隴西行

總有風景打動你 畢淑敏 第2頁,共2頁

烈士紀念堂內垂滿輓聯、挽幛,覺得自己也變成一朵素白的紙花。牆上掛著紅五軍軍長董振堂畢業於保定軍官學校時的相片,英俊瀟灑。眼光從年輕的面龐下移,突然像冰柱似的凝凍。

又是一張董振堂的相片,額頭、眉稜、嘴角,都與年輕時的影像輪廓相符。對於一個成熟男子來說,時光只是使他神氣更堅毅而果敢。一切都像是同一張底板又加洗了一張,唯一的不同是:1925年的董振堂嚴謹地扣著軍裝風紀扣的地方——1937年的董振堂脖頸以下,是一片迷茫的蒼白。彷彿有一場漫天而降的風雪,掩去了董振堂的身軀。在這一片迷茫的蒼白之下,我看到一圈淺淺的陰影——那是一個碟子。董振堂年輕而高傲的頭顱,就坐落在碟子之上——這就是敵人殘害他之後所攝的相片!

1937年,西路軍孤軍深入,兵敗祁連。匪徒們得以從從容容地宣揚他們的戰績。紀念堂裡展示著大量敵人當年所攝的相片,慘烈的血雨腥風,掃過半個多世紀的時間隧道,鞭笞著我們的心。

一組連續的相片。第一幅是一群被俘的西路軍戰士,衣衫破碎,彈傷累累。第二幅是一棵枝葉繁茂的大樹。從葉子的輪廓和枝杈過早分披的樹形看,彷彿是棵古槐。在槐樹慣有的樹洞裡,像蜘蛛一樣釘著一個赤裸的人體,瘦骨嶙峋,彷彿是用灰白色的鐵絲編織而成。我看到了乾癟如兩片枯葉的乳——那是一個年輕的女人。圖片下的說明中寫著她是西路軍的一位護士長。第三幅是匪徒們將她的屍體丟棄在地,一群群豺狼狂笑的合影,一幅又一幅……

脈搏在手腕處像出膛的子彈一樣跳動,我感覺到了那個不知名姓的女人在死亡以前所承受的全部屈辱與痛苦……

9月的西中國將近正午的驕陽,把到處都烘烤得像麥秸垛一樣鬆軟噴香。我們站在明媚如金的烈日下,臉色鐵青。

往日,我們每經過一處,都要喧囂地議論抒情。今天,無話。所有的人都緘默在這肅穆的園林裡。

我們到街上買來九米白布。中國人尊崇「九」,這是一個表示最高敬意的數字。同行的老書法家大筆潑墨:歷史和人民永遠不會忘記你們!

後來,我對朋友說:「假如有一天我去打仗,我一定英勇地戰死。死後請你們把我的屍體扔進火焰,燒焦。」h2地下600米處的餐廳/h2到金川之前,不知鎳為何物。到了這號稱「鎳都」的地方,才知道每個普通人都擁有這種美麗的銀白色金屬。不信,伸手摸摸你的褲兜,掏出幾枚鋼鏰兒——這就是鎳幣。

鎳號稱「工業維生素」,著名的不鏽鋼就含有鎳。在國際上,一個國家擁有鎳的數量,成為科技發達的標誌。中國原來是個貧鎳的國度。在發現金川這個世界第二大鎳礦之前,鎳完全依賴進口,據說那時動用一公斤鎳,要經過國務院副總理的批准。1958年——雖然成了令人詛咒的年代,但在大煉鋼鐵全民找礦的口號下,一個放羊的孩子把龍首山上撿到的一塊礦石交到了地質學家手裡。從此,一座巨大的礦山從這塊孔雀綠的礦石裡萌生。

我們參觀了壯觀的露天礦坑,它像一個鍥向地心的巨大圓錐,又如火山噴發的遺址。蜿蜒的汽車道像炮膛裡的來復線,鐫刻在開掘而形成的人工峭壁上。看坑底的汽車甲蟲似的蠕動,有一股魔幻般的感覺。

這是老礦坑,經過幾十年的開採,已經基本停用了。但那錐子似的刺入山體的氣勢,仍叫人生出稍含恐懼的敬意。

「我們開始進行礦山的改造工程,挖掘了亞洲最長的主斜坡道,可以深入到地下600米。待全部完工後,鎳的產量將大幅度地提高。」總工程師介紹說。

「能到礦井下面去看看嗎?」我提議。太想鑽到地底下去看看,如今有了飛機,上天並不難,有幸犁進地球皮膚下面去試試溫度的人卻不多。

這是一個計劃外的安排。由於我們的不安分和主人的熱情,終於成行,成為此次西遊中輝煌的一章。

先運來一批下井的服裝——長衣、長褲、長筒膠靴,還有天藍色的安全帽。我穿戴齊全,卻發現致命的一擊:因為來時穿裙,沒有皮帶系褲。搜尋四周,撿了一根尼龍包裝繩,還是粉紅色的,興高采烈紮在腰間。膠靴也太大,像副舢板,每走一步,腳趾前都有一塊方形鞋底不肯隨之起落,彷彿在給大地蓋印章。靴筒很高,直箍到膝蓋以上,行進時像木偶一樣機械。不知這副行頭別人觀感如何,自己覺得很威風凜凜。在主斜坡道口留影,剛擺好一個英勇的姿勢,同伴提醒我最好解掉腰間扎的粉紅尼龍繩。於是跑到一位男同胞面前,說:「把你的褲腰帶借我使使。」他便很大度地用雙手扶起自己的腰,讓我雄赳赳氣昂昂地留下了這難忘的一瞬。

坐一輛麵包車,開進主斜坡道,緩緩地向地心滑去。主斜坡道其實就是一條長長的隧道,中途有分支通往開採礦石的工作面,它彷彿是葉片的主脈,又是地下交通幹線。因尚未完全竣工,沒有照明,汽車好像往深海下潛,只有車燈像黃熟的竹槓,在前方掃出比車身還細的通道。拐彎時,燈柱便猛地打在嶙峋的山石上,倏忽又轉移到更幽暗的遠方。

總工程師示意停車,他要檢查掌子面12的進度情況。我們下了車,才知道山的表面乾燥嚴峻,內裡卻像草莓漿汁般豐富。滴滴答答的泉水敲在安全帽上,彷彿頭上巖縫中匍匐著一位少年鼓手。腳下一片泥濘,黃漿互相攀緣著爬上膠靴高處,一股瘮人的寒氣穿透腳心的湧泉穴……

走著走著,開始氣喘,好像這裡是高原。其實這裡已是地下400米,主要是通風不良。想到我們偶爾一次還覺辛苦,那些最初的開拓者,曾經歷過怎樣的艱難!

運送礦石的車從我們身邊隆隆駛過,隨手抓到一塊鎳礦石。漆黑的斷面上,密佈著星辰一樣閃爍的銀斑,這就是神秘而寶貴的鎳了。山川之精英,每洩為至寶;乾坤之瑞氣,恆結為奇珍。後來在太陽下,總工程師掂著這塊沉甸甸的礦石說,含鎳量當在3%以上。按照標準,含鎳量為1%就算富礦,這塊石頭,要算特富礦了。

在岩石陰冷森嚴的氣息中,突然聞到肉炒柿子椒的香氣。這毫無疑問是錯覺。人在這亙古沉寂的地心潛藏著無以排遣的恐懼。冥冥中總覺得山會毫無徵兆地塌下來,自己會變成億萬年後的琥珀或是煤。潛意識會使感官混亂。但是我看到別人的鼻翼也在抽動,難道幻覺也會傳染嗎?

「現在,咱們去看看地下餐廳。」總工程師輕鬆地說。

明亮的、燦爛的、暖洋洋的、像玫瑰一樣鮮豔的火,三個豐腴而潔白的女人,像黝黑底色上的油畫,出現在我們面前。

金屬礦是不禁菸火的,於是在地下600米深處,有這樣一個整潔的餐廳。它位於主斜道一側,像一個平靜的港灣。一排原木釘成的餐桌,簡陋,但乾淨,看得清渦輪狀的木紋。廚房裡,巨大的發麵團把一個沉重的鍋蓋頂得顫顫巍巍晃動。一個女人在擇豆角,嫩綠的汁液像露水似的從斷端沁出,一縷柔曼的綠須像少女的發縷捲成「8」字……

我們怔住了。多麼安寧、平和!一份不屬於地下、不屬於黑色、不屬於鎳、不屬於男人的溫柔,像薄暮時的霧靄撲面而來——我們在這一瞬間都想起了家!

同女人們聊天,問她們自己的家在哪兒。女人們那沾著麵粉的手指筆直地豎起。她們頭上是齜牙咧嘴的岩石,再往上,是山巒厚重的肌膚,共達600米。

「這裡苦嗎?」我悄聲問。

「苦。」她們垂下眼簾,好像不好意思承認,「不過,也有比地面上好的地方。」

「哪裡好呢?」

「在這兒做飯沒有蒼蠅!」她們一起回答。

我們坐罐籠回升地面。那是一間極窄小的鐵皮房子,四處漏風。還從不知什麼地方爬進涼毛毛蟲似的冷水。耳邊鳴笛似的飛過風的尖嘯,四周是墨魚汁似的黑暗。只有鐵器執行時吱吱嘎嘎的摩擦聲,才提示你身邊的這一處黑暗已不是那一處黑暗。終於,有奶一樣的天光自頭頂籠罩下來,那光像浪花湍急地明亮著,直到迸濺出灼目的光芒。周圍的人像浸泡在顯影液中,迅速顯示出從輪廓到細微的差別。啊!到地面了。

這才知道陽光、乾燥、流動的風……都是無比寶貴的東西。h2黑牛引路的民族/h2凡是人數極少的民族,我都以為他們生存在西南的十萬大山裡。只有偏遠閉塞,才能保持住他們特有的習俗和文化。若在通衢大道旁,便很容易同化或繁茂起來,不再保留古風。聽說整個民族尚不到一萬人的裕固族,邀請我們到他們的民族飯店做客,我在深刻檢討自己孤陋寡聞的同時,由衷地高興。

裕固族現有9145人13,全部居住於甘肅張掖地區肅南裕固族自治縣,以畜牧業為主,有自己的語言,沒有文字。

裕固族的宴席很豐盛,燒羊羔肉膾炙人口。據說當地流傳著「寧吃一頓羊羔肉,不坐三請六聘九家席」之說。我因不吃羊肉,失去一頓好口福。其他的菜就沒有什麼特色了。席間有兩位裕固族女郎,身著鮮豔的民族服裝,為大家敬酒。

她們一邊用裕固族語言唱著悠揚的祝酒歌,一邊用手指將酒虔誠地彈向高空,灑下大地,這大概是一種古老的習俗,然後雙手將酒捧給客人。在這種不加解說的熱情面前,由不得你不喝。不一會兒,席間的氣氛就像火焰似的沸騰起來。

兩位姑娘是表姐妹,一個叫銀杏,一個叫月亮,都是極美好的名字,人也長得像名字一樣美麗。我與同行的一位女友爭執到底誰更漂亮。我喜歡姐姐銀杏灼目的冷豔之美,女友喜歡妹妹月亮清澈的純真之美。總之,裕固族姑娘有一種東西交融的迷人風采。

在我們的要求下,她們演唱了裕固族古老史詩的片斷。歌聲古樸蒼涼,彷彿一支鷹笛在草原上空盤旋。大意是:

我們是來自遙遠西方的旅人,

祖先告訴我們:故鄉在西直哈赤。

黑色的神牛引路在前,

來到八字墩下。

站在八字墩上瞭望,

沙漠中有一叢玫瑰色的紅柳花,

這裡是一個吉祥的地方。

從此我們留在了這裡,

成為今天的裕固人。

「那麼,西直哈赤又在哪裡呢?」席後,我問兩姐妹。對於這樣一個曾經漂泊過的民族,你會激起強烈的尋根願望。

「西直哈赤大約在新疆喀什或吐魯番一帶。我們的祖先是一個強大的部落,後來戰敗了,開始逃亡。有一年我到新疆去,突然發現那裡的一切都非常熟識,好像我在夢中曾無數次遊覽過這地方……」銀杏說。

我想這是完全可能的。一個民族的集體無意識,一定以某種生命物質的形式儲藏在遺傳基因的密碼中,像火炬接力賽,一代一代傳遞下去。

後來查了資料,才知道裕固族屬於中國的古民族,西元6世紀時,游牧於阿爾泰山一帶,曾經建立過東至遼河、西達裡海、北到貝加爾湖的遼闊國度。

姑娘們的父母都是牧民,父親是草原上著名的歌手。媽媽領著小銀杏去擠牛奶,這對孩子們來說,是個枯燥的活兒,媽媽就教她唱歌。最初的歌就隨著潔白的乳汁滲進她幼小的心田。後來,作為裕固族排名第一位的歌手,她到了北京,獲得了少數民族節目會演優秀獎。她到處演唱裕固族的歌曲,有一天接到一個奇怪的邀請——匈牙利國家電視臺邀請她去訪問。

匈牙利大使館的人聽到了裕固族的民歌,覺得同匈牙利的民歌有那麼多的相似之處。他們把銀杏邀到電視螢幕上,與一位匈牙利歌唱家對唱。你唱一首,我唱一首,一共錄了一百首。

「真的很像嗎?」我問,這太不可思議了。

「真的很像。」銀杏肯定地答覆我。

「那這是怎麼回事呢?」我陷入迷惘之中,肅南和匈牙利,這中間的距離太遙遠了!

「我也這樣問過匈牙利人,他們說,他們就是以前的匈奴。」

據說,匈牙利的語言學家考察過裕固語,也發現了兩者之間驚人的相通之處。

面對這兩個漂亮的裕固族姑娘,你突然發現彷彿面對歷史與地理的迷宮。h2465窟/h2隴西行的終點是敦煌。一路上看了那麼多景觀,我們都以為自己的興趣像無以補給的內陸海水,水位越來越低。不想,當敦煌從遠處地平線像飛蝗一樣撲來時,內心仍然激起喜悅的狂潮。

敦煌、莫高窟這些名稱,都帶有字面上難以理喻的含義,讓人聯想到異域的古奧。我愛刨根問底,便蒐集來許多種說法。我也不是史學家、文物學家,便依了自己的好惡,只取最喜歡的一種解釋。

敦煌:漢代曾有人解釋為盛大輝煌之意。原來這還是一個形容詞。

莫高窟:因為千佛洞石窟修造在沙漠中鳴沙山崖壁之上,別處的沙漠地形都低,唯這一處沙漠高兀,故稱漠高窟。因沙漠的「漠」與莫名其妙的「莫」古時通用,所以傳為莫高窟。

莫高窟還有一個解釋,說是樂僔和尚首先開鑿洞窟,因道行「莫有高過此僧」的,故云「莫高窟」。我願把這說法隱匿起來,向大家推薦「沙漠高處的石窟」之解,它在雄偉峭拔的自然力之上,又鍍有人工雕琢的精巧之感。

如今的敦煌似乎當不起盛大輝煌這個詞,是座縣級小城。全城都在買賣旅遊商品,像一條文物街。

到了敦煌,彷彿進了另一國度,流行一套陌生的術語。弄不清它們的確切含義,就無從瞭解敦煌。

比如「窟」,就是山洞的意思。莫高窟坐落於敦煌城東南25公里處鳴沙山東麓,共有492個洞窟,4.5萬多平方米壁畫,3000多身彩塑,故稱千佛洞。再通俗些講,一座窟就是一座廟,內塑神像,莫高窟就是龐大的廟群。遠遠望去,窟像密集的蜂巢,排列於峭壁之上。窟都按順序編號,不按年代,也不按大小。從左至右,像門牌號似的一字排下去,很平等公正。工作人員熟練地稱呼著「××窟」,就像我們描述家庭住址一樣。窟是分等級的,我們最後參觀的465窟,是特級窟中的絕密,對海內外遊人都從未開放過,任何一本遊覽手冊中都沒有對它的描述。

比如「經變」,就是把佛教經典用繪畫、文學的形式表現出來。畫出來就叫作「變相」,用文字寫出來,就叫作「變文」。敦煌壁畫大多數是經變故事,看起來像一幅幅連環畫。

再比如「藻井」,看畫冊時,我怎麼也弄不明白它指的是洞窟的哪一部分。其實它就是洞頂的天花板,不過它不是平坦的,而是一直拱上去,好像一口挖向蒼穹的井。

好了,我們現在已經掌握了瀏覽敦煌的基本術語,可以向莫高窟進發了。

正是夏末秋初大漠上的黎明,朝日驀然躍上三危山,將其莊嚴神聖的金光灑向鳴沙山,遍地流光溢彩,宛若仙境,給人留下刻骨銘心的記憶。

一千六百多年前,從大漠深處走來一個和尚,身披玄色袈裟,手持齊眉禪杖。他也看到了這奇異燦爛的金光,被這奇妙宏大的景象眩惑,在斷崖上鑿開第一座洞窟,修造了第一尊佛像。這位和尚就是莫高窟的創始人樂僔。

因為我們一行中有德高望重的長者,管理人員為我們開啟不少秘窟。說是秘,也是這幾年才嚴肅起來的。當地人說,前些年,有些洞連門都沒有,人們可以像山風一樣自由出入。如今,特級洞窟要經敦煌研究院院長親批,而且每窟每人次參觀費用要100元以上。

也不能怪敦煌的管理者故弄玄虛。據說用進口的儀器測定,一批遊人進窟後,洞內的溫度、溼度、二氧化碳濃度頃刻間便上升。遊人走後,所有異常指標在幾天內都無法降下來。人們在滿足自身求知慾、探險欲、遊覽欲的同時,給這古老的窟院帶來了難以挽回的破壞。

太陽漸漸蒸騰出熱浪,走進洞窟的第一個感覺是清涼如水。朦朧中見許多紫髯碧眼的北歐遊人,賴在洞裡不出來,他們更怕熱。第二個是黑。所有洞窟為了避免損壞,都不裝燈。於是大家摩肩接踵,圍著導遊的大手電筒轉。

開鑿洞窟的鳴沙山斷崖,為赭灰色半風化的砂岩,表面像橘皮似的粗糙,彷彿用手指一摳,就能撥下岩石的顆粒。我想,這座天造地設的山是莫高窟得以偉大和久遠的先天之寶。若是極堅硬的石山,開鑿起來就太困難了,洞窟就一定沒有這麼多,本小力薄的施主也就知難而退了。若是極酥的山,鑿起來容易,塌起來也容易,就儲存不到今天了。這山石只易於打洞,卻凹凸不平,只好在洞壁糊上泥巴,因此誕生了莫高窟儀態萬千的壁畫。又因石頭無法雕鏤,只得以木胎繩麻泥土為塑,因此便留下千佛洞鬼斧神工的塑像。

古絲路曾經很繁華,這給莫高窟的修造提供了強大的物質基礎。後來戰亂頻生,這一帶又極荒涼,給莫高窟的儲存維持了最宜環境。若一直繁華下去,善男信女們會不斷粉飾洞窟,我們如今哪裡還能看到魏晉盛唐時的真跡?!荒涼杜絕了人為的破壞,西北乾燥寒冷的氣候,又似一臺冰箱,奇蹟般地將莫高窟掩埋在流沙之中,完整地儲存下來。

昔日的敦煌已淹沒在歷史的長河之中,屢屢襲來的邊塞烽火,使長城坍塌、陽關毀棄。歷史禍福相依,莫高窟像颱風眼中的一葉扁舟,載著千餘年前的輝煌,成為中國的驕傲。

我們一個一個洞窟參觀,沿棧道攀緣不止。關於敦煌,已經有了那麼多專著,我不再重複他們的話,只寫屬於我自己的那一份感受。

所有的人都說壁畫精美絕倫,但十個指頭還分長短哩!那時的工匠有技術精絕的高手,也有技藝平平的一般工程人員。看到一幅經變圖,開頭畫得很寬鬆,想象得出畫工從容不迫優哉遊哉的樣子。但顯然計劃不周,故事沒完,後面的地方不夠了。他匆忙起來,人也小了,畫面也擠了,總算把結尾安排進去。這肯定是個邊設計邊施工的新手,沒個統籌安排。他的粗疏連同他的業績一起留傳下來。

佛教的經變故事看得人蕩氣迴腸,但看得多了,便發現人物性格十分單一,實屬藝術世界的扁平人物。

比如296窟,建造於北周。此窟頂為覆鬥形,四周藻井為華蓋式,井心為水池蓮花,四角畫飛天,藻井外圍由忍冬、蓮花、禽鳥、寶珠、寶瓶等組成圖案,窟頂四周是此窟的主題畫,其中之一為《微妙比丘尼緣品》。

微妙是一個女子的名字(多有特色的名字),她婚後回孃家生孩子,沒想到半路上就臨產了。血腥味招來了毒蛇,咬死了她丈夫。過河時,她懷抱嬰兒,沒想到兒子又被狼吃掉了,自己被水沖走。好不容易甦醒過來,碰到孃家報信的人,說她孃家失了火,父母全被燒死,微妙已無家可歸。沒辦法,她改嫁第二個丈夫。再次生子之時,丈夫喝醉了回到家,把剛出生的嬰兒煮熟了下酒,還逼她一起吃。微妙只好逃出家門。在路上碰到一個喪妻的男子,微妙又嫁給了他。婚後才七天,第三個丈夫又暴病而死,按照風俗,微妙被殉葬。半夜裡盜墓賊扒墓,微妙獲救後,被強迫與賊首結婚。婚後,第四個丈夫被抓住,判罪處死,微妙再次殉葬。這一次是狼扒墳救了微妙,後來微妙見了佛,佛把她度為比丘尼……

多麼悲慘的命運,中國的祥林嫂見了微妙,也要自嘆弗如。但微妙完全是聽憑命運擺佈的人物,看不到她的性格與色彩,更談不到發展。這樣的故事看得多了,便覺單調。

我特別留意16、17號窟,因為這就是著名的藏經洞所在,這是一座晚唐時的新型大窟,高大寬敞,像個小禮堂。在洞窟主室中心,設有馬蹄形佛壇。四周飾有團鳳壁畫,是宋代繪製的。19世紀末,一個名叫王圓籙的道士僱人維修千佛洞。當他清理到這個洞窟時,扒開流沙,突然聽到轟鳴之聲,並且發現窟甬道北壁牆面出現裂縫。王道士將耳朵貼近裂縫並用手敲了幾下,發現是空的。他試著打掉壁畫,看見裡面出現一扇小門,開啟小門後發現一間密室,其中堆滿數不清的經卷、文書、繪畫等,共計五萬餘件,這就是後人所稱的藏經洞。

藏經洞現在稱為17號窟,面積約十平方米,相當於城市中兩居室單元中的那一小間,供有河西晚唐時僧統洪辯的塑像。這座小窟原是洪辯的影窟(紀念窟),西元11世紀時,由於河西地區動盪不安,寺院的僧侶們為使經書免遭戰火,就把各種佛典和其他文書藏在這座小窟中,封閉了窟門,又在外面糊上泥巴,畫上壁畫。當年藏寶的人不知為什麼再未開啟這個窟,秘密便儲存了九百多年。藏經洞被發現後,遭到了帝國主義分子肆無忌憚的掠奪和盜竊。沙俄、英國、法國、日本等國的探險家共攫走四萬餘件敦煌文書,我國僅存一萬餘件,而且絕大多數為外國人挑剩下的佛經。

一座普通的墳墓從車窗外一閃而過。「那就是王道士的墓。」導遊說。我急忙回頭,已看不仔細,它已湮沒在一片黃塵之中。

該如何評價這個人?很奇怪,怎麼當年讓一個道士管理佛家寺院?他曾以極低廉的價格將敦煌文書賣給外國人,該是中華民族千古不赦的惡人,但據說他為人十分清廉,所得款項均用來維修瀕臨倒塌的千佛洞。

據盜買文物的俄國人奧布魯切夫在《中亞僻地》裡回憶:王道士儲存古寫本的地點是洞窟中的一個陳列室,依次通過三個房間,才能到達洞窟的最深處,那裡幾百年未換氣通風,而且絕不見陽光。王道士說自己平時極少進去,縱使進入也只限於寂靜的清晨之時。首先在第一窟室禱告數分鐘,繼而在第二窟室也依法從事。進入最後一窟室也要先等待數分鐘而不能馬上接觸經書,為的是去掉入密室前,人身上所帶的熱氣、潮氣及邪念……

王道士在儲存敦煌文書方面是虔誠甚至是科學的。他出賣文物,更多的是出於無知。

探險家們如取自家之物,將中華民族的瑰寶——敦煌文書,運回了各國的博物館。由於他們先進的裝置和技術,使這些古文書得到了極妥善的保管。英國和法國率先公開了所有的古文書,這不僅對中亞歷史,而且給整個東方學的領域都帶來了莫大的進步。敦煌文書的流失,使得它在客觀上成為整個人類共同的財富。今天,世界範圍的敦煌熱、絲綢之路熱,也許同敦煌文書的廣泛流佈有著不可分割的關係吧。

歷史就是這樣一個怪圈——福禍相倚。

傍晚時分,我們參觀此次敦煌之行的最後一座洞窟——465窟。

給我們開車的駕駛員是一位老司機,曾拉著省委書記來參觀,但他們也沒有進過465窟。

465窟是一座絕密之窟,我查的所有資料均未提及,以下所寫全為我的記憶。

它位於石窟群最北的山崖上,用一把專用的鑰匙開門。這把鑰匙掌握在敦煌研究院院長手裡。

窟前有專人警衛,飼養著兩隻純種狼犬,虎視眈眈。因為465窟曾經失竊,故格外嚴加防範。

465窟供奉的是藏傳佛教秘宗本尊神——歡喜佛,即佛教中的「欲天」「愛神」,做男女二人裸身相抱之狀。

攀上扶梯,開啟鐵鎖緊閉的重門,神秘莫測的氣息撲面而來。隨著導遊昏黃的手電燈柱,我們看清這是一座中等大小的洞窟,四周斑駁古舊,顯得很荒涼。當中原本塑有一尊歡喜佛雕像,解放初期就被搗毀了,現只遺有一個空臺座。四壁畫幅全為男女相擁圖形,由於年代久遠,色彩剝脫,輪廓已湮沒不清。只見交叉的人體中伸出許多手腳,好像某種奇怪的生物。有一壁頂天立地畫著很多這種形態的人體,彷彿一套廣播體操的圖譜,卻看不出具體所指。據說曾請來秘宗的許多高僧,希望他們能做出一番科學而合理的解釋,但高僧們研究許久,也終於沒說出個所以然。我細細觀察一番,覺得那似乎是某種功法或是修煉的圖解。同別人講這看法,人家說你可能是武俠小說看多了,以為這是秘訣呢,也許只是當年的匠人隨筆勾勒出的,倒成了千古之謎。

牆上的壁畫有被颳去又復原的痕跡。465窟的失竊曾使國內外輿論大譁。竊賊是從周圍山崖上打了洞潛進的,用心可謂深也。不過很快就破了案,壁畫重新完整無缺。

走出465窟,正是當年樂僔和尚看到三危山放射燦爛金光的時刻。三危山「三峰聳峙,如危欲墮,故云三危」。它橫亙於廣袤無垠的瀚海之上,恰如三根直插雲天的桅杆,它給予莫高窟的建立者以最初的靈感:在一片金碧輝煌之中,三峰奇蹟般地化為莊嚴肅穆的三世佛,重重擁衛的小峰,頃刻間化為弟子、菩薩以及天龍八部。湛藍的天穹中,飛舞著彩雲、寶帶,還有那美妙的箜篌、琵琶、羌笛……飛天曼舞,千佛拂空,一個富麗堂皇的仙境展現在面前……

敦煌莫高窟是人類想象與智慧的結晶。在這大自然的勝景與人工艱苦卓絕的創造之間,我們被深深地震撼了。h2前面就是陽關/h2關於鳴沙山,關於月牙泉,關於白佛黑佛,關於臥佛立佛,我都不準備再寫什麼了,雖然它們都是敦煌的驕傲,我只想再寫一寫陽關。

「西出陽關無故人」——一句古詩,讓一座城池在記憶中永存。

一個絕早的清晨,出發遊覽陽關。它位於敦煌西南約80公里處,乘車走了近兩小時。大漠蒼茫,薄霧輕風,莽莽蕩蕩的流沙礫石,閃爍著妃色的光芒。一座高大的烽燧,碉堡一樣突兀地矗立在面前,嚮導說:「陽關到了!」

我們忙著在烽燧前留影,心想,烽燧如此雄偉,陽關更應氣象萬千,催著嚮導快領我們遊覽陽關。

嚮導領我們登上一處高坡,用手一指:「前面就是陽關。」

前面——浩渺的沙海,綿延無際。巨大的沙包,彷彿光滑的屋頂,參差起落。遍地金沙,像一匹波光粼粼的錦緞,抖動在蒸騰而起的蜃氣之中。沒有人煙,沒有城池,甚至連一棵草、一片瓦都沒有,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我們辛苦跋涉來看陽關,陽關早已不存在了。

陽關建於西漢,是漢唐時代向西域輸送軍隊的最後大本營,故而留下許多親朋別離的千古絕唱。唐以後,逐漸廢棄。隨著世代久遠,流水衝擊,風沙淹浸,關城破敗,城垣滅跡,故歷史上留下了「陽關隱去」一說。

據說從烽火臺處往沙漠腹地走上幾小時,可以到達一個叫作古董灘的地方。當地民謠說:「進了古董灘,空手不回還。」你可以撿到銅錢、箭鏃、陶片或其他文物。那裡就是當年陽關的具體所在。

面對浩瀚的沙漠,心中充滿世事變遷的蒼茫。看周圍熙熙攘攘的遊人,都在唸叨著「西出陽關無故人」。聽說這句詩在日本也很有名,許多日本人就是為了看看陽關才到敦煌來的。

陽關湮滅了,但人們並不悲哀,不存在的陽關依然在人們心頭聳立。因為人們是從王維的詩裡認識陽關的,只要這首悽清悲涼的詩一代代流傳,陽關就永遠不會消失。

從陽關走出去的,是征戰的將士;從陽關返回來的,是思家的遊子。告別陽關,我們踏上歸途。大漠戈壁,綠洲關山,邊牆烽塞,古道駝鈴,畫工青燈,石窟佛陀,悲壯的征戰,悽婉的別離,開拓的艱辛,輝煌的功業,傳奇的故事,豪邁的詩篇……像鳴沙山下的五色沙,沉甸甸、滾燙燙、色彩斑斕地混淆在腦海中。

聽說,千佛洞的壁畫就是以五色沙為顏料畫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