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在印度河上游

欣喜是自釀的 畢淑敏 第2頁,共2頁

那是一日清晨,我們按照慣例,到獅泉河邊出操。走著走著,就覺得異樣。獅泉河寂靜無聲,好像已經不復存在。平日的獅泉河大智若愚,也不好喧譁,但仍有一種男低音似的輕嘯,在山谷中貼著巨石迴盪。我們熟悉它,就像傾聽高原的呼吸,此刻,怎麼一夜間就無端地沉寂了呢?!

走到河邊,大驚失色。獅泉河在驟然而至的嚴寒中,瞬間凝固。高高的水浪騰在空中,捲起優美的弧度,僵硬如鐵;周圍簇擁著迸濺的水珠,若即若離,與主浪以極細的冰絲相連,好像逃婚的孤女最後回眸家園。獅泉河被酷寒在午夜殺死,然而,它英勇地保持了奔騰的身姿,一如堅守到最後一分鐘的勇士;它堅守了一條大河無往而不勝的氣概,只是已粉身碎骨、了無聲息。

我們被駭住了!無論從黃河長江還是更冷的東北來的兵,都說從未見過這種奔騰中凝固的奇觀。我怯怯地走過去,輕輕地撫摩著波浪。它冷硬尖銳、千姿百態的曲線,流暢無比,滑潤若骨;浪尖絕非平日所見那般柔軟,簡直可以說是很鋒利的,如短劍一般直指前方,切割著嚴寒,觸之鏗然有聲。不一會兒,手指就像五根空中鋼管,把臟腑的熱氣偷漏給了冰浪。那朵吸走了我體溫的浪花,姿容不改,只是花心沁了一點點霧氣,顯出晶瑩的朦朧。

是的,平原上的人,難得有機會撫摩到如此堅實的浪花,它鋼筋鐵骨,錚錚作響。平日我們在海邊探著手指,沾了一手水,自以為撫摩浪花的時候,浪花其實早已冷漠地卻步抽身了。我們摸到它蛻下的殼,至多隻能算是它的背影甚至殘骸了。

獅泉河的支流,是一條條自雪山而下的小溪。在溫暖的季節,它們匍匐在石縫裡,並沒有一定的河道,肆意流竄著,好像撒歡的野鼠。下鄉巡迴醫療的救護車,常常會陷在這樣的水流裡,前進不得,後退不得,引擎徒勞地轟鳴著,在山谷中發出空曠的回聲。

「姑娘們,你們到遠處的岸上歇著吧。」同行的老醫生邊挽著袖子,邊向我們揮手說。看來得下水推車了。

「我們不走,為什麼要趕我們走呢?多一個人不是多一份力量嗎?」我們不走,也跟著挽袖子。

「獅泉河是不喜歡女人的,所以,你們必須得走。」老醫生不容置疑地命令。

沒辦法啊,當兵就是這個樣子,每個老兵都好像你的再生父母,你必須服從。

我們幾個女孩子,憤憤地向遠處走去。腳都酸了,認為走得夠遠了(高原是很容易疲乏的),剛要停下來,一直用眼光監視著我們的老醫生,大聲地喊道:「不行,太近了,還得走。走得越遠越好!」

我們只好沿著小溪向上遊走去,走幾步,停一停,直到老醫生不再用聲音的鞭子驅趕我們。這時回過頭去,只見人已小得像蒼穹下的一顆綠豆。

你們怎麼推車呢?我們呆呆地看著流動的河水,天漸漸地黑下來,河水變得更加冷藍了。

喔,原來男人們都把衣服脫下,下河推車了……我們幾個女孩子,誰也不再說話,只是把手伸進黃昏的河水,感受到手指的麻木,一寸寸地從指甲向胳膊根兒處蔓延,用這種愚蠢的行為,和戰友同甘共苦。也許,我們的體溫會使冰冷的獅泉河水提高一點溫度,當它流到下方的時候,會使推車的人,少受些寒冷?

我在西藏阿里軍分割槽工作了十一年,獅泉河流經我的整個青年時代,它清澈澄淨,洗滌著我的靈魂。

在這個物慾喧囂的世界上,我懷念那種純淨的水。純淨而有力量,是很高的境界。複雜常常使人望而生畏,很多種因素混合在一起,叫人摸不著底細,以混濁佯作高深。我不知道獅泉河是不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河,但我想它的透明和清澈,該是在地球上名列前茅的。當我默默地站在它的一側,凝視著它的時候,我會感到一種偉大的包容和沖決一切的勇氣。

人的精神是從哪裡來的?我以為很大一部分,甚至關鍵性的啟示,是從大自然而來。人在年輕的時候,能夠和自然如此貼近,遠離城市,孤獨地走進大自然的懷抱,你會在一個大的恐怖之後,感到大的欣慰;你會感到一種力量,從你腳下的大地和你頭上的天空,從你身邊的每一棵草和每一滴水,湧進你的頭髮、睫毛、關節和口唇……你就強壯和智慧起來。

讀書也會使我們接觸到這些道理,但是,我們記不住它。大自然是溫和而權威的老師,它羚羊掛角、不露聲色地把偉大的關於生命和宇宙的真理,灌輸給我們。

你在城市裡,有形形色色的傳媒,有四通八達的因特網,有權威的紅標頭檔案和名不見經傳的小道訊息,摩肩接踵;你幾乎以為你無所不能,你瞭解了整個世界。但是,且慢!在人群中,你可能瞭解地球,但你永遠無法真正逼近——什麼是宇宙——這樣終極的拷問。

你必得一個人和日月星辰對話,和江河湖海晤談,和每一棵樹握手,和每一株草耳鬢廝磨,你才會頓悟宇宙之大、生命之微、時間之貴、死亡之近。我以為在很年輕的時候,有機緣迫近這番道理,是一大幸運。你可以比較地眼界高遠,比較地心胸闊大,比較地不拘一格,比較地寵辱不驚。

人是自然之子,無論上山下鄉在歷史上做如何評價,它把無數城市青年驅趕放逐到自然與社會的最原始狀態,使這些人在飽嘗痛苦的同時,深刻地感受到了自然的博大與森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