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幸福有盲點,失去過的人才知其可貴

欣喜是自釀的 畢淑敏 第2頁,共2頁

這一點,估計現代人馬上會給出否定的答案。孩子並不直接等同於幸福。如果是那樣的話,比人具有更強繁殖力的動物就更幸福了。比如魚和蝦甩子一次可以達到幾十萬,你能說它們比人類更幸福嗎?其實,越是低等動物,它們面臨的生存環境越是險惡。為了保證在極端惡劣的環境中種族不滅絕,它們就進化出了大量生殖的本能,這和幸福的確沒有多大關係。就算是在人類社會,多胎的家庭也不一定更幸福。

我們繞了半天圈子,現在還是回到主題上來,一探究竟。幸福到底是什麼呢?

講一個故事。

有一個女人,曾經在這個問題上走入歧途,陷入恐慌,不得不重新思考自己的人生定位。

若干年前,她看到了一則報道,說是西方某都市的報紙,面向社會徵集「誰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這個題目的答案。來稿踴躍,各界人士紛紛應答。報社組織了權威的評審團,在紛紜的答案中進行遴選和投票,最後得出了三個答案。因為眾口難調,意見無法統一,還保留了一個備選答案。

按照投票者的多寡和權威們的表決,釋出了「誰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的名單。記得大致順序是這樣的:

第一種最幸福的人:給孩子剛剛洗完澡,懷抱嬰兒面帶微笑的母親。

第二種最幸福的人:給病人做完了一例成功手術,目送病人出院的醫生。

第三種最幸福的人:在海灘上築起了一座沙堡,望著自己勞動成果的頑童。

備選的答案是:寫完了小說最後一個字,畫上了句號的作家。

訊息入眼,這個女人的第一個反應彷彿被人在眼皮上抹了辣椒油,嗆而且痛,心中惶惶不安。當她靜下心來,梳理思緒,才明白自己當時的反應,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悲哀。原來她是一個幸福盲。

為什麼呢?說來慚愧,答案中的四種情況,從某種意義上說,那時的她,居然都在一定程度上初步擁有了。

她是一個母親,給嬰兒洗澡的事幾乎是早年間每日的必修。那時候家中只有一間房子,根本就沒有今天的淋浴裝置,給孩子洗澡就是準備一個大鋁盆,倒上水,然後把孩子泡進去。那個鋁盆,她用了六塊錢,買了個處理品,處理的原因是內壁不怎麼光滑,麻麻癩癩的。她試了試,好在只是看著不美觀,並不會擦傷人,就買回來了。那時要用蜂窩煤爐子燒水,水熱了倒進鋁盆,然後再加冷水。用手背試試,水溫合適了,就把孩子泡進盆裡。現在她每逢聽到給嬰兒用的洗浴液是「無淚配方」,就很感嘆。那時候,條件差,只能用普通的肥皂給孩子洗澡。因為忙著工作,家務又多,洗澡的時候總是慌慌忙忙的,經常不小心把肥皂水浸到孩子的眼睛裡,鬧得孩子直哭。洗完澡,把孩子抱起來,抹一抹汗水,艱難地扶一扶腰,已是筋疲力盡,披頭散髮的了。

她曾是一名主治醫生,手起刀落,給很多病人做過手術,目送著治癒了的病人走出醫院大門的情形,也經歷過無數次了。回憶一下,那時候想的是什麼呢?很慚愧啊,因為忙,往往是病人還在滿懷深情地回望著醫生呢,她已經匆匆回過頭去,趕回診室。候診的病人實在多,趕緊給別的病人看病是要緊事。再有,醫生送病人,也不適合講「再見」這樣的話,誰願意和醫生「再見」呢?當然是希望永遠不見醫生最好。她知趣地躲開,哪裡有什麼幸福之感?記得的只是完成任務之後長長撥出一口氣,覺得已盡到了職責。

對比第三種幸福人的情形,可能多少有一點點差距。兒時調皮,雖然沒在海灘上築過繁複的沙堡(這大概和那個國家四面環水有關),但在附近建築工地的沙堆上挖個洞穴藏個「寶貝」之類的工程,倒是常常一試身手。那時候心中也顧不上高興,總是擔心別叫路過的人一腳踩塌了她的宏偉建築。

另外,在看到上述訊息的時候,她已發表過幾篇作品,因此那個在備選答案中佔據一席之地的「作家完成最後一字」之感,也有幸體驗過了。這個程式因為過去的時間並不太久,所以那一刻的心境記得還很清楚。也不是什麼幸福感,而是愁腸百結——把稿子投到哪裡去呢?聽說文學的小道上擠滿了人,恨不能成了「自古華山一條道」,一不留神就會被擠下山崖。那時候,雖然還沒有「潛規則」這樣的說法,但投稿子要認識人,已成了公開的秘密。她思前想後,自己在文學界舉目無親,一片荒涼,一個人也不認識,貿然投稿,等待自己的99%是退稿。不過,因為文學是自己喜愛的事業,她不能在自己喜愛的東西里藏汙納垢。她下定決心絕不走後門,堅守一份古老的清潔。知道自己這個決定意味著要吃閉門羹,心中充滿了失敗的淒涼,真是談不到幸福。

看到這裡,朋友們可能發覺這個糊塗的女人不是別人,就是畢淑敏啊!的確,當時的我,已經集這幾種公眾認為幸福的狀態於一身,可我不曾感到幸福,這真是讓人覺得晦氣而又痛徹心肺的事情。我思考了一下,發覺是自己出了毛病。還不是小毛病,而是大毛病。如果這個問題不解決,我後半生所有的努力和奮鬥,都是鏡中花水中月。沒有了幸福的基礎,所有的結果都是沙上建塔。從最樂觀的角度來說,即使我的所作所為對別人有些許幫助,我本人依然是不開心的。我不得不哀傷地承認,照這樣生活下去,我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幸福盲。

我要改變這種情況,我要對自己的幸福負責。從那時起,我開始審視自己對於幸福的把握和感知,我訓練自己對於幸福的敏感和享受,我像一個自幼被封閉在黑暗中的人,學習如何走出洞穴,在七彩光線下試著辨析青草和豔花、朗月和白雲。我真的體會到了那些被病魔囚禁的盲人,手術後一旦開啟了遮眼紗布時的詫異和驚喜,不由自主地東張西望,流下喜極而泣的淚水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