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沒有看到過鑽塔

總有風景打動你 畢淑敏 第1頁,共2頁

如果你沒有看到過鑽塔,那你就什麼也沒有看到過。

斯大林在視察蘇聯巴庫油田時,這樣說道。

他鷹隼似的雙眼,曾橫掃過整個世界的煙雲。

石油的開採,已經從陸地擴充套件到了海洋。當我們應邀去參觀渤海油田海上採油平臺時,心中充滿了渴望。

因為是早晨,因為是向著東方,因為是晴朗的有風的初冬,拖輪便像在一片抖動的金箔之上滑行。船頭將金斑攪得燦若火焰,船尾將海面犁出雪白的壕溝。你剛窺到碧藍的海的肌膚,無所不在的金光就神奇地癒合了傷口,大海重新回到渾然一體的輝煌。

整整四個小時,我們在波峰浪谷之間搖曳。渤海海面今日七級風,海天一色,藍得令人感到不真實。四周看不到海岸線,看不到船,看不到海鷗,甚至也看不到魚。魚躲在風浪之下,嘲笑我們暈船。

在茫茫大海之中,人極易感到渺小。廣袤的自然以它博大的無涯,證實著自己的永恆。我們彷彿回到了地球最初誕生的洪荒。

突然,視野中出現了一個橙紅色的點。所有的人都以為那是錯覺,海極大地摧殘了我們的自信心。但那個點無所顧忌地增大著,並逐漸顯示出宛如幾何圖案般的骨架,無可辯駁地證明自己是一座人工建築。

渤海油田採油平臺到了。

它是一座巍峨的鋼鐵島,約有十個籃球場大,巨大的鋼樁打入海底,直揳入地殼深處。龐雜的採油裝置和所有工作人員的衣食住行,便都在這些鋼鐵立柱支撐的平臺上進行。

在平臺一側,有一支迎風飄逸的火炬。在明媚的陽光下,那火焰幾乎是透明的。只有從火炬四周淋漓而盪漾的景色中,想見那裡抖動著怎樣一道熾熱的空氣瀑布。

「這火炬每天要燃掉6000立方米天然氣。」陪同我們的平臺經理說。

我的第一個念頭是:這太浪費了。隨即想到漫漫的海路,終於沒有吭聲。遙想深夜,無論怎樣肆虐的風暴,也無法撲滅這地心之火燃起的光明,該是驚心動魄而又燦爛輝煌的。

該上平臺了。

登平臺有兩條途徑。一為走吊橋,大致同上下飛機時的金屬梯。只是平臺吊橋橫跨於平臺與拖輪之間,其下便是波濤洶湧的大海,走在其上,就有了「蹈海」的感覺。二為乘吊籠。所謂吊籠是一個一人多高的橄欖綠尼龍繩索結成的套子。模糊地說,彷彿一個巨大的空心燈籠。使用時,人站在吊籠底座,雙手抓緊繩套,隨著升降裝置的啟動,人便被徐徐吊上了高高的採油平臺。

我很想乘吊籠上平臺。鑽進吊籠中間,也就是燈籠中插蠟燭的地方,周圍是網路般的尼龍繩保護,安全而又愜意。

你搞錯了。不是站在繩套裡面,而是應該站在繩套之外。看出我心思的經理提醒我。

這怎麼可能?!站在繩套之外,升空的過程中,你的腳下是大海,你的背後是空氣,你全身的重量都維繫在你抓住繩套的兩隻手上,萬一掉下去,這可怎麼辦?!

正是考慮到萬一會掉下去,才要站在吊籠繩套之外。這樣一旦發生意外,吊籠墜入海中,人才能迅速掙扎出來。不然,繩套包繞著你,你怎麼辦呢?平臺經理安靜地對我說。

他很年輕,光滑的額頭沒有一絲皺紋,性情中卻有一種很深刻的鎮定。他的眼睛很大、很圓,有著嬰兒一樣的長睫毛。當他專注地盯著你問的時候,你有一種被深思熟慮的貓注視著的感覺。

我深切地體驗到了海和陸地的區別。在泥土的高處摔下,只要你當時不死,你就算活過來了。在海上,這才僅僅是事情的開始。

有過這樣的事嗎?我不安地問。還沒有上平臺,我已經感覺到了生活在上面的嚴酷。

有過。他輕輕地笑了,露出白貝殼一樣的牙。我們所有在平臺工作的人,都有自救證。

什麼叫自救證?我擁有過形形色色的證,但沒聽說過這種證。

自救就是掉到海里,你能救護自己,堅持到別人來救助你的能力。簡言之,就是游泳,乘吊籠,必須有自救證。平臺經理不笑了。

我會游泳,但我沒有自救能力。我知道,在充滿漂白粉氣味的游泳池裡練就的手藝是經不起大海的推敲的。

我們走吊橋,登上平臺。

此刻,我們既不是在天上,也不是在地下,更不是在水裡,而是實實在在站在上萬噸的鋼鐵之上,站立在人類的智慧結晶之上。

上了平臺之後,我們所做的第一件事是——吃飯。

四個小時的顛簸之後,在潔白桌布的提醒下,我才感到餓了。

餐廳的光線很柔和,閃閃發光的不鏽鋼餐具,映出我們因為暈船而略顯憔悴的臉。菜餚很可口。聽說平臺上以前有外國專家工作,廚師受過專門訓練,還會做西餐呢。

我輕輕地啜著可口可樂。在洋溢著現代文明的午餐之後,覺得這海上採油也並不如想象中艱苦。平臺很平穩,感覺不到絲毫晃動,整潔優雅的環境,使你恍惚置身於裝置齊全的飯店。

猛抬頭,在一盤水果沙拉之後的牆壁上,釘著一塊齊嶄嶄的標牌。上面印著伸臂蹬腳的小人影像,仿若我們在男女豪華公廁門扉上看到過的標誌,洗練而簡明,其下有一行觸目驚心的黑色字跡:救命胴衣穿著法。

整個石油平臺是日本製造的。我不知道這行符咒般的詞語是在日文中就這樣書寫,還是專門為中國人翻譯過來的。總之,當你品著可樂而驟然瞥見「救命」二字時,可樂的滋味也就更豐富了一些。

也許是到了自己的下屬們中間,平臺經理顯得很嚴肅。他拿來一摞平平整整的工作服。

這是特製的防靜電服。海上平臺有六個儲油罐,每個200噸……他略微頓了一下,以便讓我們計算出他的平臺上的總儲油量。在上千噸的原油和熊熊燃燒的天然氣火把之間,防火極為重要,平臺上不僅不允許吸菸,連碰撞、摩擦產生的靜電火花也是極其危險的,這工作服的纖維裡摻有金屬絲,可防靜電。大家每人穿一套吧。經理詳細說明著。

我們每人揀了一套工作服,上衣是藍色,褲子是灰色,幾乎是新的,看來有幸上過海上石油平臺的人極少。

我們戴著橙色的工作帽,在形形色色的鋼鐵管道和玻璃儀表中行走。

石油平臺是由高低有致的幾大塊鋼鐵部件拼裝起來的。假若有一隻碩大無朋的眼從空中觀測,平臺便如組合傢俱一般,有不同的層面。最高處是直升機機場,它的用途是不言而喻的。

坐直升機回陸地去,很快吧?我問。

是快,不過平臺上的人都喜歡坐船。經理答道。

想起那海上暈船的痛苦,我大不解。

直升機常摔,去年還死了人,你們聽說了嗎?

我點點頭。其實我並不知道這裡曾發生過空難,不過我理解工人們,長年生活在這處處蘊含著危險的石油平臺,他們對危險有著天然的警覺和抗拒。

生活區和生產作業區、儲油罐區相互連線又相對獨立,中間以金屬樓梯溝通。樓梯懸掛在海天之間,類似天險中的棧道。其實樓梯是很堅固牢靠的,梯面由細密精緻的金屬絲編織而成。但也許正是因為日本人的精緻,使那梯面薄得如同紗巾,這在減輕樓梯自重上也許很有好處,但它鏤空得透明,踩在上面如同踩在虛無之上,在鞋與鞋的交錯之間,你可以明白無誤地看到藍如靛汁的大海,精神便不停地受到挑戰。

平臺經理領著我們在八卦陣一般的管道中行進。管道比人還高,便有了在青紗帳中穿行的感覺,只是這些鐵桿莊稼過於茁壯。到處都是儀表,它們的指標或者凝然不動,只有長時間的觀察才能看出極輕微的偏移;或者不安分地搖擺不停,叫人感到片刻之後就會有一場爆炸。想想看吧,原油從海中被吸取,然後被輸送、加工、儲存,所有的過程都是在密封狀態下進行,它的一切成分和變化,都是由儀表和資料顯示的,儀表便分外神秘。

我們已經在管道中穿行了許久,我們可以在任何一個最不經意的角落看到儀表,而我們還沒有看到一滴真正的原油。

這平臺上一共有多少塊儀表?我終於忍不住問。

年輕的平臺經理難得地皺起濃眉,眉心裡便有了極細的皺紋。沒有準確統計過。他的臉竟微微紅了,大約一萬塊儀表吧!

石油平臺是極講科學的地方,他為自己提供數字的不精確感到愧疚。

我為我的唐突感到不安。這彷彿是問一位山民山上的石頭有多少塊,該臉紅的是我。於是我轉換了一個話題:您是這平臺上的最高首腦了。

不是,或者說不完全是。我們還有一位平臺經理,他和我負有同樣的責任。

我表示很想見一見那位領導,想知道他是否也同樣年輕、同樣冷靜。

您見不到他,他現在正在床上。

病了?我很吃驚。在這遠離人寰的地方生病,一定格外痛苦。

沒有,他在睡覺。

正是中午,我想象不出,一個年紀輕輕的健康人怎麼能在如此明亮的陽光下大張旗鼓地睡覺!

我們是兩班倒,所有人員都是雙套,一個班就是12小時,下班後就睡覺。

12小時?這未免太嚴酷了,從馬克思那會兒,工人們就為8小時工作制而奮鬥。工人們沒有……什麼不同想法嗎?我謹慎地挑選著詞句。

大家都願意上班。平臺經理又露出了白貝殼似的牙。

為什麼?我問道。

因為……寂寞。平臺經理不笑了,他那像嬰兒一樣純淨的目光中有了一絲悲哀。

平臺上有很好的活動室,有乒乓球桌和檯球桌,還有電視和圖書閱覽室。

我們無語地向前行進,前面到了一個岔路口,通往一側的指示箭頭上,用極正規的漢字書寫著:逃命通道。

我想到這邊看看。

這是發生海難時的太平門。平臺經理說著,走到了我前面。

我不知前面會出現什麼,該不會就這樣一直走到海面吧?

在逃命通道的盡頭,有一艘救生艇。它像巨大的野蜂巢一樣,懸掛在平臺的外側。

危急時刻,用太平斧將纜繩砍斷,艇就自動充氣,濺落在海上了。然後我們就自救。平臺經理平靜地向我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