隴是甘肅的簡稱。夏天,我從蘭州出發,沿古絲路西行約1500公里,抵達敦煌。電視裡曾瘋狂地普及過絲路和敦煌的知識,我窩在城市裡,以為自己已無所不知。真到隴西一走,才發現再大的電視螢幕也代替不了我們的眼睛,更不消說每個人的心靈都是特定的頻道。別太相信那塊20英寸的玻璃板,它在擴大我們視野的同時,也扼殺我們的想象。
那麼多人寫過絲路,寫過敦煌,好像一個插滿針的針插,已無從下手。西行的時候,我已決定什麼都不寫,讓心靈毫無負載地飄向藍得令人眼暈的天空。回來後,忙忙碌碌地做別的事,我以為已徹底遺忘了敦煌。突然有一天,我發現自己常常同別人講敦煌,講那些屬於我自己的記憶和感覺。朋友們會津津有味地聽,好像他們從未看過那些介紹絲路的風光片和旅遊指南。我檢查記憶之壁,看到當時思維留下的痕跡,有的已被撫平,有的仍像甲骨文痕,雖然淺淡,卻難以消失。
我寫的絕不是一篇系統的絲路遊記,只是時間之篩無意中留給我的大點的石頭子兒。h2白蘭瓜/h2聽說我要西行,所有的朋友第一個反應都是:「你可以吃到白蘭瓜了!」
北京的街頭也常見到白蘭瓜,並不白,像個磕碰過的籃球,也不甜,帶有青草的氣息。不過,這並不影響我對白蘭瓜的仰慕希冀之情。城市是個壞地方,能讓所有帶有鄉土氣息的東西走味。
蘭州果真是白蘭瓜的大本營,十步之內,必有瓜陣,白的如同一張張女兒面,黃的像金牌一樣燦爛。據說,黃色的白蘭瓜叫「黃河蜜」,是改良品種。我們饞饞地想:黃出於白而勝於白,想必更甜。
西北人出手大方,剛住下就給每人發三個白蘭瓜。堆在一處,儼然一座瓜山。
「先殺哪一個?」大家摩拳擦掌。
「一樣宰一個吧!」
刀鋒傾斜著刺入,濃郁的香氣沿著刀柄湍湍流出,光憑味道就知道同北京的贗品不同。每人搶一塊,吞進嘴裡,像喝粥似的往下嚥。
嚮導笑眯眯地看看大家的貪婪,很為家鄉的特產自豪。西北方言形容這種吃的局面,叫作:「吃了一個不言傳!」
終於有人言傳了:「鬧了半天,白蘭瓜也不過如此嘛!」
「比黃瓜也強不到哪兒去!真是空有其名!」更多的人附和。
嚮導的臉色難看了,忙解釋:「今年雨水多……」
平心而論,白蘭瓜真是盛名之下,其實難副,聞著還可以,嚐嚐卻不甜。
白蘭瓜原籍美國。1944年,美國土壤學家和水土保持專家羅德民趁美國副總統訪問蘭州的機會,託他把「蜜露」甜瓜種帶到中國。「蜜露」移居中國後,改名「白蘭」,現在已成為甘肅特產。
一路西行,哪裡都要款待白蘭瓜。剛開始還總想給白蘭瓜恢復名譽的機會,心想蘭州的瓜不甜,別處的可能甜,然而總是失望,哪兒的白蘭瓜都不甜。以後,就連嘗的興趣也沒有了,除非渴極了,拿它頂水喝。
辜負了我的信任與渴望的白蘭瓜啊!
「到嘉峪關就有好瓜吃了,那兒正在舉辦瓜節。」嚮導為大家打氣,他總想給家鄉的瓜正名。
只知道嘉峪關是長城的一端,不知道它還是瓜的盛市。西北各省市的瓜,像隕石雨似的降落在小城,滿載的瓜車還在源源不斷地湧入。前面一個急轉彎,幾個碩大的甜瓜被車甩了下來,摔碎的瓜把香氣像手榴彈似的煙霧塞滿街道。真擔心這麼多瓜,吃不完可怎麼辦!
瓜節隆重開幕了。白蘭瓜形狀的氫氣球飄浮在碧藍的天空,遠處是銀箔似的祁連雪峰。孩子們頭上戴著白蘭瓜形的帽子,街上的社火隊打扮成瓜的模樣……真是一個瓜的世界。
張老作為瓜節貴賓,被邀上主席臺。美麗的迎賓小姐敬上一個扎著紅緞帶的白蘭瓜。好像瓜也是精靈,像東北的人參娃娃似的,不繫住就會跑掉。散會後,我緊忙跳進張老的房間,想先嚐為快。別處的瓜不甜,瓜節上的瓜王還能不甜嗎?沒想到,張老攤著兩手說:「忘了把瓜帶回來了!」
唉!於是想,美麗的迎賓小姐也許會把瓜送來。痴等了許久,才想到女孩並不知道瓜是誰丟的,況且這裡的瓜極多,人們並不會格外珍重這個瓜的。
沒有吃到瓜王,其他的瓜也仍舊不甜。嚮導為了給白蘭瓜平反,一個個地殺,狼藉一片。我們忙說:「挺甜,這個就不錯,別殺了。」他拈起一塊嚐嚐,說:「怎麼瓜節上的瓜也不甜?不要緊,到了安西,就能吃到好瓜了。」
過安西時,正是午後沙漠上最熱最寂寞的時光。黑藍色的柏油路蛇蛻似的蜿蜒著,天空中瀰漫著看不見卻無處不在的塵埃,彷彿一杯混濁的溶液。太陽在空中發出幽藍色的光,卻絲毫不減其炙烤大地的威力。鐵殼麵包車成了真正的麵包爐。我們關上車窗,是令人窒息的悶熱,開啟車窗,火焰般的漠風旋渦般地捲來。口唇皸裂,眼球粗糙地在眼眶裡轉動,全身像烤魚片似的乾燥無力。
突然,在大漠與公路相切的邊緣,出現了一個木乃伊似的老人。地上鋪一塊羊皮,上面孤零零地垛著一小堆瓜。他出現得那樣突兀,完全沒有從小黑點到人形輪廓這樣一個顯示過程,彷彿被一隻巨手眨眼間貼到蒼黃的背景上。也許是因為他同大漠的色澤太一致了。
司機停下車說:「就買他的瓜吧!」
「瓜甜嗎?」我們習慣地問。賣瓜的人沒有說瓜不甜的,但老人慢吞吞地回答:「這裡是安西呀!」
安西的瓜就一定甜嗎?安西就是白蘭瓜的免檢合格證嗎?國優部優產品還有假的呢,世界上徒有虛名的事太多了!
因為別無選擇,我們買了老漢的瓜,記得狠狠砍了砍價。老人樹根一樣的臉上沒有表情,算是同意了。極便宜的價錢。
車上地方窄,又顛簸。到了遠離安西的地方,我們才停車吃瓜。安西的白蘭瓜外觀上毫無特色,第一口抿到嘴裡,竟然是鹹的!
過了片刻,才分辨出那其實不是鹹,而是一種濃烈的甜。
甜到極處便是蜇人的痛,嘴角、舌尖都甜得麻酥酥的,彷彿被膠粘住了。抓過瓜緣的手指,指間彷彿長出青蛙一樣的蹼,撕扯不開。手背上瓜汁淌過的地方,留下一道透明的痕跡,彷彿一隻流涎的蝸牛爬過,舔一舔,又是那種蜂蜇般的甜。
真不知如此苦旱貧瘠的安西怎麼孕育出如此甘甜多汁的白蘭瓜。
安西古稱瓜州。總覺得古代人很會起地名,比如武威,原來叫涼州,透著荒遠僻地的蒼涼。張掖叫作甘州,有一種安寧平和的感覺。安西地處荒沙,日照極強,非常適宜種瓜,自古以來,以瓜聞名天下,故稱瓜州。
美國的良種甜瓜「蜜露」移民到了中國,在安西紮下根來,比在老家長得還要好,白蘭瓜的盛名,其實是靠瓜州的瓜打的天下。
也許,白蘭瓜要正名為「安西瓜」才更符合歷史的真實。
我也想過,是否因為那天的極度乾渴才使這沙漠之中的瓜顯得格外甘甜。後來遇到過幾次同樣的情形,才知道唯有安西的瓜無與倫比。
想想這瓜,很有感觸。它原本來自大洋彼岸,卻在這塊古老貧瘠的土地上繁衍得如此昌盛。它入鄉隨俗,褪去了嬌滴滴的洋名字,也不計較人們以訛傳訛地稱它白蘭瓜,寂寞然而頑強地在沙漠之中生長著,以自己甘飴如蜜的汁液濡潤著焦渴的旅人。
啊!瓜州的瓜啊!什麼叫特產,什麼叫真諦,它只限於窄小的區域。好比一個石子丟入湖中,漣漪可以擴散得很遠,但要找到石子,必須潛入那最初的所在。
藍色太陽下的沙漠老人,教給我這個道理。h2銅奔馬的疑陣/h2銅奔馬是我國的旅遊標誌,也是甘肅武威的市徽。這匹足下踩著鳥的銅馬,最初叫「馬踏飛燕」。記得「文革」中,我是在西藏雪峰的空曠地上,從慰問解放軍的電影裡,第一次認識這匹馬的。粉碎「四人幫」後,又曾見報上載過,那馬本該叫天馬的,因當時林彪自比天馬行空,連累得兩千年前的銅馬也名不正言不順了。
這匹馬轟動過世界。一位美國學者曾詢問:「這匹馬是地震搖撼出來的?是洪水沖刷出來的?是暴力主義者強挖出來的?是文物工作者儲存下來的?」
到了武威,自然想去看銅奔馬出土的地方。
1969年,到處在深挖洞。在武威城北兩華里11處,有一座高8米、長100多米、寬60米的長方形夯築土臺。臺上建有雷祖觀,故名雷臺。挖地道的人們掘出了一座東漢晚期的大型磚室墓。
我們沿幽暗冷寂的墓道沉進墓穴,有漢代的風在脖子後面颼颼掠過。滿身的熱汗倏地縮回去,終於走到蒙古包一樣的拱形墓室。一塊塊青灰色的漢磚,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出寧靜幽遠的堅固。也許因不見天日的緣故,磚像青蘿蔔一樣新鮮,敲彈起來噹噹作響,彷彿含有金屬的顆粒。「這種漢磚,每平方釐米可以承受500公斤以上的壓力。而我們仿製的磚,承重不到200公斤壓力就碎了。」主人指著一塊新磚說。相比之下,現代人的產品像偽幣一樣菲薄。
「這古磚是用武威的土燒的嗎?也許是從外地運來的呢!」我問,想起現時的貴人們常用舶來品,若是後世的考古學家以為這是尋常百姓家也能享有的玩意兒,豈不帶來學問上的不嚴謹?從這墓穴的規模看,死者生前顯赫。
「化驗過了,這就是用的我們的土。兩千年過去了,我們還燒不出老祖宗燒過的磚。」主人長嘆一聲。
在墓穴的穹隆上,有一塊臉盆大小的不規則區域,被色澤淺淡的新磚填塞著。主人介紹:「這是盜墓者留下的痕跡,我們修補了。但是很奇怪,墓內的隨葬品儲存完整。我們推測,也許盜墓賊剛挖開洞穴,便發生了一件不可琢磨的意外,他匆匆掩住破口就離開了,但永遠沒有再次開啟。」
想想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這裡曾發生過誰也無法知曉的恐怖故事,墓室的燈火也搖曳起來。
墓穴很乾燥,沒有特殊的異味。遺骸是一罐燒焦的骨殖,其中還有一段未經焚化的羊腿骨。
這是怎麼回事?我們都極感興趣。
嚮導說,這是考古界爭論不休的難題,涉及學術,不可妄談。他講了一段野史,漢代涼州有一家要添丁了,算命瞎子對他們說:「第一,你家要添一個男孩,這個孩子將來會成為涼州刺史。第二,這孩子生於這座樓上,也將死於這座樓上。第三,他將被燒死。」
我覺得不管靈驗與否,這瞎子還是很大無畏的,敢說好話,也敢說歹話。
後來,這家的女人果然在高樓上產下一子,長大後弒主自立,成為不可一世的涼州刺史。刺史對占卜之話篤信不移,特命照他家的樓閣燒了一座陶樓,置於早已修好的墓穴之中。後來,因為他擁兵反叛,遭人征伐,自焚於那座樓閣之上。占卜之人的三條預言都驚人地應驗了。
漢代興厚殮,所以他死後還是享有了非凡的排場。骨殖已燒得不完全,盡孝道的後人便補進一塊羊骨。那座陶樓也完整地儲存下來了。畢竟是做過刺史的人,陪葬物中,除了金、銀、銅、玉等珍寶外,還有99件精緻的銅車馬武士儀仗俑。率隊馳騁的,就是舉世聞名的銅奔馬。
這故事幾乎天衣無縫。在淒冷的古墓中聽這殘酷而又帶有宿命色彩的解釋,生出人生無常的悲涼。
還是來看美麗的銅奔馬吧!它昂首嘶鳴,風馳電掣。要在繪畫中表現馬的神速並不難,只須添些翻卷的雲霓就行了。比如飛天腳下的飄帶,曲曲折折,便顯出無限的高度與速度。然而在銅坯上製造這種扶搖臨風的英姿,十分困難。那位敢於犯上作亂的刺史手下的能工巧匠,把支撐馬體全身重量的右後足放到了一隻鳥上,既表示其奔騰的速度超過飛鳥,又巧妙地利用飛鳥的軀體,擴大了著地面積,保持了奔馬的穩定。
將近兩千年後,這位智慧工匠的子孫們,開始複製這一傑出的工藝品(它可以換回高額外匯)。但仿製的銅馬無法站立,在柔軟的紅絲絨上,它們毫無例外地栽向一側。技術人員做了許多實驗,進行了繁雜的計算,終於使現代的銅奔馬同老祖宗的銅奔馬一樣,也能取凌空之勢了。今人們因此得了科技成果獎,我想,這個獎應頒給兩千年前那位無名的工匠。
銅奔馬率領的儀仗隊披一身凜冽的清光,肅穆地佈列於墓室之中,彷彿有車轔馬蕭之聲傳來。
「這是按照我們的方案佈列的。」主人說。
「難道還有什麼另外的方案嗎?」由不得人不追問。
「有啊!日本人的佈陣法、美國人的、歐洲人的,各有各的高招兒。」
這99件銅兵馬俑,彷彿一把凌亂的軍棋子。除了銅奔馬率先沒有疑義外,其餘的棋子被隨心所欲地組合。
「那麼,最初發現時是怎樣佈陣的呢?」
「沒有人記得了。當時正在戰備,挖到這個墓坑,大夥兒找來一個大筐,七手八腳地往筐裡撿文物,像地裡收山藥蛋似的。旁邊蹲著一個會計,拿個小本記著:銅人一個、銅馬一匹……」
又是一個千古之謎!銅兵馬們原來是井然有序的,它們攜帶著兩千年前的一種思維、一種文化、一種風格,是有機的整體。現在牌被打亂了,黃白皮膚的學者都在洗這把被打亂了的牌,彼此爭論不休。
丹麥的賽馬協會主席曾寫信說,我們專門買了銅奔馬的複製品,以獎給每年獲勝的歐洲冠軍。他還說,這匹馬的姿勢,不是「奔馬」,而是「躍行馬」,走對側步,速度更快。
兩千年前那位篡權的涼州刺史,大概絕沒有想到他的死、他的磚、他的銅馬構成了這許多難以破譯的密碼。只有造成銅兵馬陣之謎的原因我們知曉,那就是——愚昧。h2鳩杖·獨角獸·千金不傳方/h2何謂鳩杖?從字面上難以想象,其實就是一端刻著斑鳩的木杖。
那斑鳩像一隻鴿子大小,利用木質的自然紋理,勾勒出羽毛一樣的細密層次,顯得肥碩。口微微張著,博物館的講解員說,當初那裡是含著一粒玉雕的穀米,因為年代久遠,已經遺失。
鳩杖是漢時宮廷頒發給老人的柺杖。
《後漢書·禮儀志》裡記載,每年8月,朝廷按戶查選,凡年滿70歲者,授予鳩杖。年滿80、90歲者,還發給一尺長的玉製鳩杖。漢宣帝還規定:授杖的老人,可以隨便出入官府;可以在供皇帝專行的道路上行走;在市場上做買賣可以不收稅;觸犯刑律,如果不是首要分子,可以免訴。
真不知道,歷史上還有這樣一個尊老的朝代。
只是,為什麼要在杖上雕一隻斑鳩呢?
史書上也有記載:「鳩者,不噎之鳥也。欲老人不噎。」
真是我們這個「民以食為天」國度的思維邏輯。只要能吃,就象徵長壽。我不知鳩的食道是否特殊,可以永遠通暢,但欲要高壽,第一條強調的是「不噎」。我想,漢代一定是「噎食病」——也就是我們今日所說的食道癌高發的時期。或皇帝的親人中有死於此疾者,故刻骨銘心地希望天下老人不噎。不管怎麼說,斑鳩是用心良苦的吉祥物。
受鳩杖的人還有相當於六百石的俸米,類似今日離休的縣團級了。在一處小型土洞葬裡出土了一根鳩杖,死者是一位老翁,單棺薄葬,只有幾件陶木器。可以想象,他生前是一個孤寡的平民,因年高受賜鳩杖,才有了唯一的生活來源。死後,他把它當作勳章帶入墓穴。
西北多旱,千百年前的木頭挖出來,不朽不糟,像新劈出的柴火,木紋明晰。
木雕獨角獸,頗有非洲土著的韻味。一是簡潔到近乎模糊,只有一個大概的輪廓,彷彿一團未經細鏤的泥巴,卻飽含靈動的立體感和勃勃生氣。二是獨角獸很像犀牛。它全身努勁兒,腰部弓彈,尾直立似虎,頭低拱如豹,大步流星,彷彿正待迎接一場決鬥,充滿銳不可當的英勇。它既不像牛也不像熊,是一匹人造的怪獸。但又不像同是人造動物的麒麟和鳳凰,富貴而吉祥,它是獰厲而迅猛的。據說,這就是我們傳說中的「年」,所謂「過年」,就是為了要躲避它的傷害。
但講解員另有一番解釋:獨角獸是公正之神。若有了斷不清的案子,就把獨角獸請出來,它的獨犄角抵向誰,誰就是罪人。像西方的天平,獨角獸是古代司法公正的象徵。
看著像拓荒牛一樣奮蹄掘進的獨角獸,覺得它任重而道遠。這世上有多少撲朔迷離的案件,有多少道貌岸然的罪人,人們自己斷不清,便用木頭鋸出這樣一種實際並不存在的獸類,在寄託一種美好願望的同時,也表達著思索的困惑和意志的迷失。
又疑到「過年」原來是惡人們的發明。躲過了獨角獸,便可以依舊故我,所以過年時便喜氣洋洋。
「年」原來是惡人們的節日。
在紙問世之前,人們記事,把文字寫在大約一寸寬、一尺來長的薄木片或薄竹片上,用繩子按順序串聯起來,稱為木簡或竹簡。
在祁連山下出土了一批漢代「醫藥簡」。曾經做過醫生的我對此自然極感興趣,瞻仰時的心情彷彿見到一位活了兩千歲的醫生。
藥簡是松木剖制,毛筆字墨跡燦然,彷彿主人剛剛撒筆人寰。一簡大約有幾十個字,抄錄得很工整。於是心中愈生崇敬,好像兩千年前的藥方也有使人活兩千年的效力似的。
仔細端詳後,深切地失望了。簡上不過是些普通的病名、病狀、製藥方法,還有幾十個方劑,平平淡淡,絕無長生不老的秘訣,不禁暗笑自己的天真迂腐。待看到最後,對這位兩千年前的古人竟強烈地不滿起來。在那些不過是甘草、綠豆配起的藥方之後,寫著「諸種藥物煎湯,每早空腹服」,再之後,寫著「此乃千金不傳之方」。
每一方劑之後均是「千金不傳」。
醫藥原是救人的,生命是世界上最寶貴的,千金難買。所以,有膽識、有氣派的唐代醫學家孫思邈,才將他的醫著命名為《千金要方》《千金翼方》,共收進方劑7000餘個。
孫思邈是汪洋浩渺的大海,而這祁連山下的古人不過是一汪淺水。他守著千金不傳方,還是倒斃在蒼莽黃沙之中,孫思邈則成為千古醫聖。
博物館服務部裡,有仿製的醫藥簡出賣,惟妙惟肖,足可亂真。幾位衣冠楚楚的日本人在挑選。假如是我的國人,真想對他們說:不要買。無論是從醫學還是從社會學的角度看,這藥簡都不足取,只單單剩下一個古老。因是仿製品,便連古老也不存在了,一無是處。想到這普遍的松木可以賺外匯,終於什麼也沒有說。h2沙漠公園/h2「明天,我們到武威沙漠公園去。小徐,你不是一直嚷嚷要游泳嗎?帶上你的游泳衣。」嚮導說。
小徐從北京出發,果真帶了游泳衣。但偌大一個蘭州城,竟沒有一處游泳的地方。往西走,一片瀚海,游泳衣成了我們取笑她的口實。沒想到在騰格裡沙漠、巴丹吉林沙漠包繞的武威,竟然可以——游泳!
乘車沿武威城東南走40裡,一片綠色漫浸而來。這綠不是江南那種晶瑩軟滑的糯綠,而是艱澀粗糙蒼老的勁綠,彷彿在綠色之上鍍了一層金屬的粉末。
沙漠公園最瑰麗的景色是樹。楊樹、柳樹、榆樹、槐樹、椿樹等共有100多萬棵,還有梭梭、紅柳、花棒等沙生植物500多萬株。
單是有樹,只能叫林帶。雖然這些樹在荒涼的大漠背景下,卻顯示出生命的悲壯與倔強。
於是,人們便在粗糲中揉進了人造的玲瓏。有了桃花亭、鴛鴦亭等模仿江南秀色的樓臺,有了跑馬、滑沙、賽駝的遊戲。
在遊覽過蘇杭美麗清新的園林之後,突然在原始洪荒的沙丘背後,看到一個紅男綠女般鮮豔的小亭子,覺得不協調,有股東施效顰的味道。
我悄悄把這想法對一位來自水鄉的同伴講了,並不是想討好他的故鄉。我以為大漠之上應有鐵馬金戈、碧血黃沙,這才是借造化之功,渾然天成。不想他卻說:「這些亭臺若在江南,自然是算不得什麼。但這裡是大漠,有了這些景緻,便使那些永遠去不了蘇杭的人也領略一回不同的風光,用心也很良苦。」
我無語。有時要求正宗,有時也須仿製,世上有許多規則,都有各自道理。
游泳池其實是一個小型人工湖,水泥砌成曲曲折折的湖岸,還有幾簇柳枝。在乾燥得冒火的沙原上,突然看到一池真正的碧水,真是驚喜交加。大家齊聲問:「這水是從哪兒來的?」
「抽的地下水。再往遠裡講,是祁連山的雪水滲過來的。」公園的管理人員笑眯眯地告訴我們。由於蒸發量極大,需要不停地注水。
「但滲漏怎麼辦呢?」記得小時見過乾涸的游泳池底,佈滿甲骨文一樣的裂隙,每年都要修補。這沙漠中的池塘,漏起來像個篩子,有多少水也供不上的。
「我們先挖了這個大坑。底下都是沙,糊上水泥也禁不住漏的。用車從遠處拉來膠泥,膠泥你們都知道吧?」主人問。
「知道的。」小時我用膠泥捏個小碗,啪地摔在地上,膠泥的密閉性極好,空氣逸不出去,小碗就像玉米開花似的炸裂了。
「把膠泥卸在池底鋪開,再吆喝來一群牛馬駱駝,讓它們在泥巴上踩。踩實了,再鋪上水泥,這池子就不怕漏了。」
原來是這樣!這駱駝蹄子上的游泳池,這大漠上來之不易的清波!
看到一個遊人笨拙地在水中嬉鬧,撩起一簇簇水花,這是一位牧民。我感覺到了江南同伴的寬容和智慧。他設身處地地珍惜這粗糙的樓臺和簡陋的水池。並非每一個居民都有機會瀏覽江南,永遠停留在大漠的人,也渴望那清涼涓透的世界。而我太狹隘了。
小徐終於沒有游泳。她俯下身去,將兩根手指探進水裡,說「太涼」。
畢竟是祁連山積雪融化的水啊!h2高臺兄弟冢/h2高臺是河西走廊中部的一個小縣。匆匆經過高臺,唯一的安排是瞻仰高臺烈士陵園。
烈士陵園也許是最統一規範的建築,都有佇列一樣整齊的墓地和巍峨高聳的紀念碑。走進這座烈士陵園,卻只見森森的林木。
墓,墓在哪裡?我們環視。
一座巨大的水泥構件突兀地顯現出來,彷彿紫金山天文臺半圓形的屋頂,凝望著西中國9月湛藍如洗的天穹。
全園僅此一處墳塋,像一座孤零零的水泥城堡。1937年1月12日到1937年1月20日,西路軍紅五軍3800名將士,血戰高臺,全軍覆沒,遺骨盡收於此。
我從未見過比這更大的墳墓,像一座土黃色寸草不生的山丘。但對於3800名不死的英魂來說,它太擁擠了。手撫著被太陽曬得溫熱的水泥壁,覺得它充滿即將爆炸的張力。烈士們人不分老幼、地無論南北,在這水泥穹頂下肌膚相親、相濡以沫,這是一座名副其實的兄弟冢啊!
這墳墓使整個烈士陵園風格簡練而主題突出,使人深思3800人命運的琴絃為何同時喑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