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貝加爾湖知道

總有風景打動你 畢淑敏 第1頁,共2頁

對於貝加爾湖,基本上就是這樣的態度。6檢點起來,對這個湖的印象可以歸納為兩點。一點來自漢朝的蘇武牧羊,老人家吞氈咽雪,事發地點就是凜冽的北海——貝加爾湖的小名。還有一點就是天氣預報,我們所有的寒冷都來自那遙遠的湖面,貝加爾湖簡直就是整個中國的北部冰庫。

好了,有了這些就足夠了。帶上泡麵,讓我們向貝加爾湖出發。

中國人出國都願意帶上幾包泡麵。我覺得主要是我們的泡麵做得好,味道多樣化。麵條這種東西,很能撫慰中國人的胃。當我們在國外連續幾天吃不到可口的中餐時,一旦想起旅行箱裡還有幾包泡麵,心中就安然了很多。

從北京出發,乘坐俄航的飛機,只需兩個多小時就到達伊爾庫茨克。由於看書太少,在到達伊爾庫茨克之前,我不知道貝加爾湖和伊爾庫茨克的關係。

其實,貝加爾湖緊靠著伊爾庫茨克。

但是,我們不能馬上看到貝加爾湖。因為我們是從這裡入境的,按照規則,我們還將從這裡出境。前後兩次經過伊爾庫茨克,貝加爾湖的遊覽就被安排在返程途中。

貝加爾湖近在咫尺,可是卻不能一睹芳顏,只有等待。不過,伊爾庫茨克也是非常值得一看的城市。它保留著古老的俄羅斯風貌,讓人恍惚聞到19世紀俄羅斯作家筆下的田園味道。導遊很驕傲地告訴我們,伊爾庫茨克已經建市三百多年了,是東西伯利亞第二大城市。我們聽著無動於衷,因為我們有很多三千年歷史的城市。伊爾庫茨克的街道上有很多小木屋,都是以整棵的原木為構架,粗大的原木在轉角處搭接,好像剛剛從森林裡砍伐回來,還帶著木紋的印記。院子也是原木圍繞而成的,以木牆承重,木板屋頂,據說堅固保溫。想想也是,即使漫天大雪,你躲在一個木頭挖出的槽裡,聞著松脂的清香,還會寒冷嗎?有些木頭是被截斷的,因為那裡要開窗戶。每一扇木頭窗戶都掛著鏤花的窗簾,好像有一個童話躲在後面窺視著你。由於年代久遠,已經看不出木屋當年粉刷過的顏色,通通是原木在腐朽過程中的赭黑色。當地的導遊很為這一點氣餒,解釋道:「我小的時候,看到過人們把自家的房屋都刷上油漆,每座木屋的顏色都是不一樣的,可好看了。」

我們就說:「那現在為什麼不再把它們刷上油漆呢?這樣不但美觀,也可以保護這些小木屋啊!」

年輕的女導遊撇撇嘴說:「小木屋多難看啊,有什麼保留的必要呢?為什麼還要浪費油漆呢?我們很快就要把它們都拆掉了,蓋新的水泥的房子。」

我們無語。

自從20世紀90年代蘇聯解體後,位於西伯利亞腹地的工業重鎮伊爾庫茨克一直未能從嚴重的經濟衰退中擺脫出來。吃午飯的時候,在當地居住了四十多年的老闆娘說,這裡幾十年來就沒有多大的變化。

沒有變化,是好事還是壞事呢?如果小木屋都變成了鋼筋水泥的建築,伊爾庫茨克是更美麗了還是不美麗了呢?

正值7月,是伊爾庫茨克最溫暖的季節。聽老闆娘說,如果再早來幾天,背陰處的積雪還沒有融化呢!街道兩旁的林木盛開著繁茂的白花,稠密得看不到枝條和樹葉。我問導遊:「這叫什麼樹、什麼花?」

導遊說:「不知道。」

我就為自己的愛打聽害臊了。我一廂情願地認為,你想了解一個地方,就應該認識那裡的植物,每一種植物都有故鄉。看到餐廳的老闆娘愛說話,我就又向她探問這種開著無比稠密的白色花朵的樹木叫什麼名字。

「我不知道它的俄國名字是什麼,可我知道它的中國名字。」老闆娘說。

我只有退而求其次了,說:「中國名字也行,叫什麼呢?」

「它叫酸丁子。春天開白花,秋天結出紫黑色的漿果,可以生吃,還可放在鍋裡蒸熟再吃,蒸著吃比生吃還要酸甜可口,面面的。蒸好的酸丁子還能做成酸丁子醬,能做餡餅的。」

一句「能做餡餅」,就讓我明白了這位遠在異國的中國老婆婆已經徹底融入了俄羅斯的風俗,餡餅不再是韭菜茴香餡的,愛吃果醬餡餅了。只是,鬧了半天,我還是不知道這個酸丁子到底是棵什麼樹。

安加拉河河岸到處都是酸丁子樹,花朵熙熙攘攘人山人海(把一朵花比作一個人的話),讓你不斷擔心樹幹會不會不堪重負被壓垮。好在酸丁子樹像個好漢,樹皮是黑色的,樹枝遒健有力,很是堅忍不拔地挺立著。俄羅斯青年在樹下喝酒唱歌,啤酒瓶子癱倒一地,快樂到你覺得他們有點忘乎所以、遊手好閒。同伴中有勤勞的同志,還掰著指頭計算了一下今天是星期幾(旅遊在外的人對日期比較敏感,對星期幾比較糊塗),待想起是星期天,才稍稍平息怨氣。

第二天早上,我就要離開伊爾庫茨克的時候,俄方導遊拿著一本俄漢詞典對我說:「你問的那種樹,叫稠李。」

啊,原來是大名鼎鼎的稠李啊!

在俄羅斯作家的筆下,那曠野中開著白花的稠李樹下,發生過多少美麗的故事。稠李的芳香在暮春的時候,瀰漫在木屋的炊煙之中,又激起多少令人哀傷的想象!

葉賽寧有一首詩,開門見山就叫《稠李樹》。

稠李樹

馥郁的稠李樹,

和春天一起開放,

金燦燦的樹枝,

像鬈髮一樣生長。

蜜甜的露珠,

順著樹皮向下淌,

留下辛香味的綠痕,

在銀色中閃光。

緞子般的花穗,

在露的珍珠下璀璨,

像一對對明亮的耳環,

戴在美麗姑娘的耳上。

在殘雪消融的地方,

在樹根近旁的草上,

一條銀色的小溪,

一路歡快地流淌。

稠李樹伸開枝丫,

發散著迷人的芬芳,

金燦燦的綠痕,

映著太陽的光芒。

小溪揚起碎玉的浪花,

飛濺到稠李樹的枝杈上,

並在峭壁上彈著琴絃,

為她深情地歌唱。

有了詞典的幫忙,導遊底氣壯多了。她說,稠李的俄文發音是——чepemyхa,在俄羅斯文化中是美麗和愛情的象徵。

在明媚的春天,雪白的稠李花仰天怒放,一陣陣濃郁的芳香,沁人心脾。詩人們將它喻為蓬鬆的白雲和雪白的妙不可言的樹木。稠李樹下是情人約會的地方,稠李所表達的愛情是一種綿綿的柔情。葉賽寧在《請吻我吧……》中寫道:「在稠李充滿柔情的沙沙聲中,響起了一個甜蜜的聲音:‘我是你的。’」沒有稠李的愛是一種沒有柔情和甜蜜的愛,因此當小夥子向姑娘表達愛意時,常常向心愛的姑娘投去一把稠李枝……

怪不得那麼多年輕人擠在稠李樹下,原來有如此的象徵意義。雖然和愛情無關,但我也在稠李樹下照了一張相,以表達對這種樹木的喜愛。後面的行程裡,在莫斯科,在聖彼得堡,在涅瓦河畔……只要我一看到這種盛開著白花的樹(俄羅斯腹地由於氣候溫暖,稠李花已經快謝了,但芬芳更濃烈),就會不由自主地小聲招呼一句「稠李樹」……好像在向一個新認識的朋友問好。

重新回到伊爾庫茨克,重頭戲就是拜謁貝加爾湖。這一次,和我們同行的導遊是個小夥子,名叫萬尼亞。這名字很容易記住,因為有個著名的萬尼亞舅舅活在話劇裡。

從伊爾庫茨克出發,沿著寬闊的柏油路前行了大約40公里,穿過丘陵,先到了湖畔的小木屋博物館。

一個非常有趣的博物館,據說是在安加拉河上修建水庫的時候,把被淹沒的庫區的一些木屋搬遷到這裡,以儲存當地居民的原生態。比起伊爾庫茨克城裡的那些木屋,這裡的木屋更精緻、更高大,精彩得讓人不相信是建造於幾百年前。也許市街兩旁的建築不過是普通的民居,但這裡的木屋是經過遴選的典型建築,就像北京胡同的小四合院和達官貴人家的府第,均為古建築,卻不可同日而語。有一個木屋據說是一百年前的鄉村學校,寬敞明亮,擺著整齊的課桌,足以讓今天的希望小學羨慕不已。在老師的桌子上,有一個巨大的地球儀,手一抹,滴溜溜地轉起來。對此我心存疑慮:當年俄羅斯鄉下的孩子們就如此胸懷世界了嗎?

從這裡,可以看到寬廣的安加拉河。導遊說:「再往前走,你可以在安加拉河河口看到一塊巨石,那是貝加爾湖拋下的絆腳石,企圖阻礙女兒的腳步。」

怎麼回事?

傳說中,貝加爾湖是爸爸,安加拉河是他美麗的女兒。貝加爾湖相容幷蓄,有336條河流進來,卻只有一條安加拉河流出去。安加拉河就是貝加爾湖唯一的孩子。女兒到了年齡就要出嫁,父親為她選中的戀人,就是俄羅斯最大的河流——伏爾加河。但飛來的海鷗告訴安加拉河,有位名叫葉尼塞河的青年非常勤勞勇敢,安加拉河的愛慕之心油然而生,想追隨葉尼塞河而去。貝加爾湖斷然不許,安加拉河只好趁其父熟睡時悄然出走。貝加爾湖醒後痛苦不已,追之不及,便投下巨石,以擋住女兒的去路。可安加拉河已經遠去,為了愛情,安加拉河嫁給了洶湧澎湃的葉尼塞河,向北向北,最終流入了北冰洋。

在故事中繼續前行,我們看到了那塊被稱為「聖石」的巨石,沒有想象中那樣大,不過屹立在湖河分界處,中流擊水、浪花飛濺也很壯觀。

貝加爾湖幾乎是在沒有徵兆的情況下突然出現。目之所及皆為蔚藍,鷗鳥飛翔,水波不興,湖岸線彷彿畫框,將西伯利亞瑰麗的巨大藍寶石——貝加爾湖鑲嵌其中。

貝加爾湖是英文「baykal」一詞的音譯,俄文稱之為「baukaji」,源出蒙古語,是由「saii(富饒的)」加「kyji(湖泊)」轉化而來,意為「富饒的湖泊」,因湖中盛產多種魚類而得名。根據布里亞特人的傳說,他們將貝加爾湖稱為「貝加爾達拉伊」,意為「自然的海」。湖形狹長彎曲,宛如一輪明月鑲嵌在西伯利亞南緣。南北長636公里,相當於從莫斯科到聖彼得堡之間的距離,平均寬48公里,最寬處79.4公里,面積達31500平方公里,最深處有1620米,貝加爾湖聚集著全球淡水湖五分之一的總蓄水量。

俄羅斯作家契訶夫曾寫道:「貝加爾湖異常美麗,難怪西伯利亞人不稱它為湖,而稱之為海。湖水清澈透明,透過水麵像透過空氣一樣,一切都歷歷在目。溫柔碧綠的水色令人賞心悅目。岸上群山連綿,森林覆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