒了說話的情緒。我們慢慢走到食堂,默不作聲地開始吃飯。主食是大米飯,菜餚因為一下來了這麼多人,兵站措手不及,來不及準備,就倒了半盆醬油,說用這個拌米飯,很好吃的。
我心說,這玩意兒黑不溜秋鹹不啦唧的,倒在米飯裡,能咽得下去嗎?
嘿!真奇怪,舌頭一上了高原,好像也發生了奇妙的變化,竟然完全分辨不出食物的味道。米飯吃到嘴裡,像一粒粒長著刺的鋸末。醬油汁把米飯滲透到發紅發黑的地步,也不覺鹹,好像攪拌進去的是一種無味的特殊顏料。不過,胃比舌頭可搗蛋多了,剛吃第一口,就想吐。
看我們眉頭緊鎖不動筷子,老兵大口嚥著飯說,知道了吧,這就是高原的厲害了。它會變魔術。從現在開始,你們要放棄在平原上的許多怪毛病。吃東西,不是為了舌頭,而是為了肚子,為了腦袋,為了胳膊腿……一句話,為了能在高原上好好地活下去,你必須得吃。別理舌頭那個傢伙,聽它的,你什麼也不想吃。更別理胃那個軟溜溜的沒骨氣的玩意兒,它想吐,你愣吃,它也沒法,吃進去就是勝利。
我們像吃毒藥似的,每人填了半碗飯。甭管老兵怎麼用眼光督戰,還是義無反顧地撤離飯桌,到各自房間睡覺。躺進冷硬如鐵的被子時,我最後一個動作是看了看寬背包帶放在哪兒。
咳,也不知道明天早上,我還會不會在陽光下醒來?要是就這樣「烈士」了,倒也不算太難受。我想著,很快睡著了。
第二天起來的時候,沒什麼獨特的倒霉感覺,我甚至都有點失望了,高原不過如此。
但很快,我就知道自己小瞧了高原。它用大智若愚的綿長內力,慢慢地持久地消耗著我們,當到達海拔六千米的界山達坂時,猛地一變臉,發動了全面的攻擊。
胸膛裡吸進的好像不再是空氣,而是一種黏糊糊的金屬,沉重而壓抑。肋骨好像變成了八腳章魚,緊緊地箍著肺,讓它沒法像平日那般自由擴張。腦袋裡裝滿了打火石,搖一下就金星亂冒。眼珠子脹得難受,恨不能把它摳出來,用冰涼的雪水擦擦四周,再安回狹小的眼眶。每個人都嘴唇青紫,好像剛剛吃完玫瑰香葡萄,葡萄皮沒吐乾淨。
恰好這時,由於海拔太高,氣壓太低,汽車也犯了高原病,水箱開鍋了,呼呼直冒熱氣,像個火車頭。司機只好停車,到遠處去背雪,趕快給發高燒的汽車降溫,讓它歇息一會兒才可繼續趕路。
我們像些八十歲的老婆婆,顫顫巍巍地爬下車。雖然一上一下又要消耗不少體力,喘似多年的老氣管炎病人,我們還是要站在雪地上透透風。
無垠的雪原環繞著我們。五個女孩互相攙扶著,站在巨大的高原中央,驚訝它無比的美麗和壯觀。天藍得讓人誤以為是深不可測的海底,一朵白雲像沉睡千年的珊瑚礁,凝然不動地沉沒在空中,喜馬拉雅鷹像熱帶魚一般翩翩而過,黑翅掀起的氣流,使山影像浸在水裡的綢緞般抖動不止。陡峭的山峰戴著白雪的桂冠,安然地屹立著,好像在打坐,思索著人世間的難題。在偏戴著的帽子頂端,鑲著鑽石般的冰川,陽光照耀下,折射出的無數根銀線,幾乎要把人的雙眼刺瞎。精靈般的野馬,用花瓣一樣的蹄子,把山石敲打出紫色的火星,似嵐氣順著山脊蜿蜒攀升,只把一條亂甩的尾巴,留在跟蹤它的眼光裡……
我們呆呆地看著,缺氧使我們變傻,恍惚間覺得自己到了月亮背面,雖然極端荒涼,但美得令人不可思議。
果平掐掐自己的腮幫子,說,咦,我怎麼不覺得疼?這是在夢裡吧?
河蓮很有經驗地說,因為太冷,你臉上的肉都變成木板了,所以感覺不出疼。你可換種方式,比如用牙咬咬舌頭,狠一點,才會見效果。
果子「呸」了她一口說,我寧願相信自己是到了火星,也不願把舌頭咬出血。
河蓮做出很無辜的樣子說,我在腦子缺氧的情況下,還替你想出這樣有效的辦法,而你,真是不識好人心!
什麼事都怕說,本來每個人都頭痛欲裂,以為別人沒感覺,就不好意思呻吟叫喚。現在有人開了頭,大家就同仇敵愾地叫起苦來。
鹿鹿的頭上早已綁了背包帶,因為用力過大,額頭勒得像個細腰葫蘆,嘴巴被扯到耳朵根,好像她無時無刻不在嘲笑誰。她說,還偏方治大病呢,我的腦袋都捆成炸藥包了,一點用也沒有。
果平說,真想把肺從肚子裡掏出來,郵寄到平原去,讓家裡人給灌飽了氧氣,再寄回來。
河蓮說,那可得掛號。要是萬一寄丟了,你不就成了有心沒肺的人了?
沉穩的小如說,我有一個設想……
大家就都很感興趣地湊過來,要知道在這裡冒出來的設想,很有可能是世界上最高階的。別的地方海拔哪兒有這麼高!
小如說,我想製造一種氧氣壓縮片。小小的,白白的,很潔淨的樣子。含在嘴裡,甜甜的,用舌頭一抿,就有清涼的氧氣從牙縫中源源不斷地冒出來。呼吸到肺裡,肺就像海上的風帆一般,張開來,像白蝴蝶一樣,所有缺氧的難受就都消失了。
我們聽著,都無限神往地舔著嘴唇……可惜啊,嘴裡翻騰的都是昨晚上的醬油泡米飯的滋味,小如的氧氣壓縮片只是一個夢。
老兵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聽了我們的談話,說,氧氣可以壓縮到瓶子裡,關鍵時刻真的能救命呢。壓成片,沒聽說過。就是能行,也不能做。太危險了。比如,你兜裡裝了許多氧氣片,要是經過爐子旁邊,會呼地一下燒起來,爆炸起火……
我們掐著自己的太陽穴,困難地思索著老兵的話,在高原上,神經的傳導也像蝸牛一般磨蹭。半晌之後,我們在心裡強烈地反駁他:老兵,你也太沒點想象力了。難道不能在氧氣壓縮片的外面,裹上一層保護用的紅色糖衣,讓它像巧克力豆一般美麗嗎?揣著它穿過火焰的時候,至多是外皮有一點發黏,並不會影響使用。需要的時候含在嘴裡,輕微的香甜過去之後,糖衣融化完,就一定會有帶著薄荷味的氧氣,像雨後森林的風一般,源源湧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