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緯66度

總有風景打動你 畢淑敏 第2頁,共2頁

位於市中心參議院廣場上的赫爾辛基大教堂及其周圍淡黃色的新古典主義風格的建築,是赫爾辛基最著名的建築群。在大教堂附近,就是南碼頭。那裡是停泊大型國際遊輪的港口,北側建有總統府。總統府建於1814年,原是沙皇的行宮,1917年芬蘭獨立後成為總統府。總統府西側的赫爾辛基市政廳大樓建於1830年,外觀至今仍保持著原來的風貌。南碼頭廣場上有常年開設的自由市場。雖然是露天的,卻找不出絲毫的雜亂與匆忙,處處潔淨而整齊。在色彩繽紛的小棚子底下,販賣著花草、蔬果、食物、瑪瑙、水晶、琥珀、芬蘭刀具等,色彩紛呈。當然最多的是新鮮魚類,魚鱗閃著緊緻而幽藍的光,瓷白色的魚眼炯炯有神地看著你。

找到一個出售皮毛的攤位,馴鹿皮堆滿櫃檯。攤主是個小夥子,態度友善。我問佳佳:「什麼樣的馴鹿皮算是好的呢?」

她說:「您是打算鋪沙發還是掛在牆上?」

我想這麼清麗的馴鹿皮,若是墊在屁股底下,暴殄天物了,就回答:「掛在牆上。」

佳佳又問:「喜歡什麼顏色?」

我說:「有分別嗎?」

姑娘說:「白色的馴鹿皮最美麗,但很稀少,價錢昂貴。比較大眾化的是咖啡色有白色斑點的那種,給聖誕老人拉雪橇的馴鹿,就是咖啡色的。」

我說:「那就要咖啡色。」一是因為囊中並不寬裕,想那罕見的白色馴鹿皮,可能消費不起;二是我想看到真正拉過聖誕雪橇的那種馴鹿。

馴鹿皮比常見的羊皮要大,毛也要長一些,稍顯粗硬,但很有彈性。在淺褐色的底子上,有橢圓形的白色斑點,好像沒有融化的大朵雪花。馴鹿皮保溫效能特別好,芬蘭人冬天坐在河邊砸開冰洞釣魚,屁股底下墊一張馴鹿皮,根本不會受寒得老寒腿什麼的。聽說馴鹿奇特地實行著雙重體溫,小腿以下的溫度要比軀幹低10攝氏度左右。蹄子和腿經常埋在冰雪裡,降低溫度就有利於體溫的保持……多神奇!

我像扯旗那樣撐開馴鹿皮,一張張翻看,想找到最有特色的皮毛掛在自己家中。馴鹿的花紋氣象萬千,絕無重複。我把預備精選的皮張放在一旁,佳佳便把它們翻轉過來,審視背後的質地。我說:「看後不看前,為什麼?」佳佳說:「挑選馴鹿皮,毛色花紋固然重要,也要注意皮子的內在質量。每隻馴鹿生前的營養狀況不一樣,受過蚊虻叮咬或受傷,就會在皮膚上留下小黑點,皮毛壽命就會受影響。只有那些最健壯的馴鹿皮毛,才光彩照人。」

感謝佳佳教誨,我淘到了一張美麗的馴鹿皮。接下來的步驟就是談價錢了。佳佳向笑眯眯地看著我們挑皮子的芬蘭小夥子詢了價,每張60歐元。

大約合人民幣600元。我小聲問佳佳:「能不能便宜一點呢?」佳佳吐吐小舌頭說:「估計不成,他們通常是不還價的。」佳佳雖然這樣說了,但還是又問了一遍。小夥子很友善但是很堅決地拒絕了。

幾位同行夥伴走了過來,看到馴鹿皮也很喜歡,就對佳佳說:「我們也要買,多買幾張是不是可以便宜些呢?」

佳佳又一番緊鑼密鼓地交涉,無功而返。小夥子笑眯眯地回了我們批發的建議。於是,我們每人都以60歐元的價錢買下了馴鹿皮。佳佳說:「小夥子說,他的馴鹿皮是最便宜的。」後來到了其他地方,看到售賣馴鹿皮的商店,價錢在70-90歐元,也有賣到100歐元的,看來南碼頭的芬蘭小夥子說得很實在。

說了兩次在國外購物的經歷,也說一件在咱們國內買東西的事。那天和女編輯家鄧鄧在江南的一條古街上漫步。下著小雨,滴水的瓦簷和彤亮的燈籠,讓人恍惚回到了唐朝。我把這感覺說給鄧鄧聽,鄧鄧說這也太古老了。我說:「那就相當於回到了清朝,反正封建社會幾千年,差別不大。」我和鄧鄧一邊說笑著,一邊在古街上緩緩地踱步,看到店鋪就走進去,相中了就買,相不中就飛快地出了鋪子,再拐進對面的店。幾番下來,鄧鄧說:「不能像一根針似的,來回亂穿,這樣很可能把一些最好的店鋪閃過去了。咱們去時只看左邊,回時再看右面的店,好不好?就一家都不會空過了。」我說:「好,好。」

我們檢閱般地一家家店鋪瀏覽過去,看了山貨店,又看茶葉店,看了古玩店,又看首飾店……有一種店,我和鄧鄧都不看,這就是硯臺店。倒不是我們不喜歡,只是從街面就可以覷到那硯臺價簽上令人眼暈的零,價格成千上萬。自忖沒有那個經濟實力,看也白看,自覺地繞著走。

該看的都看了,手中也漸漸大包小包地沉重起來。往回走的時候,同類的店就沒有心思細看了。

鄧鄧說:「咱們也進硯臺店看看吧。」

我說:「看了也買不起,人家老闆會煩的。」

鄧鄧說:「咱們臉上又沒有寫著字,老闆怎能知道咱們到底買還是不買?此地是中國名硯的產地,硯臺店就好似博物館,咱們不妨欣賞一下。」

鄧鄧人長得漂亮,衣著也考究,舉手投足間有一股書卷氣,看起來像是個買得起硯臺的人。進得門,有個小夥計模樣的人走過來,說:「小姐要買硯臺啊?」

鄧鄧說:「先看看。你們的好硯臺都在哪裡啊?」

我在一旁暗笑,心想如果是個行家,還要問夥計什麼是好硯臺嗎?

鄧鄧不笑,一本正經地看著小夥計,等著下文。雨漸漸大了,天色也晚了,進店來的客人不多。小夥計看鄧鄧儀態萬方的樣子,也樂得做個介紹。他先從硯臺的石頭產地說起,再說到這裡出的硯臺源遠流長,曾送給過多少國家作為禮物……

我和鄧鄧似懂非懂,小夥計大方地批准我們可以摸摸名硯。戰戰兢兢地用手觸了石面,果然如同嬰孩的肌膚一樣滑膩溫涼。再看四周星羅棋佈的硯臺,不知將目光聚焦在哪一方上最好。幾塊碩大無朋的硯臺,幾乎有傘蓋大小,不知要研磨多久,才能讓清水變黑?

在店裡徘徊了約半小時,受益匪淺。感謝誨人不倦的小夥子,讓我們迅速從硯盲變得稍通常識。

鄧鄧倒揹著手,巡視了一番後,對小夥計說:「把你們最好的硯臺拿出來讓我們看看。」

小夥計一時語塞,說:「好硯臺都在這裡了,您不是都看到了嗎?」

鄧鄧說:「就這些啊?總還有些更好的吧?比如鎮店之寶什麼的,拿出來吧!」

小夥計非常為難地說:「能讓你們看的,你們都看到了。」

我悄悄扯扯鄧鄧,說:「你這語氣有點像女皇,逼著人家把最好的東西貢出來。你買得起嗎?」

鄧鄧在暗影裡悄聲說:「買肯定是買不起,但買不起就不能看看嗎?」

我們倆正說著悄悄話,一老者不知從何方突現,朗聲說:「誰想看我的鎮店之寶啊?」

老者一身青布褲褂,盤扣直鎖到頜下,在夏天的夜晚,顯得很嚴謹。墨汁一樣清亮的雙眸,打量著我們。

鄧鄧說:「您是老闆吧?」

老者說:「我是。請問你們是什麼人?」

鄧鄧說:「我們也是舞文弄墨的人。不過,我們舞的文字出自電腦,用的墨是噴墨打出來的,和傳統有些隔閡了,今天到貴店補補課。」

老闆笑著說:「我已經聽了一會兒你們的談話,看你們不像是當官、做生意的人,就讓你們看看我的寶貝吧!」說完示意小夥計從隱秘處端出一個藍印花布包裹。他鄭重地一層層開啟藍印花布,鬧得我們也緊張起來,屏著氣,好像那裡面睡著一個活物。

開啟最後一層藍印花布,露出一個雪亮的盒子。說它是雪亮的,是因為在第一時間我們都被盒子本身反射的光芒耀花了眼,一時分辨不出它的具體色澤。待眼睛慢慢習慣了這種光芒,才看出那盒子是木質的,漆著赭色的漆。

開啟木匣,一方漆黑的硯臺露出來,黑得好像藏北的夜。硯臺上有一片狹長的金暈,被藝術家勾勒成了奮筆疾書的王羲之。硯身上密集的金星,被藝術家勾勒成了《蘭亭序》的全文,還有曲水流觴的盪漾波紋……

這真是一方奇硯,把石材的天然肌理和悠長的歷史天衣無縫地鑿在了一起,讓人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老者說:「金暈金星,其實就是硫化物的顆粒,它們入到墨裡,墨就含了硫,用這種墨汁書寫的字跡、畫下的山水,千年不蛀。」

我想:「如今多少文字稍縱即逝,誰還曾想過流傳千年?」

老者說:「這方硯臺,集中了四位藝術家的畢生智慧。」

我們問:「哪四位呢?」

老者說:「先要有一位設計家,他面對著一塊石材晝夜苦思冥想,石頭都是有形狀的,石頭都是有色彩的,一定有一個最佳的設計藏在這方不言不語的石材之中,設計家的任務就是把它找出來。一旦找出來了,你就覺得事情太簡單了,它原本就存在那裡,只是在等待。好的設計有了,然後要有一位好的雕刻家。他要把設計變成立體的圖案,這個過程要千百倍地小心,因為不能出差錯。刀偏了,石材就毀了,雕刻大師噤若寒蟬,如履薄冰。好馬還要配好鞍,好硯要有一個好匣子。買櫝還珠固然是不對的,但也說明那個盒子實在巧奪天工。木匠要找到最好的紅木,然後用最古老的工藝將它打磨成硯臺的衣裳。這一步完成之後,還要請漆匠來油。這個匣子用的是傳統的大漆,漆藝是從商代流傳下來的。大漆來自漆樹的汁液,也叫中國漆或是金漆。我們用的這種漆,一棵漆樹一年只能產一兩。大漆很難幹,要漆很多層,大師就慢慢地漆慢慢地等,幹了一層再漆一層,一共40多層……」

我們靜靜地聽著,找不到話來回應。老者講完了製作工藝,說:「摸摸這個匣子的底下吧。」

我們遵囑用手指肚摩挲了一下木匣的腹部。那是一個很小的間隙,如果不掉轉硯盒,根本看不到。

老者說:「怎麼樣?」

我們用食指和拇指打榧子般的擰動了好幾下,一片茫然,不解地說:「好像沒有什麼不同。」

老者說:「這就對了,就是沒有任何不同。在人看得到和看不到的地方,做工雕刻和油漆都是一樣的,這才是中國匠人的傳統。」

夜色深沉起來,雨也更大了。時候不早,我們打擾了許久,也該告辭了。鄧鄧說:「我問您最後一個問題。」

老者說:「請講。」

鄧鄧說:「磨墨是很慢的,現在生活節奏這麼快,也有了現成的‘一得閣’墨汁這樣的代用品,誰還會用硯臺研墨呢?硯臺會不會走向凋亡?」

眉清目秀的鄧鄧微笑著提了個充滿火藥味的問題。老者稍頓了一頓,說:「你說得不錯,作為一種書寫工具,用硯臺研墨的人是越來越少了,但是作為一種文化傳承,它是不會凋亡的。你剛才說研墨很慢,我覺得好就好在這個‘慢’字上面。要那麼快乾什麼?慢慢地磨墨,慢慢地想,慢慢地積攢情緒,慢慢地琢磨還有什麼更好的表現方式,一圈圈地磨著墨,思緒也就慢慢地分泌出來深入下去,看著清水漸漸地變得像糯米粥一樣稠厚,火候就快到了。磨墨本身就是藝術創造的熱身……」

還想聽老人講下去,然而,終是要告辭了。

臨出門的時候,我問老者:「您說如果我們是當官或者是做生意的人,就不讓我們看您的鎮店之寶,能告知為什麼嗎?」

老者微笑道:「如果是個當官的人,看到了這麼好的硯臺,就會想買了送給上面的人。雖然我的錢不會少掙,可就委屈了這方硯臺。如果是做生意的人附庸風雅,也讓這方硯臺沾染了世俗之氣。知道你們買不起,所以才讓你們看了。」

我們就這樣離開了硯臺店。

看到這裡,你也許會說,不是要講在國內購物的事情嗎?鬧了半天,並沒有買硯臺啊!

是的,這是一次沒有購物的行程。我以前的經驗是買下一樣東西,看到那樣東西的時候,就會睹物思人,這一次,卻是沒有買到東西,也會思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