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崑崙之吃

欣喜是自釀的 畢淑敏 第1頁,共2頁

談吃的文章,多半是講某時某地有某種特殊的吃食或吃法,但我要寫的崑崙山之吃,卻是普通的東西、普通的吃法,只因了海拔高的緣故,那留在記憶中的味道,便永生永世找不到伴侶。

二十多年前1,我在喀喇崑崙山、喜馬拉雅山、岡底斯山交會的藏北高原當兵。如果把高原比作世界屋脊,我們所在的地方就要算屋頂上鴟吻所處的位置,奇異而險峻。從山底下運來的蔬菜,被冰雪凍得像翡翠雕成的藝術品,用手指一碰,發出玻璃一樣清脆的聲響。給養部門在進行了若干次不成功的嘗試之後,終於放棄了給我們運輸鮮菜的打算,從此我們天長日久地與脫水菜為友,別無選擇。

脫水菜無以辯駁地證明了一個真理:有些東西失去了便永遠不能挽回。脫水菜失去的是普普通通的水,但你無論再給它多麼充足的水,它都不能再恢復到原來的性狀,依舊像柴火一樣乾澀難嚥。

最常用的食譜是脫水菜炒肉。平心而論,20世紀60年代末70年代初時期,全國副食供應匱乏,但崑崙山上的肉食始終很充足。雪白的豬皮上扣著紫藍色的徽章,標明產地。記得一次炊事班長一菜勺把一塊紫色肉皮盛到我碗裡,那戳子是紫藥水打上的,可以食用,雖然煎炒,仍鮮豔奪目。我仔細端詳了一下,認出「鄭州」兩個字,一張嘴,就把河南的省會嚥到肚子裡去了。之後記得還吃過幾座城市,比如四川的綿陽、河北的石家莊。

山上也養豬。剛開始是從山下運上來的仔豬。豬娃的高原反應比人還嚴重,它們又不懂事,身上難受,不像人似的知道安靜臥床,反倒亂蹦亂跳,很快就口吐血沫,患高山肺水腫死去了。炊事班長每天看著泔水白白扔掉,心疼得不行,立志要在高原上養豬成功。後來,他託人從國境線那邊換回來小豬崽,據說是印度種,山地適應性極好。小豬剛斷奶,不愛吃食,他就衝了奶粉餵豬。順便說一句,山上那時奶粉很多,從農村入伍的戰士都不愛喝,說沒有苞米麵糊糊好喝,便眼睜睜地看著奶粉過期。印度豬很適應高原氣候,很快長成一隻大豬。山上氣候惡劣,人們食慾很差,剩飯菜多,印度豬最後肥得肚皮耷拉下來擦著地,皮都磨破了。炊事班長便把它趕到衛生科的外科治療室,叫護士給豬包紮一下傷口。豬便拖著粘著白紗布的肚子,在營區內悠閒地散步。

炊事班長對印度豬這麼有感情,我們猜他一定捨不得殺它。「八一」的前一天,炊事班長卻手起刀落,飛快地把印度豬給宰了。大家都問炊事班長怎麼捨得,炊事班長奇怪地反問大家:養豬不就是為了吃肉嗎!大家都說可惜了可惜了,崑崙山上見個活物不容易,有一口豬每天在外面走一走,也能叫人生出許多感想,怎麼就殺了呢!過了「八一」,大家又都說印度豬的肉不好吃,說從小喝牛奶的豬沒有農村裡吃糠長大的豬味道好。這隻普通的來自印度的黑豬,無論它活著還是死後,都使許多年輕的中國士兵想起平原,想起遙遠的家鄉。

營區附近有一條河,河深丈許,清澈見底。它是著名的印度河的上游,有一個美麗的名字——獅泉河,不知是指獅子像泉水一樣地跑過來,還是泉水像獅子一樣跑過來。總之這兩種意境都美麗而雄奇,讓人聯想到潔白奔湧的景色。獅泉河使我懷疑一句古老的哲語——水至清則無魚。獅泉河是高原萬古寒冰所融的積水匯合而成,清冽得如同水晶,魚群繁茂得如同秋天樹葉飄落在馬路上,有時一片河水被魚背映得發黑。據老同志說,以前魚群還要興盛。汽車沿著河水淺的地方開過去,車輪碾過,便有兩道寬寬的魚帶浮起,車轍由碾死的魚標出。輪到我們戍邊的時候,魚已經沒有那麼多了,但依然稠密而愚笨。用曲別針彎個魚鉤,用一塊生牛肉條掛在曲別針上,甩進河裡,不消片刻,魚就上鉤了。

藏北的魚不知歸於哪一屬哪一科目,色黑亮如柏油,肉雪白若膏脂。但不知是高原上人的胃口差,還是這魚本身的問題,大家都不愛吃魚。星期天的早晨,常有人披了軍大衣在獅泉河畔垂釣。釣到了,便把那掙扎著的魚從曲別針上摘下來,重新丟入沸沸揚揚滾動著的河水中。許多年後,聽一位去過西方的朋友講,那裡的文明人類活得多麼瀟灑,常常把釣到的魚再甩回湖裡,釣魚不是為了吃,而是為了消遣。我想早在很多年前,因為寂寞,我們也曾達到過這種境界,原來也曾瀟灑過一回。

但是在高原上必須吃。吃了才有體力,才能在高原上生存下去。我們的國家很窮,我們不是憑著強大的國力威懾住想更改國界的鄰國,而是憑著人——敢在難以生存的險惡之中生存,以證明我們捍衛這塊領土的決心。這便有了幾分悲壯、幾分蒼涼。我們這些邊防軍,是活的界碑,把身體養得強壯,便有了非同尋常的意義。

總後勤部給我們發了「六合維生素」,就是把六種維生素混淆在一起壓成片劑,每一粒都光滑得像子彈。每天我們都一大把一大把地吞藥,彷彿病入膏肓的老人。維生素到底有多大的效力,我不敢妄下結論。只知道在吃著維生素的同時,我們指甲凹陷、齒齦出血、口腔潰瘍、頭髮脫落……對於人,最重要的是空氣。因為氧氣不足而出現的這一系列麻煩,只有用一分錢都不值的空氣才能治療。可惜,空氣在高原是定量的。

為了保證大家吃好,挑選炊事班長的嚴格不亞於挑選一位軍事指揮員。要能吃苦,會動腦筋,還需手巧。

我們的炊事班長是甘肅人。方頭,兩隻眼睛的距離很遠,身材高大。當我後來看到挖掘出來的秦始皇兵馬俑時,自覺得為班長找到了祖先。

班長扛大米,嗨喲喲,一次能扛兩麻袋。一袋一百斤,在高原上扛兩袋,簡直是找死,可他臉不變色心不跳。班長搖壓面機,別人兩個人握著搖柄,慢慢悠著勁兒轉,高原偷走了小夥子們的力氣,把他們變成了舉止遲緩的老翁。班長把機器搖得像一架飛速旋轉的風車,面頁子便像瀑布似的湧垂下來。

班長也很會動腦筋。用高壓鍋蒸饅頭,要先在屜上刷一層油,這樣才不粘鍋。班長會把蒸鍋內的水添得恰到好處,會把四個眼兒的汽油灶燒得恰到好處,兩個恰到好處湊在一處,饅頭熟了,水熬幹了,高壓鍋殘存的餘熱,將饅頭底子煎得焦黃油潤,彷彿北京「都一處」的鍋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