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沒有看到過鑽塔

總有風景打動你 畢淑敏 第2頁,共2頁

救生艇是橙紅色的,這是平臺上應用最廣泛的顏色。井架、工作帽和許多重要設施,都是這種顏色。它像那種成熟得極好的川紅橘的色調,帶著熱烈、警醒和淡淡的恐怖感。

當年「渤二」就是在那裡翻沉的。平臺經理指著一個方向說。

那裡是湛藍的大海,有銀白的海鷗在飛翔。時間將一切都沖刷掉了,唯有人們的記憶永存。記得當年讀一篇報道「渤二」海難的文章,曾說過找到遇難石油工人的屍體時,那裡的海面是一片橘紅。工人們臨死前將自己捆綁在一起以防漂散,橙紅色的救生衣就炫目地漂浮在海面上。

我們都靜默了,為了已經和將要犧牲在海洋上的石油工人們。

我到現在還沒有看到過原油呢!我對平臺經理說。人類用自己的血液換來了地球的血液,我急切地想一睹它的真實原始的面貌。

平臺經理開啟一處管道,我看到了未經煉製的剛剛從海洋深處吸取到的原油。

它黑如瀝青,黏稠得發亮,散發著隱隱的熱氣。

可以摸一下嗎?我試探著問,怕它如沸點很高的溫泉一般燙人。

平臺經理瞟了一眼某塊儀表,說,此刻的油溫是35.2攝氏度。

我把手指深入原油,挑起一道亮而黏稠的絲。微溫,令人感覺到很舒適。我想,這就是地球皮膚的溫度了。

我們已將所有的工作區域巡行了一圈。雖然是冬季,雖然七級風,我的額頭還是沁出了薄薄的水汽。

這一圈走下來,大約有一公里。我說。

一公里要多。平臺經理很肯定地說,我每天夜裡都要這樣走來走去。

颳大風的時候也要走嗎?

颳大風的時候更要走了。我會整夜睡不好覺,惦記著這些儀表。

在風雨如晦的黑夜,在這波濤洶湧的大海之上,踩在薄的金屬樓梯上行走,不知需要怎樣的勇氣和毅力。

我想自己單獨走走,可以嗎?我說。

當然可以。平臺經理露出白貝殼似的牙。只是最好不要打擾工人們睡覺,他們今天晚上要上12個小時的班。

生活區的設施很好,工人們的臥室類似火車的軟臥車廂,靜悄悄的,毫無聲息。工人們果真在安安穩穩地睡覺,日復一日12個小時的勞作,畢竟是巨大的體力支出,白日之下,也酣然入夢了。

我走到一扇標有「醫務室」字樣的門前。門虛掩著,我輕輕地把它推開。

潔白、整潔、溫馨,瀰漫著醫療單位慣常的氣味。一位年輕的醫生正坐在桌旁看書,斜射的陽光將他的臉照得輪廓分明,我看到他嘴邊生著細如蜂腿絨毛般的小鬍鬚。

平臺上的人們都非常年輕。

他對我的闖入顯得有些慌亂,因為我是陌生的異性人。

我想要一點暈船的藥。我為自己尋找到了一個正常的闖入理由,況且暈船也的確使我心有餘悸。

他把藥瓶裡所有的「暈海寧」都倒給我。

我要不了這許多。再說,你把所有的「暈海寧」都給了我,平臺上的人暈船了,怎麼辦?

我還有呢!他快活地微笑著,再說,平臺上的人都不暈船。

哦,平臺上的人都不暈船!每次往返8個小時的顛簸,終日里海風的薰陶,使他們早已忘記了暈船這個本屬於陸地的毛病。

平臺上的小夥子們每天工作那麼長時間,他們願意嗎?得病的多嗎?我把心中的疑問再次提出,不是不相信,而是希望再次證實。

工人們都願意上班,上班時間過得快呀!小醫生明確地嗔怪我的不明事理。下班後,除了睡覺就是聊天,誰家有點啥事,早八輩子都聊完了。

還可以打球、下棋、看電視……我總以為,今日的石油平臺比海島邊防生活要豐富得多。

打球、下棋總是那幾個人,那幾套路數,彼此透熟,還有啥玩頭呢!

我想也是。縱是世界冠軍和亞軍,讓他們天天對壘,時間長了,也會充滿煩惱。

那還有電視呢!我不屈不撓地提醒。

電視只能看,不能參與。比如亞運會,我們連喊聲加油的地方都沒有。小醫生的目光暗淡了。

我也垂下了眼簾。他們是現代人,重要的在於參與。現代科學文明的發達,使他們如此清晰地知道世界上發生的任何事情,他們遠離世界,永遠只是一個旁觀者。這樣深入骨髓的寂寞和孤獨感,這樣被封閉、被隔絕的痛苦,非深入其境之人,難以想象。

在這種環境下,你的病人是不是很多?我小心翼翼地問。

不多,我閒得沒事幹呢!小醫生對自己工作的輕閒感到不好意思。我們的小夥子身體都好得很。他自豪地說。

我點點頭,表示完全同意他的觀點。

只是他們似乎有一種奇怪的病,就是對土地的思念。小醫生的目光顯出憂鬱,我們是腳下無立錐之地啊!

我下意識地看看腳下,墨綠色的簇絨地毯,像春天裡一塊茂盛的草地。地毯之下是鋼板,平臺本身就是一座鋼鐵的宮殿。鋼板之下,就是大海了。

他們的腳下沒有土地。哪怕在一座最小的珊瑚島上,你的腳也會沾到土地,土是人類生命的發源地。記得我有一盆氣息奄奄的花,眼看無救,便把它從樓上丟到垃圾箱裡,被鄰居老大爺拾了去。半個月後,待我再看到那盆花時,竟欣欣向榮到不敢相認。我問大爺使了什麼絕招,大爺說,有什麼絕招?!不過是沾了地氣。

石油平臺上沒有地氣,你只能聽到無窮無盡的波濤之聲。這不是在海岸上聽到的那種有節奏的驚濤拍岸之聲。無論多麼大的風浪,你都能從岸邊巨雷般的海嘯聲中感到岸對波濤的阻礙,感到岸的不容置疑的存在。你絕不擔心岸會被淹沒,岸比海洋永恆。平臺上的濤聲不是這樣,那是一種完全不經意的來自大海肺腑的律動,它無視其他任何存在,無休止地自吟自唱,充滿著強大的自信和亙古不變的倨傲。

今天不過七級風,若是刮十二級風,這裡又該怎樣?石油平臺上的年輕人,沒有土地的依傍,他們便失去了人類賴以生存的安定感。這是一種深切到難以察覺的付出。

時間已經不早,我們就要離開,就在這時,我有了此次平臺之行最重大的發現——在氣勢恢宏的採油平臺一側,有一架鏽跡斑斑的建築兀立在海水之中。原諒我用了「一架」這個模糊不清的量詞。站在這座鋼鐵凝成的現代化科技島旁,那建築侷促得實在無法稱為「一座」。它寒酸、簡陋、低矮、粗糙,像是一節被廢棄的火車皮。但是,用不著內行人指點,我們也可清楚地分辨出,那上面也有類似儲油罐的裝置。

那是什麼?我訝然至極。

那是六號。平臺經理回答我。

六號是什麼?我追問。

那是我們自己的平臺,自行設計、自行建造的石油平臺。開始是打的勘探井,當發現有了油氣時,就將鑽井平臺改建成採油平臺。平臺上的裝置百分之百都是國產的。六號一共為國家生產了30多萬噸原油。經理如數家珍。

我凝視著六號。

由於中東海灣局勢,向全世界普及了關於石油價格的知識。30萬噸原油象徵著怎樣一筆巨大的財富,每個人都不難計算出。它們真是由這架如此普通的平臺貢獻出來的嗎?

那上面是什麼樣子?

太簡單了!三合板的牆,鐵皮蓋的屋頂……我們劃小舢板上去過。一位平臺工人告訴我。

舊平臺默默無言地和新平臺立在一起。海浪拍打著新平臺,也拍打著舊平臺。我在新平臺上所感受到的所有孤獨和苦難,在舊平臺上也一併存在過。沒有現代高科技文明的緩釋,那苦難一定更尖銳、更持久、更劇烈……

你們有誰曾在六號工作過?我問。

人們面面相覷。沒有,一個也沒有了。在科技日新月異的今天,六號已古老得像一個神話。那些最早的開發者、工作者,你們在哪裡?

可以上去看看嗎?我說。

不行了。梯子已經鏽斷,上面很危險,也許哪天一陣颶風就把它埋葬在海里了。經理告訴我。

我於是向六號久久地行注目禮。

這樣的平臺,我不知我們還有幾個。但我想,我們起碼應該儲存下來一個,成為一座石油博物館最珍貴的展品。讓我們的後人永遠記住,我們的祖國曾經怎樣舉步維艱,我們的先輩曾經怎樣艱苦創業!

終於要走了。

我們沿吊橋回到拖輪,這才發現拖輪上的所有工作人員並沒有跟隨我們參觀平臺。你們都看過了吧?我猜測說。不,我們都沒參觀過。他們憨厚地回答。嗯,那是你們不願意上去看看了?不!不!他們連連搖頭,平臺上的紀律很嚴格,沒有特別批准,是不能上去的。聽說女人上過石油平臺的,只有江青一個人。

對於這最後一句話,我始終不相信,但石油平臺,只有極少的人登上過,我相信這是一個事實。

石油平臺與拖輪漸漸分離了。平臺上突然湧出了那麼多年輕人,向我們招手道別。剛才他們都堅守在各自的崗位上關照那些儀表,現在他們目送我們遠去,像黃土高原深處的小村落裡的孩子們,目送一輛偶然駛過的汽車。

當平臺與我們相距一個適當距離的時候,平臺粗壯的鐵腿與高聳的背甲,使它像一隻橙紅色的龜。於是我覺得它很像初民們對這個世界最早的解釋:天圓地方,浩洋不息,人類在巨龜揹負的息壤上繁衍生長……

大海無垠,人的智慧無垠。

海上石油平臺終於濃縮為一個紅點,鑲嵌在大海盡頭,像是海與天孕育成的一顆珍珠。

我看見了鑽井,我想,我已看見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