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為富人擔保的窮人

有一次,我向一位總經理推銷信用卡……她困難地說。

無論在哪個部門,我都是從最大的頭頭開始推銷。上行下效,中國人信這個。只要領導買了,底下的人就放心了,要不,你說破天,大家也不信你。

買卡是需要擔保人的。也就是說,如果持卡人惡意透支的話,擔保人要承擔損失。因為銀行是以天為單位結算的,如果有人在一天內快速支出鉅額,不到晚上結算的時候,電腦是反映不出來的。假如這個人跑了,銀行的損失就得找擔保人了。

我請總經理代理單位為他的職員擔保。

他說,這年頭,誰能擔保得了誰呢?當父母的擔保不了兒女,丈夫擔保不了老婆。我不能為他們擔保。

我說,如果你不能為所有的員工擔保,只為您的高階職員擔保吧。

他說,那也不行,我信不過他們。

我說,那您只為您的副總經理擔保如何?

總經理說,除了我自己,我不相信這世界上的任何人。

我定定地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這個世界上總還是好人多。

他似笑非笑地對我說,你真是這樣認為嗎?

我說,真的,我受過很多次騙,但我還是願意相信別人。當我搞不清一個人該相信還是不該相信的時候,我只有相信他。

他的臉色很難看,說,你的話算數嗎?

我說,我雖是一個女人,但比許多男人更守信用。

他說,那好吧,我給你一個實踐的機會。咱們兩個素不相識,現在,你如果肯給我做擔保人,我就買你的卡。而且,我為我的員工做擔保。

我一下子愣在那裡了。他是腰纏萬貫的大富翁,我是一個下崗的女工。如果他要惡意透支,我就是砸鍋賣鐵也還不上他欠的錢啊!但我知道我不能退卻,這已經不單是能不能推銷出去一張卡的事情了,還關乎某種做人的原則。

在他富麗堂皇的老闆臺前,我停頓了片刻。不是我遲疑,而是為了能讓他更好地聽清我的話。我再次一字一句地對他說——我是一個窮人,但我願意為您擔保。

女人說完這句話,久久地沉默了。

我說,你以後害怕了嗎?

她說,是啊。不過,我不後悔。只是這事至今沒跟我丈夫講,他是個安分守己的人,若知道了,會嚇得睡不著覺的。

停了許久,女人說,其實,這還不是最為難的。我最難過的是有一次碰到從前一起做工的姐妹。

她們問我現在在做什麼。我跟她們說起卡來,並不是要顯擺什麼,只是天天都和卡打交道,卡已經成了我生活中的一部分,不由自主地說起來了。單是說說卡是怎麼回事也就罷了,千不該萬不該,我不該在介紹完卡以後說了一句,卡有這麼多的方便,你也買張卡吧……

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推銷卡,只是一種習慣。

以前的姐妹就說,你說的這個卡大概真是很好。我們信你的話。可對我們來說有什麼用呢?能用這卡從自由市場買菜嗎?能上小賣鋪買醬油嗎?能到煤店裡買煤嗎?能在學校裡用它交孩子的學費嗎……

我站在馬路當央,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推銷卡的女人垂著眼簾,忽然,她睜開了眼睛,說,您知道什麼樣的人最不喜歡買卡了嗎?

我猜測著說,是收入比較窘迫的人吧?

她說,您錯了。收入少的人不買卡,只是覺著卡和自己的關係不大,就像人們不關心火星上發生什麼事一樣。如果他們掙了錢,還是會買的。

最不喜歡買卡的人是那些有灰色收入的人,因為卡上的每一筆花費都有案可查,你什麼時候在什麼地點花了多少錢,電腦這隻神眼都會忠實地記錄下來。雖說是給使用者保密,但心裡有鬼的人不願在世上留下任何痕跡,他們只願意神不知鬼不覺地在暗處花錢。所以,有些人我是從來不動員他們買卡的。他們是卡的黑洞。

她疲憊地一笑,說,卡是個新事物,是和世界接軌的東西。可有些簡單的東西到了咱們這兒,就變得複雜起來。我現在只盼那個我做擔保的富人,不要上了惡意透支的黑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