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崑崙之吃

欣喜是自釀的 畢淑敏 第2頁,共2頁

這項操作是班長的專利。有不服氣的炊事員想試一試,結果是差點使高壓鍋像顆魚雷似的爆炸。

但班長也有很失算的時候。有一次,早上喝藕粉。崑崙山太陽出得晚,做飯時還得點上煤油燈。班長一手持燈,一手掌勺,燈火將他的半邊身子映得鏽紅,另半邊還隱沒在黑暗之中。他一俯一仰地圍著鍋臺忙碌,將表層的藕粉湯舀出來,撇進泔水桶裡。我看到班長奇怪的舉動,問他這是在做什麼。他長嘆一口氣,說藕粉的成色是越來越不行了,看,這裡混進了多少草梗!我湊近那燈光,看清漂浮在藕粉中的一小朵一小朵金黃的桂花。原來這是新運上來的桂花藕粉,生在黃土高坡的班長從沒見過這種精緻的花朵,便以為是異物。

高原上氣壓低,水不到八十度就開,火候很難掌握。即使是班長掛帥,也常有誤飯的事情發生。所以開不開飯,並不是以號聲為準,而是看班長的眼色行事。每天到了開飯時間,大家便排著隊走到飯廳前,立定,開始唱歌。唱毛主席語錄歌、唱「我是一個兵」,等等。通常是三五支歌后,繫著白圍裙的班長從灶房裡鑽出來,梧桐葉子一般大的手掌一揮,就解散開飯,大家作鳥獸散了。有一回,不知是出了什麼紕漏,我們整整齊齊地列隊唱歌,唱了一首又一首,大約過了半個多小時,還不見炊事班長出來揮舞他梧桐葉子一樣的大手,大夥兒都餓得有氣無力了。

負責起歌的是一個四川籍小個子兵,他終於卡了殼,再也想不起有什麼歌可唱了,說沒有歌了,咱們就這麼幹站著等吃飯吧!大家說,你就隨便起個歌吧,不是有那麼多革命樣板戲唱段嗎,你起個頭兒,我們一準兒跟你唱就是。小個子兵抖抖嗓子,大聲領唱了一句:「想當初,老子的隊伍才開張……」

革命樣板戲的反覆灌輸,使我們對每一段唱詞都倒背如流。大家一聽到這熟悉的曲調,不假思索地異口同聲地隨他引吭高歌起來。於是,樣板戲的唱段就在冰峰雪嶺之間迴盪繚繞。

炊事班長像失火一樣從灶房裡跑出來,大手刀劈斧剁地往下砍,大吼了一聲:唱什麼唱!開飯啦!

直到這時,許多人還沒意識到大家齊聲合唱了一段反面人物的唱詞。飢餓終究是世界上最有權威的君王,大家一鬨而散了。

後來,聽說領導要追查小個子兵的責任。炊事班長晃著眼睛間距很寬的方腦袋說,那天的責任全在他。因為飯開晚了,小個子兵餓糊塗了,完全是昏唱。

因為班長很有人緣,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每天吃中午飯的時候,「解散」的口令一下,最先衝進飯廳的一定是河南兵,像殺敵一樣英勇。

河南人大概是最愛吃麵食的人。一百斤麵粉比一百斤大米要更佔地方,運輸部隊便運來大量的米和少量的面。只有每天早餐恆定是吃饅頭,晚上有時吃麵條,其餘的空白便均由大米所充填。班長在農村是捱過餓的人,最怕做的飯不夠大家吃,早上的饅頭便總有富餘,剩下的中午熱了再吃。河南兵就是衝這幾個剩饅頭去的。班長是個很講「不患寡而患不均」的人,他覺得饅頭總讓這幾個河南兵搶走了,就是對別人的不公。他沒有辦法阻止河南兵搶饅頭,但他有權力使點小計策讓河南兵們的努力失敗。米飯是一屜一屜蒸的,他把那幾個饅頭神出鬼沒地分散在各屜裡,這樣晚到的人也可以在最後一屜的角落裡突然發現一個饅頭。有一次,真不巧,河南兵因為找不到饅頭,只得悻悻地填飽了米飯離開飯廳,而當饅頭突然出現時,在場的人又恰好都是愛吃米飯的。寶貴的饅頭反而像大海中的島嶼一樣,孤零零地剩在空屜裡了。大家埋怨班長,班長胸有成竹地將剩饅頭收起來。晚飯的時候,他把饅頭端正地擺在最高一屜。河南兵對饅頭的熱愛是經得住考驗的,他們熱烈地歡呼,把剩了兩頓的饅頭狼吞虎嚥地吃光了。

記憶的冰川在歲月的侵蝕下,漸漸崩塌消融。保持著最初的晶瑩的往事,已經越來越稀少。班長、四川兵、河南兵們的名字,被我在遙遠的人生旅途中遺失,也許永遠找不到了。但這些與崑崙之吃有關的片斷,像獅泉河底的卵石,圓潤可愛,常常帶著高原凜冽的寒氣,走入我的月夜。

我已經近二十年沒有吃到脫水菜了,有時候還真想再吃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