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貝加爾湖知道

總有風景打動你 畢淑敏 第2頁,共2頁

貝加爾湖湖水如瓊漿般澄澈,有記載說湖水透明度可達40.8米。湖中有植物600多種,水生動物1200多種,其中四分之三為特有種群。貝加爾湖雖是淡水湖,但湖裡生活著許多地道的海洋生物,如海豹、海螺、龍蝦等,據說湖中蝦的種類就有255種。另外,還有兩種完全是透明的貝爾魚。貝加爾湖中有島嶼27個,最大的是奧利洪島,面積約730平方公里。我們問輪船老大,到那座島上要多久?他說,最少要20個小時。

貝加爾湖的大,由此可見一斑。

貝加爾湖也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湖泊。湖底為沉積岩,第四紀初的造山運動形成了該湖周圍的山脈,湖區地貌基本形成的時間迄今約2500萬年。貝加爾湖下面存在著巨大的地熱異常帶,火山與地震頻頻發生。據統計,湖區每年約發生大小地震2000次。貝加爾湖還有許多未解之謎。例如,湖水一點不鹹,也就是說它與海洋不相通,但卻生活著地地道道的海洋生物。又如貝加爾湖裡長有熱帶的生物,像貝加爾湖蘚蟲類動物,其近親就生活在印度的湖泊裡;貝加爾湖水蛭在我國南方淡水湖裡才能見到;貝加爾湖蛤子只生存在巴爾幹半島的奧克里德湖。

有人說,貝加爾湖在地下和北冰洋相連。想想吧,多麼奇妙,也許那些海洋生物是從地底下潛泳來的呢!

湖堤旁是一排排售賣烤魚的攤子。那種魚尺把長,魚皮是淡黑色的,身材像魚雷一樣修長而渾圓,看得出善於遨遊,而且非常結實。肉質粉紅,類似三文魚。各個攤子的售價都是統一的,為40盧布,合人民幣十二三元。導遊告訴我們,它的大名叫秋白鮭,是貝加爾湖的特產,肉質鮮嫩刺少,就著伏特加酒下嚥,別有一番滋味。據說,因為湖水冰冷,一條秋白鮭要9年才能長到十幾釐米長。為了保護魚類資源,當地政府對捕魚許可證的發放非常嚴格,此魚嚴禁出口,只有到貝加爾湖才能品嚐到這種美味。

我相信其言不虛,因為臨走的時候,萬尼亞單買了幾條鮭魚,說是留著回家再吃。看來就是在伊爾庫茨克市裡,這魚也屬珍品。

不過平心而論,雖然秋白鮭毫無腥氣,但因為攤販基本上不用任何調料,連鹽都很吝嗇(估計是為了保持原汁原味),這樣除了魚本身的味道之外,對喜歡鹹香麻辣的中國人來說,就略顯寡淡了。我在岸邊照了一張大吃鮭魚的照片,拿回家給人看,都說我像一個原始人。其實,很多人一邊掄著酒瓶子一邊吃魚,模樣比我饕餮多了。

我們上了一艘小遊輪。遊覽貝加爾湖是自費專案,每人600盧布,約合人民幣200元。遊輪向貝加爾湖深處駛去,很快周邊的景色就退向遠方,只剩下碧藍的湖水和天上變幻莫測的白雲。

太大的湖和海就沒有什麼分別了,最大的分別也許是湖水更清澈,看著湖底的水草,會產生一種錯覺。想起安徒生的童話《海的女兒》,說水面像最藍最藍的矢車菊花瓣,在這晶瑩剔透的湖底,一定隱藏著另外一個世界。

萬尼亞從船舷摘下一個水桶,把桶拋下,蕩起繩子。小桶翻著筋斗翻進湖中,盛滿水後被提起來。萬尼亞舉著滴滴答答落著水珠的小桶對大家說:「請,喝吧。」

我們說:「就這樣喝?」

記得在莫斯科,導遊再三告誡我們,俄羅斯的自來水是不能直接飲用的。在飯店買一瓶水,要合人民幣近20元。我們基本上已經習慣了每天為自己的飲水支付款項,現如今一下子看到如此多的免費潔淨水,受寵若驚,將信將疑。

萬尼亞說,貝加爾湖中心的水是可以直接飲用的,非常潔淨。在盛夏,水溫也只有3攝氏度,冰鎮的,礦泉水。

我們就一仰脖,咕咚咕咚喝下去,果真甘美如泉。

我和萬尼亞站在船邊看天上的流雲。萬尼亞說:「我很想請教您一個問題。」

我說:「您儘管說。如果我知道,一定告訴您。如果我不知道,這船上還有那麼多人,我可以幫您問問大家。」

萬尼亞是個30歲出頭的小夥子,漢語說得不錯,去過中國。他說:「我的問題是,為什麼你們中國人對貝加爾湖情有獨鍾呢?」

我說:「你知道我們漢代的‘蘇武牧羊’嗎?」

他說:「知道。」說到這裡,他手搭涼棚眺望天邊,藍色的眸子反射出天空的白雲。他說:「每次來到貝加爾湖,就會想,當年你們的蘇武在這裡的哪個地方牧過羊呢?」

大地蒼涼。是啊,他一個外國人在想,我這個中國人更要想了。

蘇武牧羊的「北海」並非大海,而是我們腳下的這個貝加爾湖。漢代稱之為「柏海」,元代稱之為「菊海」,18世紀初的《異域錄》稱之為「柏海兒湖」,《大清一統志》稱之為「白哈兒湖」,蒙古人稱之為「達賴諾爾」,意為「聖海」。

貝加爾湖周邊是無盡的山脈和丘陵,歷史上這裡曾是中國北方部族的主要活動地區。現在是盛夏時分,正是這裡最好的季節,在船上還感到沁骨的寒意。一過了9月,嚴寒就賓士而來。秋天,湖畔在0攝氏度左右,而周圍山峰和盆地為零下40至零下30攝氏度,巨大氣壓差形成強大的風暴——貝加爾季風。到了冬天,更是錐心刺骨的寒冷。據當地人說,溫度可達零下50攝氏度。如果你走到外面猛地呼吸一口冷空氣,那你就對自己的呼吸系統的分佈有了最形象的瞭解。你會知道腔子裡所有的氣管走向,每一個肺泡都變成冰珠子。貝加爾湖湖面就是一整塊巨冰,把天地萬物的每一絲暖氣都吸入臟腑,幾米深的積雪將所有的地方都覆蓋成一片銀白。

在這樣艱苦惡劣的氣候下,蘇武待了19年,合兩次抗日戰爭加上一次解放戰爭。戲文中唱道:

雪地又冰天,苦守十九年。

渴飲雪,飢吞氈,牧羊北海邊。

心存漢社稷,旄落猶未還,

歷盡難中難,心如鐵石堅。

夜坐塞上時聽笳聲入耳痛心酸。

轉眼北風吹,群雁漢關飛。

白髮娘,望兒歸,紅妝守空帷。

三更同入夢,兩地誰夢誰,

任海枯石爛,大節總不虧。

寧教匈奴驚心破膽共服漢德威。

蘇武是西元前1世紀漢朝人,當時中原地區的漢朝和西北的匈奴關係時好時壞。西元前100年,匈奴政權新單于即位,漢朝皇帝為了表示友好,派遣蘇武率領一百多人,帶了許多財物,出使匈奴。不料,就在蘇武完成了出使任務,準備返回自己的國家時,匈奴上層發生了內亂,蘇武一行受到牽連,被扣留下來,要求他們背叛漢朝,臣服單于。最初,單于派人向蘇武遊說,許以豐厚的俸祿和高官,蘇武嚴詞拒絕了。匈奴見勸說沒有用,就決定用酷刑。正值嚴冬,下著鵝毛大雪。單于命人把蘇武關入一個露天的大地窖,斷絕食物和水,指望著可以改變蘇武的信念。時間一天天過去,蘇武在地窖裡受盡了折磨。渴了,他就吃一把雪,餓了,就嚼身上穿的羊皮襖。受盡刑罰、瀕臨死亡的蘇武仍然沒有絲毫屈服的表示,單于只好把蘇武放出來。單于看到軟硬兼施對蘇武都沒有起作用,又不想讓他返回中原,就把蘇武流放到西伯利亞一帶。單于對蘇武說:「既然你不投降,那我就讓你去放羊,什麼時候公羊生了羊羔,我就讓你回到中原去。」

蘇武被流放到了人跡罕至的貝加爾湖邊,唯一與蘇武做伴的,是那根代表漢朝的使節棒和一小群羊。蘇武每天拿著這根使節棒放羊,心想總有一天能夠拿著使節棒回到自己的國家。這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使節棒上面的毛都掉光了,蘇武的頭髮和鬍鬚也都變白了。19年後,當初下命令囚禁他的匈奴單于已然老死,新單于執行與漢朝和好的政策,漢朝皇帝立即派使臣把蘇武接了回來。蘇武受到熱烈歡迎,從政府官員到平民百姓,都向這位富有民族氣節的英雄表達敬意。蘇武回國後,一直保持著吃羊肉棒骨喝羊肉湯的飲食習慣,不知道是不是這種食譜的好處,受盡苦難的蘇武居然活到了80多歲。要知道,這在人生七十古來稀的時代,可是個驚人的壽數呢!

萬尼亞說:「蘇武牧羊就在此地,可那個時候這裡還不是你們國家的啊。」

我說:「那時這裡是匈奴的地盤,匈奴後來也成了中國的一部分啊。」

萬尼亞說:「好吧。就算是這樣吧,但現在貝加爾湖是我們的。」

我無言。

是的,現在,貝加爾湖不是中國的。這也是千真萬確的,我們只有尊重國境線。

想起一件往事。有一次,在北京會見蒙古國作家團。友好氣氛中,作家團的團長說,我們代表蒙古國作家,送給你們一件禮物,是一張畫在皮革上面的畫。說著,就展開了一幅尺把長的皮畫,上面繪著一位身穿蒙古服裝的英武漢子,面如重棗,稀疏的鬍鬚被歸攏成幾綹垂在下頜上。

蒙古作家團團長說:「這就是我們民族偉大的英雄和開國元勳……」中國作家很尊敬地走過去瞻仰。團長說:「……他就是成吉思汗。」

當時就想起了魯迅先生那段著名的論述——到底是他們的汗還是我們的汗呢?

當然先是他們的汗了。

扯遠了,還是回到貝加爾湖吧。

貝加爾湖是美麗的,也是珍貴的。凡是美麗而珍貴的東西,都應該珍惜。在俄羅斯,作家是保護貝加爾湖的重要力量,其中最突出的是著名作家拉斯普京。

當年我讀文藝學研究生的時候,就很喜歡拉斯普京的作品,喜歡那種對人生絕境的從容不迫的描述,並在這種描述中彰顯出人性的頑強和堅忍。

瓦連京·格里戈裡耶維奇·拉斯普京(1937-)是俄羅斯當代著名作家。他的小說以濃郁的西伯利亞鄉土氣息和對人與傳統主題的深刻挖掘而著稱於文壇。比如他的《告別馬焦拉》,就是很有代表性的作品。在參觀小木屋博物館的時候,我就在想,這裡面有沒有一座木屋是來自馬焦拉呢?

小說寫的是安加拉河上的一座小島——馬焦拉即將因一座大型電站的建設而被淹沒,由此引發出人們搬遷時的種種情感衝突。有一位俄羅斯老大媽叫達麗婭,古老的木屋就要被水淹沒了,達麗婭拎著小桶,艱難地粉刷著自己的小木屋。年輕人大惑不解,覺得何必要徒勞無益地粉刷房屋呢?它們就要消失於波濤中,粉刷還有什麼意義呢?殊不知在對故土懷有深情厚誼的人心中,每一幢小木屋都是有靈魂的。維繫村民與馬焦拉聯絡的是那種似乎說不清、道不明的,但又深深熔鑄於人們血肉之中的傳統,一種有價值的精神和道德的臍帶。「馬焦拉」不僅僅是一座小島,而且是小說中村民們得以勞作、生息,有著種種無法割斷的精神文化聯絡的母親大地,而且也是俄羅斯民族傳統根基的象徵,具有強烈的象徵意義。作者並不是寫簡單的「鄉土戀情」,而是深刻地揭示了歷史、傳統和民族意識對於當代人的意義,並提醒處在高科技時代的人們要「注意人類生存的根基」,要「珍惜地搬遷」。

拉斯普京也以此表達了深深的憂慮。在歷史蛻變中,很多民族傳統中有價值的東西被冷落、遺棄,乃至無情斬斷……《告別馬焦拉》,是一首悠長的輓歌,合著貝加爾湖的波浪,在水中激起不息的漣漪。

拉斯普京直言不諱的批評,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釘和肉中刺。黑暗勢力對拉斯普京的仇恨,居然演變成了血腥的暴力。1980年寒冷的冬天,拉斯普京遭到了慘無人道的暗算,就在位於伊爾庫茨克的公寓外面,他被五個人用兇器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橫流。當人們發現拉斯普京的時候,以為他已經死了。經搶救,拉斯普京終於活了過來,眼睛幾乎失明瞭一年,臉部做了多次整容手術。

在伊爾庫茨克城裡漫步的時候,我常常不由自主地想,哪一棟房屋是拉斯普京的喋血之地呢?一個作家,為了捍衛自己的感情和理念,居然要付出這樣深重的代價,在意外也在意中。我在北師大讀書時,導師曾說過一句話:「作家其實是一個充滿了危險的職業,因為你要說真話。你選擇了這一行,就要決定做一個勇士。」

拉斯普京是一個勇士。傷愈之後,他依然毫不退縮地投入保護貝加爾湖的事業中。他對人說,總有一種「做得太少,為時太晚」的感覺。記者曾問過他:「你是否覺得這種原始的西伯利亞古老民族的傳統應當受到保護?」

拉斯普京點點頭,說:「要是我們過去多注意一點他們的傳統,今天的貝加爾湖就不會遇到這麼多的麻煩。」說到這裡,他深深吸了口氣,接著說,「所以,我們要注意優先保護當地的傳統,包括思想傳統、文化傳統、民族傳統,因為沒有這些傳統,人類將無法保護其生存環境。」

貝加爾湖的保護得到了越來越多的重視,但拉斯普京認為,有些保護貝加爾湖的決議仍然是模稜兩可、治標不治本的,主管部門可以隨意解釋或是延誤執行有關的決定,或者對存在的問題採取文過飾非的態度。拉斯普京說:「當大家反覆看到這種口頭上熱愛自然,而行動上破壞自然的口是心非的現象時,便會滋生一種厭惡的、麻木的、無動於衷的心態。國家是否真的具備長期的生態政策,當前主要體現在貝加爾湖的問題上。」

官僚主義換湯不換藥的措施終於激怒了群眾。伊爾庫茨克地區黨和政府1987年4月1日通過一項決議,說是為了保護貝加爾湖,計劃投資一億四千萬盧布,立即修建一條長達76公里的管道,把汙水排到伊爾庫特河。為了修建這條管道,需要穿過一片原始森林,砍掉12-15公里的樹。伊爾庫特河河畔有一個很美麗的村莊,首先是這個村莊的居民強烈反對把汙染轉移到這個地區來,接著是科學家、作家、記者在報刊上發表文章,反對這個不明智的決議。他們把這個排水管方案稱作林業造紙工業部門的「特洛伊木馬」,是轉嫁汙染,也是不真正解決貝加爾湖問題的一個埋伏。大學生們更是走上廣場、街頭、車站,到處發表演說、組織簽名,掀起了一場保護貝加爾湖的運動。開始,公安部門認為他們是極端分子恣意鬧事,對他們橫加干涉,還抓了幾個人。這下更激起了人們的不滿,事態擴大了,簽名者越來越多,達七萬多人。連鋪設管道的工人也被說服,自動罷工了。開始,地區領導還想堅持原來的決議,邀集一些專家學者來論證這項措施,希望能為鋪設管道找到一些科學論據。沒想到專家學者們一致反對。他們認為,鋪設管道不僅毀掉了伊爾庫特河,而且注入安加拉河以後,會使西伯利亞這條著名的已被汙染的河流汙染更為嚴重。同時,鋪設管道絲毫不能解決造紙廠的空中汙染問題,廢氣照樣在毀壞周圍的森林及其生態系統。再說,國家拿出鉅額資金來修建這項環境效益不大而又增加了新的破壞的工程,為什麼不用這筆錢來加快造紙廠的轉產改造呢?各方面的壓力終於迫使政府重新做出決定,取消鋪設管道的計劃,把建設管道的資金用於汙水治理,並把汙染嚴重的造紙廠逐步轉產為傢俱廠,同時對保護環境做出了新的規劃。為了減少空氣的汙染,逐步用電力和煤氣代替冒煙排塵的鍋爐。

以上囉囉唆唆地寫了這個故事,看似和風景無關,其實相連。我們今天還能看到的一塵不染的貝加爾湖,並非只是天然的恩賜。貝加爾湖也曾面臨過骯髒的汙濁,只是由於人民的力量,湖水才依然清澈。

航行至貝加爾湖深處,萬尼亞拿出幾個小戈比,發給我們一人一枚。我們問:「幹什麼用呢?」

萬尼亞說:「看我的。」說著,他就一揚胳膊,把戈比投向遠遠的湖水。他說:「把硬幣交給貝加爾湖,然後許一個願,不要講出聲來,就放在你心裡。貝加爾湖會聽到的,它會幫助你實現願望,很靈的。」

我們感謝他的好意,依次把手中的戈比投向貝加爾湖。

我的那枚硬幣畫出一條流暢的弧線,邊緣如切割原木的輪鋸,劃開貝加爾湖水晶般的湖面,緩緩沉入。正好輪船的航向略有改變,經過硬幣沉沒的地方。貝加爾湖的水非常清澈,我看到那枚褐紅色硬幣在碧綠的水草中漂盪,襯著堊白色的湖底岩石,宛如大幕前舞蹈的精靈。

至於我的那個願望,不告訴你,只有貝加爾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