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再祝你平安

欣喜是自釀的 畢淑敏 第2頁,共2頁

電話在遠方沉寂了很久很久,她才說:「畢老師,我不死了。但我要報復。」

我說:「好啊。在這樣的仇恨之前,不報復怎能算血性女人。只是,你將報復誰?」

她說:「報復一個追求我的領導。他也是那種尋花問柳的惡棍,我一直全力地躲避他,但這回,我將主動迎上去誘惑!雖然這個領導不是那個領導,但骨子裡他們是一樣的,我必讓他身敗名裂。」

我說:「對這種人,不必汙了我們的淨手。他放浪形骸,螺旋體、淋病菌和艾滋病毒自會懲罰他。等著瞧,病菌有時比人類社會的法則更快捷更公平。」

女人嘆了一口氣說:「好吧,我依您。可我滿腔愁苦何處訴?日月無光、天塌地陷啊!」

我說:「事情真有那麼嚴重嗎?你還是你,儘管身上此時存了被人暗下的病菌,但靈魂依舊清白如雪。」

她說:「我丈夫摧毀了我的信念。此刻,我萬念俱灰。」

我說:「女人的信念僅僅因為丈夫而存在嗎?當我們不曾有丈夫的時候,我們信誰?信自己!當丈夫背叛墮落的時候,我們信誰?信自己!當丈夫因為種種理由離我們而去的時候,我們信誰?信自己!丈夫再好,也是外部世界的一部分,變與不變,自有它的軌道,不依我們指揮。世上唯一可以永遠依傍、永不動搖的,是我們自己的心靈與意志。」

電話的那一端,聲響全無。許久許久,我幾乎以為線路已斷。當那女人重新講話的時候,音量驟大了百分之三十。

「您能告訴我,我今後怎麼辦?原諒我的丈夫嗎?我是一個尊嚴感很強的女人,無法在今後漫長的歲月裡假裝忘記了這件事。不忘記就無法原諒。解散這個家,所有的人都會問這是為什麼。內幕就得大白天下,我也無法面對周圍人和親友悲憫的目光。我想,有沒有既湊合著過下去又讓我心境平衡的辦法呢?只有一個方子,就是我也自選一個短兒、一個瑕疵,我和丈夫就半斤對八兩了。我有一位大學男同學,對我很好。我想,等我治好病以後,當然是完完全全地好了,我就把一切告訴他,和他做一次愛,這樣我和丈夫就扯平了,我的痛苦就會麻痺。您說,我是否有權利這樣做?」她急切地詢問,好像在洪水中撲打逃生的門板。

這一回,輪到我長久地躊躇了。我不是心理醫生,不知該如何準確地回答她,只好憑感覺說:「我以為,在不違反法律的情形下,你有權利做自己想做的事。但在這之前,請三思而後行,以錯誤去對抗一個錯誤,並不像三岔路口的折返,也許會蒙出個正確的來,它往往導致更復雜更嚴重的錯誤,而絕不是回到完美。女人在沉重的打擊之下,心智容易混亂。假如我們一時想不出好辦法,就把痛苦放到冰箱裡吧。新鮮的痛苦固然令人陣痛恐懼,但還不是最糟,我們可以在悲憤之後,化痛苦為激勵。最可怕的是痛苦的腐爛和蔓延,那將不可收拾。」

她沉吟半晌,然後說:「謝謝您。我會好好地想想您說過的話。打攪您了。我在這世上,沒有一個人可信任又可保密的人,只有對您說。耽誤了您這麼多時間,很抱歉。」

我說:「假如多少能給你一點幫助,我非常樂意減輕你的痛苦。」我又說,「最後能問你是怎樣知道我的電話號碼的嗎?」

她在整個談話過程中第一次輕輕地笑了,說:「資訊社會,我們只要想找一個人,他就逃不掉。您說對嗎?」

我也笑了,說:「對。假如今後我還有機會給你留言,會再一次寫上——祝你和孩子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