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看他的臉,壓抑著心跳,用一個十七歲女孩可以裝出的最大嚴肅對他說,我已經檢查了你的血,可能……
他的臉刷地變成霜地,顫抖著嗓音問,我的血是不是有問題?我是不是得了重病?
這個……你知道像這樣的檢查,應該是很慎重的,單憑一次結果很難下最後的結論……
說完這句話,我故意長時間地沉吟著,一副模稜兩可的樣子,讓他在恐懼的炭火中慢慢煎熬,直到相信自己罹患重疾。
他瘦弱的頭顱點得像啄木鳥,說,我給你添了麻煩,可是得了這樣的病,沒辦法……
我說,我不怕麻煩,只是本著對你負責,對你的病負責,還要為你複查一遍,結果才更可靠。
他蒼白的臉立刻充滿血液,眼裡閃出星星點點的水斑。他說,化驗員,真是太謝謝了,想不到你這樣年輕,心地這樣好,想得這麼周到。
小個子說著,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擼起袖子,露出細細的臂膀,讓我再次抽他的血。
我心裡竊笑著,臉上還做出不情願的樣子,很矜持地用針扎進他的血管。這一回,為了保險,我特意抽了滿滿的兩管鮮血,以防萬一。
古老的油燈又一次青煙繚繞,我自始至終都不敢大意,終於取得了結果。
他的血清呈陰性反應。也就是說——他沒有病。
再次見到小個子的時候,他對我千恩萬謝。他說,化驗員哪,你可真是認真哪。那一次通知我複查,我想一定是我有病,嚇死我了。這幾天,我思前想後,把一輩子的事都想過了一遍。幸虧又查了一次,證明我沒病。你為病人真是不怕辛苦啊!
我抿著嘴不吭聲。
後來領導和同志們知道了這件事,都誇我工作認真並謙虛謹慎。
在以後很長的時間裡,我都為自己當時的靈動機智而得意。
我的年紀漸長,青春離我遠去,肌體像奔跑過久的拖拉機,開始穿越病魔佈下的沼澤。有一天,當我也面臨重病的籠罩,對最後的化驗結果望穿秋水的時候,我才懂得了自己當年的殘忍。我對醫生的一顰一笑察言觀色,我千百次地咀嚼護士無意的話語。我明白了,當人們忐忑在生死邊緣時,心靈是多麼的脆弱。
為了掩蓋自己一個小小的過失,不惜粗暴地彈撥病人弓弦般緊張的神經,我感到深深的懊悔。
我們可以嚇唬別人,但不可嚇唬病人。當他們患病的時候,精神是一片深秋的曠野,無論多麼輕微的寒風,都會引起蕭蕭黃葉的凋零。
讓我們像呵護水晶一樣呵護人的心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