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歐遊輪上

總有風景打動你 畢淑敏 第2頁,共2頁

我說,哦,明白了。第三點呢?

阿博說,第三是我喜歡冰島的姑娘。她們熱情豪放,敢愛敢當。如果喜歡你,就狂熱似火地和你相愛。不喜歡了,就恩斷義絕地同你分手,絕不拖泥帶水。如果是你不幹了,就直截了當地告訴她,她也不會哭哭啼啼纏著你不放。如果有了孩子,就跟你算清撫養賬目,然後痛痛快快地奔自己的前程去了,再不會尋死覓活地找你麻煩。只是冰島的法律很保護女子和孩子的利益,就算你是個富豪,如果離上幾次婚,也就成了窮光蛋。

我說,看你對冰島女子這樣傾心,想必一定是娶了當地姑娘。

阿博說,曾經有過這樣的想法。冰島出美女,那裡的女孩子也很陽光。她是我在一次聖誕節的聚會上遇到的,名叫黛比。我們一見傾心。那一天,正是北極圈內最黑暗的時分,天上出現了美麗的極光,是淡綠色的,橫跨整個天穹,好像一匹無與倫比的綢緞,妖嬈得令人恐怖。好在兩個人在一起,什麼都不怕了。那天我們喝了很多酒,分手的時候,彼此戀戀不捨。黛比說,咱們到鄉下去吧。我說,這樣寒冷,到鄉下去豈不要凍死?黛比說,你跟我來,會把你熱死。我就和黛比上了路。前幾天剛剛下過一場暴風雪,公路上的雪雖然被剷雪機清除了,但兩側的積雪有好幾米高,穿行在雪巷中,好像童話世界。我隨著黛比到了冰島首都雷克雅未克郊外的一座別墅。房子幾乎被皚皚冰雪掩埋,只有房頂高聳的壁爐煙囪,證明這裡曾有人居住。

冰島的富人通常在郊外都有這樣的住所,主要是夏天時分來遊玩,到了冬天,就人跡罕至了。我說,黛比,你有鑰匙嗎?

黛比說,這是我親戚家的房子,我有鑰匙,但是,沒帶。

我說,這不和沒有鑰匙是一樣嗎?黛比說,當然不一樣。我有鑰匙,說明我有支配這套房屋的權利。我說,權利是一回事,我們進不去,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黛比說,誰說我們進不去呢?

我說,沒有鑰匙,你怎麼進去呢?

黛比說,這太簡單了。說著,黛比走到窗戶跟前,扒開積雪,用靴子猛地掃了過去,玻璃應聲而碎。黛比矯健地跳了進去,然後從裡面把房門開啟。我大吃一驚,說,你近乎強盜了。黛比笑起來,說,維京人的祖先就是海盜。

那一次,我和黛比在鄉下的別墅待了三天三夜。屋內儲備有很多罐頭食品,還有飲用水,我們吃穿不愁。取暖和洗澡也沒有問題,裝置很齊全。窗外是極其寒冷清澈的星空,身邊是極其溫暖柔軟的姑娘,那種感覺真是欲仙欲死。三天以後,我們回到都市。黛比對我說,咱們到此為止吧。

我大吃一驚,說,為什麼,我們才剛剛開始。黛比說,我有男朋友,只是這一階段他不在。現在他就要回來了,我們就結束了,這就是一切。謝謝你給予我的美好感受。說完,她就翩然而去。

我知道這對黛比很正常,但我難以接受,久久傷感。後來,我決定還是找一箇中國的傳統女性做妻子。文化這個東西,像胃一樣,換不掉的。我不希望我的女兒在14歲的時候就把男孩子領回家。不希望我一推門看到他們在床上做愛,我還要心平氣和地說,對不起,打擾你們了,然後鎮定地轉身離開。我做不到……

阿博舉起一杯酒,我用手中的礦泉水和他碰碰杯,預祝他早日找到中意的中國新娘。

吃罷晚飯,已近深夜。我到船上的免稅商店轉了轉,裡面也是熙熙攘攘、熱氣騰騰,人們提著裝滿酒和化妝品的袋子興高采烈。還有很多娛樂設施,因為疲倦,聽說人也很多,我就沒去瀏覽。

這艘遊輪就叫作「維京」號。維京人是日耳曼人生活在斯堪的納維亞半島地區的一支,也稱諾狄人4,至今德語中「北」仍和此發音近似。維京人人口不多,卻是歐洲歷史上影響很大的一個種族。他們的足跡北達格陵蘭、冰島以及俄羅斯腹地,南及地中海南岸溫暖的亞歷山大港和耶路撒冷,西抵不列顛、愛爾蘭,東達北美洲東北部。他們在這些地方耕種、放牧、交易,憑著當時歐洲最出色的航海技術,到處拓殖和貿易,在今瑞典、丹麥、挪威等地安營紮寨。連遠在加拿大的聖勞倫斯灣也曾是維京人的殖民地。近東的拜占庭有精銳的維京人僱傭軍團,英格蘭、愛爾蘭、法蘭西都有他們的佔領區和政權。現代英語中最常用的詞彙中有900多個來自維京語。英國東北部的600多座村莊至今還沿用維京地名。法國船長口令中的「左(babord)」「右(tribord)」也是維京航海家留下的。愛爾蘭的首都都柏林的奠基人,也是維京人。在俄國,時至今日,普京和葉利欽互稱「先生」時,說的還是維京人古老的詞彙。

維京人的基本生活方式是農耕,他們的農莊以家族為單位。但他們並不是自給自足的小農,他們還下海捕鱈魚,醃漬以後賣給西歐人。他們從事國際貿易,有石制、陶製、木製以及獸骨、獸角製成的日用器皿、金屬製品、毛紡織品、珠寶飾品等。傳統沿襲至今,只不過貿易的品種改成了集裝箱碼頭、戰鬥機、轎車和行動電話。他們還大量倒賣各地土特產,考古中發現的存貨就有斯堪的納維亞的磨刀石和染料、荷蘭的布匹、地中海的絲織品等。

嚴酷的環境和落後的生產方式,使維京人的文化處於相當原始的狀態。神話、英雄史詩都在吟遊詩人口頭上流傳。維京人是尚武的。他們的神譜中有兩大神系,最崇高的主神名叫奧丁,屬於埃西爾神系,與雷公索爾為伴。他創造了世界上的一切,並擁有全部的知識,但最重要的是他是戰神,主宰生死。另一個被稱作瓦尼爾的神系,由弗雷和他的妹妹弗雷婭組成,相對溫柔些,主管繁殖和財富。維京人信仰驍勇善戰,宣稱懦夫將被送進寂寞的地獄,而勇敢戰死的人則升入樂園瓦爾哈拉。

實話實說,我覺得北歐的自然環境挺惡劣的,如果沒有那些鬱鬱蔥蔥的樹木,簡直就是窮山惡水。在這裡生長的維京人,如果不彪悍,早被別的部族消滅或趕走了。他們敬畏大自然的力量,相信即使是他們全能的大神,也戰勝不了命運的安排。好在他們也達觀,相信徹底的毀滅之後將是新一輪重生,週而復始,生生不息。

維京人並非沒有文字,只是北佬5傳下來的由24個字母組成的書寫體系,比較原始,又沒有好的介質,只好刻在木頭和石頭上,這樣就只能作為記錄,而不方便交流。為了刻畫方便,字母都由直線和折線組成,沒有現代字母的曲線,如現在的「o」是圓圈,而當時則是個菱形。這種文字是後來的英語的原型。而沉鬱寡言的維京人還嫌24個字母太複雜,逐漸簡化成16個,表達能力就更差了。有時候,人們就把維京人簡稱為「海盜」。

我不知道阿博在雷克雅未克郊外遇見的女子是不是一個海盜的後代,但那種性格顯然和生長在溫帶的中國人有相當大的不同。

在心理學裡有一種人格名稱,叫作「t型性格」,簡稱為「海盜性格」,代表著創造性,外向型,愛冒險,喜歡生活多姿多彩,喜歡生命力淋漓盡致地發揮。他們喜愛追求新奇和未知,喜歡不確定性,喜歡複雜與刺激,愛把生命搞得像「一次事故」。有生理學家研究指出,這些人與生俱來有一種「刺激」基因,需要經常性的強力刺激,才能保持生命的張力和興奮,只有不斷地冒險,他們才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據說,愛因斯坦就是這樣的人。

也許,黛比就是這樣的人。

突然記起阿博的一段話。阿博說他和黛比分手的時候,天空也飄蕩著北極光。這一次的北極光是橙紅色的,飄散著,很凌亂,好像火焰或者是巫婆的眼光。

我說,什麼時候才容易出現北極光呢?

阿博說,有三個條件。

阿博很喜歡把問題梳理成幾個點,也許因為是學管理的吧。阿博說,最容易出現北極光的日子,第一是要在冬天的12月。第二是要天氣特別晴朗,如果有大風的攪動,極光就會躲藏。第三是要特別寒冷。

阿博說,真奇怪,那三天都有北極光出現,第二天晚上的北極光是金藍色的,好像深海的海草,也像黛比的頭髮。

清早起來,站在甲板上,呼吸著海風傳遞的溼潤,漸漸地接近了港口。瑞典到了。上岸的時候,我又看到了阿博。彼此間隔著很多拉桿箱和雙肩包,我們只是微笑著頷首,算是招呼,算是告別。

旅途就是這樣,我們會在某個地方以出乎意料的方式遇到某個人,彼此一點都不瞭解,卻說了太多的話。

從此天各一方,也許永無相見。祝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