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回」字形銀飾

白雲剪裁的衣服 畢淑敏 第2頁,共2頁

河蓮說,可能山爺爺是個帽子愛好者,頭上光禿禿的怕感冒,自己想戴又沒人發給它,它的腦袋太大了,只好把我們的帽子收了去救急。

我說,不對啊。山爺爺是個老頭兒,可我們的帽子是女式的,豈不陰陽倒錯?

小如茅塞頓開說,小畢,你說得太對了!

我大叫,哪兒太對了啊?我怎麼一點也聽不明白!

小如興奮地比畫著給我解釋,男式帽子和女式帽子是有區別的。我們的帽子又淺又大,像一隻淺淺的碟子倒扣在頭髮上,當然不牢靠,所以,很容易被山風捲走……

我打斷她的話說,就算你搞得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了也絲毫沒用。被服廠不會為我們這幾個雪線上的女孩子,特製出帶膠水的抗風帽子。最好的辦法就是以後看到司務長的時候多賠幾個笑臉,只求下回訓我們的時候嗓門兒小點,就阿彌陀佛了。

小如不再理我,埋頭翻自己的包袱。戰士一般沒箱子,連手提袋也沒有,所有的家當都儲存在一塊白布打起的包袱裡,可在十五分鐘內收拾好所有的東西,出發到地球上的任何一個角落。

我突然看見小如從包袱裡掏出一枚黑黑亮亮的物件,細長如針。那時誰的包袱裡有什麼稀罕東西,大夥都瞭如指掌,這玩意兒卻是我從來沒注意到的,不由得好奇。待定睛一看,原來是一根髮卡。小如把頭髮和帽子用髮卡別在一起,固定在頭上,帽子就像土裡長出的蘑菇一般牢靠,再也不怕被山風掠去。

可惜只有小如有髮卡,是她從平原來的時候,偶然放在包袱裡的。別人就沒有這樣好的運氣了。想去買吧,山上的商店根本料不到女孩子們還會有這種特殊遭遇,從來沒備過這貨色。於是大家紛紛給內地的親人寫信,讓他們十萬火急地寄黑髮卡到高原。家裡的人倒是關懷備至,行動很快,趕緊四處採辦。那一段時間,我們格外關心軍郵車上高原的日子,接到家信的第一個動作,是先隔著信封摸摸捏捏,看裡面掖沒掖著火柴梗粗細不折不彎的硬物。有了就高興,沒有就噘嘴,埋怨遙遠的親人太不拿我們的迫切要求當回事了。有一天,果平笑得前仰後合,慷慨地說要分給我們每人一包髮卡,足夠把頭髮和帽子鋼鐵般地焊在一起。因為她家給她寄來了一個包裹,包內有何物一欄裡,赫然填寫著:髮卡。想想吧,整整一包髮卡,那是怎樣激動人心的事!足足夠我們全體用一百年!迫不及待地拆開一看,大家頓時傻了眼,果平簡直要哭出來。髮卡美麗而脆弱,是塑膠製成的。

本來黑髮卡也不是什麼稀罕物,便宜得一毛錢買一板。可那時有一位人物講話說,婦女用的髮卡是鋼絲做的,一年要消耗多少噸鋼……這句話以後,全國就不造鋼絲髮卡了,一律用塑膠製品代替。也許在平原還可湊合,高原的嚴寒中,塑膠如紙,一碰就碎,哪能擔當把帽子和頭髮緊緊地別在一起的重大使命!

大家依舊愁眉苦臉,繼續沉浸在帽子隨時飛上天的恐懼中。只有小鹿的日子稍微好過一些,因為她媽媽把自己以前用過的舊髮卡寄了來。拆開信的時候,髮卡上還掛著一根頭髮,可以想見老母親是多麼匆忙地把髮卡從自己頭上拔了下來,以滿足高山上的女兒。因為兩代人用的時間太久,鋼絲髮卡上的黑漆都磨光了,露出銀亮的本色。小鹿的帽簷邊,遠遠看去,好像斜插著一根針。

小如看著小鹿,突然說,我有辦法了。她跑到司務長那裡,說我要領一包曲別針。司務長對所有要領東西的人都抱有戒心,他警惕地問,幹什麼用?

各部門司務長都是些婆婆媽媽的小氣鬼,也不知他們是因為格外小氣才當上了司務長,還是當上司務長才變得格外小氣?反正這個職務有危險的傳染性,能讓所有坐這把交椅的人,都既吝嗇又愛刨根問底。

小如不肯正面回答他,只是說,明天你就會看到這些曲別針幹什麼用了。

司務長嘟囔著,用不完,可記得給我拿回來啊!

第二天,在高原的藍天和白雲下,每個女兵的帽子和頭髮間,都別了一枚嶄新的曲別針,它「回」字形的輪廓,大部分別在髮絲裡,小部分露在帽子外,彷彿一種美麗絕倫的銀飾,在雪域的陽光中,閃閃發亮。

山風依舊肆虐地逞兇,只是它再也無法把我們的帽子擄去,只得打著呼哨,憤憤地把遠山的雪霧捲起來,從空中撒向峽谷。

高山的帽子,永遠是皚皚的積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