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用手撫摸我的頭。她的手很涼,指甲周旁有幾根小毛刺,把我的額頭颳得很痛。
「我剛回來,手太涼,不知你究竟燒得怎樣,要不要趕快去醫院……」媽媽拼命搓著手指。
媽媽俯下身,用她的唇來吻我的額頭,以試探我的溫度。
母親是嚴厲的人。從我有記憶以來,從未吻過我們。這一次,因為我的過失,她吻了我。那一刻,我心中充滿感動。
媽媽的口唇有一種菊花的味道,那時她患很嚴重的貧血,一直在吃中藥。她的唇很乾熱,像外殼堅硬內瓤卻很柔軟的果子。
可是,媽媽還是無法斷定我的熱度。她扶住我的頭,輕輕地把她的額頭與我的額頭相貼。她的每一隻眼睛看定我的每一隻眼睛,因為距離太近,我看不到她的臉龐全部,只感到一片灼熱的蒼白。她的額頭像碾子似的滾過,用每一寸肌膚感受我的溫度,自言自語:「這麼燙,可別抽風……」
我終於知道了我的錯誤的嚴重性。
後來,弟弟妹妹也有過類似的情形。我默然不語,媽媽也不再提起,但體溫表像樹一樣栽在心中。
終於,我看到了許許多多支體溫表。那一瞬,我的臉上肯定灌滿了貪婪。
我當了衛生兵,每天須給病人查體溫。體溫表插在盛滿消毒液的盤子裡,好像一位老人生日蛋糕上的銀蠟燭。
多想拿走一支還給媽媽呀!可醫院的體溫表雖多,管理也很嚴格。縱使打碎了,原價賠償,也得將那破損的屍骸附上,方予補發。我每天對著成堆的體溫表處心積慮、摩拳擦掌,就是無法搞到一支。
後來,我做了化驗員,離體溫表更遙遠了。一天,部隊軍馬所來求援,說軍馬們得了莫名其妙的怪症,他們的化驗員恰好不在,希望人醫們伸出友誼之手。老化驗員對我說:「你去吧!都是高原上的性命,不容易。人獸同理。」
一匹砂紅色的軍馬立在四根木樁內,馬耳像竹筍般立著,雙眼皮的大眼睛貯滿淚水,好像隨時會跪倒。我以為要從毛茸茸的馬耳朵上抽血,戰戰兢兢地不敢上前。
獸醫們從馬的靜脈裡抽出暗紫色的血。我認真檢驗,周到地寫出報告。
我至今不知道那些馬得的是什麼病,只知道我的化驗結果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獸醫們很感激,說要送我兩筒水果罐頭作為酬勞。在維生素匱乏的高原,這不啻一粒金瓜子。我再三推辭,他們再四堅持。想起「人獸同理」,我說:「那就送我一支體溫表吧!」
他們慨然允諾。
春草綠的塑膠外殼,粗大若小手電。玻璃棒如同一根透明鉛筆,所有的刻碼都是洋紅色的,極為清晰。
「準嗎?」我問。畢竟這是獸用品。
「很準。」他們肯定地告訴我。
我珍愛地用手絹包起。本來想釘只小木匣,立時寄給媽媽,又恐關山重重、雪路迢迢,在路上震斷,毀了我的苦心,於是耐著性子等到了一個士兵的第一次休假。
「媽媽,你看!」我高擎著那支體溫表,好像它是透明的火炬。
那一刻,我還了一個願。它像一隻蒼鷹,在我心中盤桓了十幾年。
媽媽仔細端詳著體溫表說:「這上面的最高刻度可測到46攝氏度,要是人,恐怕早就不行了。」
我說:「只要準就行了唄!」
媽媽說:「有了它總比沒有好。只是,現在不很需要了,因為你們都已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