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崑崙之眠

欣喜是自釀的 畢淑敏 第2頁,共2頁

有一次,女兵在半夜裡突然接到電話,要為一個突然死亡的戰士扎個花圈(順便說一句,崑崙山上所有的花圈都由我們來扎,因為女孩與花有緣)。我們說,什麼時候死的?電話說,剛剛。我們說,打仗死的?電話說,不是。我們說,睡死的?電話說,也不是。我們說,那還有什麼死法呢?是真的死了麼?電話說,死得叮叮噹,再沒有救的。睡著睡著緊急集合,哨子一響,這小夥子一個箭步躥起,但立即就撲倒在地,死了。

我們為他紮了一個大大的花圈。從此,高原上有了一條不成文的規定:只要沒有戰爭,夜裡不搞突襲式的訓練。

想在崑崙山上安眠,有一個高枕頭是十分必要的。當時戰士囊中羞澀,只有幾件換洗衣服裹在白包袱皮裡當枕頭,墊不到無憂的程度。特別是洗澡之後,乾淨的穿在身上了,髒的泡在盆裡了。空包袱像個扒淨了五臟六腑的鹹魚幹,曬在床單上,很寂寥的樣子。

一天,我對衛生科長說,我想借您那本《實用內科學》看。

科長說,你有這個志氣很好。只是你現在最該看的是《衛生員手冊》。巴甫洛夫教導我們說,科學應該循序漸進。

我說,敢想敢幹。試試吧。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我枕著《實用內科學》酣眠。我後來成為一名相當不錯的內科醫生,肯定同這有關。

戰士的被子在露天看電影的時候,是要用背包帶捆起來,當小凳子坐的,特別易髒。當我決定要洗被子的時候,同屋的戰友都佩服我的悲壯。因為我沒有大盆,也沒有搓板。在小小的臉盆裡憑手搓那麼大一堆沒頭沒腦的布,時至今日,連我也讚歎那時的英勇。

星期天起了個絕早,先看看太陽,是不是好天。因必得當天洗,當天縫起來,要不夜裡就沒東西蓋了。

我把被套拆下來之後,發現一個大秘密——草綠色的被罩要比白花花的棉絮長出半尺有餘,窩著掖在裡面。

屬豬的女友說,多好的一塊布。這不是浪費嗎?

我點頭,覺她說得極是。

你把它鉸下來,補個衣領後屁股蛋什麼的,豈不是上好的補丁?她說。

我想想有理,操起傢伙就剪。

她說,你不等洗完了晾乾再剪?

我說,那麼大一坨,怎麼洗!剪開了分兩段,不是好洗嗎?

她一邊說著那也不差這一點,一邊幫著我把被頭連裡帶面裁下一圈。待到晚上,我把幹了的被罩拿回來縫時,才發現大事不好。原來那富餘出來的一截布並非無用,是預備被套縮水的。現在被套像件童年的衣服,遮不住棉絮豐滿發育的身軀,恰短半尺。

怎麼辦?我和屬豬的女孩面面相覷。

把裁下的那塊布再縫上去。有人說。

那還行?我連連搖頭。那工程簡直能繞地球一圈,對於拙於針線的我,真是可怕的命題。

還有一個辦法。屬豬的女孩說。

什麼辦法?我迫不及待地問。

把棉絮也鉸下來一塊。她說。

在以後漫長的歲月裡,我一直蓋著比別人短一截的被子,它使我在嚴寒的冬天(崑崙山其實也沒有別的季節)吃盡苦頭。但是我從來不說,我怕那個屬豬的女孩以為我在埋怨她。

因為被子格外地不禦寒,我就特別愛曬被子。公平地說,高原的太陽雖然不暖和,但含有豐富的紫外線,有春天的氣味。晚上蜷在裡面,像紮在麥秸垛裡一般愜意。

不過班長不讓我老曬被子。她說,你的被子本來就比別人的短,疊起來就不好看。剛曬完的被子,囊得像個麵包,哪兒還拍得出橫平豎直的線,影響軍容風紀。

於是曬被子的日子就成為我奢侈的節日。我會早早地鑽進被子,讓那個夜晚抻得很長。我會看到陽光毛茸茸地刷著我,白色的蒲公英粘在睫毛上,一隻金色的蜜蜂在我耳邊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