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很明顯地鬆了一口氣,說,這下我就放心了。把稿件又塞給我。
想幹什麼?我陡然變色。
妹妹說,我寫好了,屬於我的事就幹完了,剩下的活兒就是你的了。你在文學界有那麼多的朋友,幫我轉一下稿子,該是輕而易舉的啊。
我說,是啊是啊,舉手之勞。但是,我不能給你做這件事。
在旁側耳細聽的老母搭了腔,你平常不是經常給素不相識的文學青年轉稿子嗎,怎麼到了自己的親妹妹頭上反倒這樣推三阻四?
我把手壓在妹妹的文稿之上,對她說,轉稿子是很容易的事情,只是我想讓你經歷一個文學青年應該走的全部磨鍊過程。正是因為你不僅僅是為了發一篇稿子,你是為了熱愛,把寫作當作終生喜愛的事業來看待的,所以我更不能幫你這個忙。為你轉了稿,其實是害了你。經了我的手,你的稿子發了,你就弄不清到底是自己已到了能發表的水平還是沾了姐姐的光。況且我能幫你發一篇,我不能幫你發所有的篇目。就算我有力量幫你發了所有的作品,那究竟是你的能力還是我的能力呢?一個有志氣的人,應該一針一線、一磚一瓦都由自己獨立完成。
妹妹沉思良久後說,姐姐,這麼說,你是不願幫我的忙了?
我說,妹妹,姐姐願意幫你。只是如何幫法,要依我的主意。在這件事上,請你原諒,姐姐只肯出腦,不肯出手。我可以用嘴指出你的作品有何不足,但我不會伸出一根手指接觸你的稿子。
老母在一旁說,是不是因你當初是單槍匹馬走上文壇的,今天對自己的妹妹才這般冷麵無情?
我說,媽媽,我至今感謝你和父親在文化圈子裡沒有一個熟人,感謝我寫第一篇作品時的舉目無親。它激我努力,逼我向前。我不能因自己幹了這一行,就剝奪了妹妹從零開始的努力過程。這對於一個作家是太重要的鍛鍊,猶如一個嬰兒是吃母乳還是喝苞谷糊糊長大,體質絕不相同。
妹妹說,姐姐於我,要做西西里島上出土的維納斯,不肯伸出雙臂。
我說,錯。維納斯的胳膊是別人給她折斷的,欲補不能。我是王佐,自斷一臂。
妹妹說,我懂了。
在其後又是將近一年的時光中,妹妹像沒頭蒼蠅似的,為她的文稿尋找編輯部。我在一旁冷眼旁觀,這中間我有無數次機會舉薦她的稿子,但我時時同自己想要幫她一把的念頭,做著不懈的鬥爭。我替毫不相干的青年轉稿子,殷勤地向編輯詢問他們稿子的下落,竭盡全力地為他們的作品說好話……但我信守諾言,沒有一個字提及妹妹的作品。
妹妹在圖書館找到各種編輯部的地址,忐忑不安地寄出她的稿子,然後是夜不能寐的、漫長焦灼的等待……終於,她的十篇文稿全部投中,在各種刊物上發表了。
居然無一退稿!而且這都是我自己奮鬥來的啊!妹妹喜極而泣,自信心空前地加強了。
老母對我說,想不到你這招兒居然很靈,只是為一服虎狼之藥,藥性兇猛了些。
我說,哪裡是什麼虎狼之藥,不過是平常人的正常遭遇罷了。我們現在凡做一事,總是先想到認識什麼人,試圖依靠他人的力量。其實,這世上最值得信賴的人正是你自己。尤其是那種成功機率比較低的事,更要憑自己的雙手去做,以積累經驗。過程摻了水分,不如不做。
老母笑吟吟地說,現如今兩個女兒的文字都可換回些柴米油鹽醬醋茶錢,喜煞人也。
我拉著妹妹的手說,革命尚未成功,你我仍須努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