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走,到阿里去

白雲剪裁的衣服 畢淑敏 第1頁,共2頁

新兵訓練要結束了,分配就在眼前。大家心裡都關心這事,可表面上顯得很淡漠,沒心沒肺地打打鬧鬧。因為你要是特別表現出對去向的關注,別人會覺得你挑肥揀瘦,思想有問題。領導知道了,沒準兒會特地把你分到一個倒霉的單位,制裁一下你呢。

我對這事想得比較簡單,希望做一個通訊兵。女兵基本上只有兩個工種可挑——衛生員和電話員。衛生員要給病人端屎端尿,我一想就心中作嘔。要是當著病人的面吐起來,是多麼尷尬的事!通訊兵就比較安穩,每天打交道的無非是塞繩和電線,都是不會說話的啞巴,當然省心了。

牆上有一幅油畫,叫「我是海燕」,一個英姿勃勃的女兵,在漫天風雨中攀上高聳的電線杆,維修線路。狂風捲起她漆黑的短髮,因為淋了水,橡膠雨衣顯出烏鴉羽毛一般油亮的光澤,隨風飄蕩……她高喊著「我是海燕」,這既是一句線路修復之後的聯絡用語,也充滿了勇敢的象徵意味,使我年輕的心激盪萬分。油畫的技術如何,我不知道,但暴風雨中的女通訊兵成了我的青春偶像。我想,要是我當通訊兵,力爭比她幹得還棒。打仗時,我會用兩手把線路接通,讓進攻的命令通過我的身體傳達到火線,立個功給大家看。

在樹林裡,小如悄悄湊近我的耳朵說,這次有五個名額,分到阿里去。

我從這一句話裡聽出了兩個問題:阿里是哪兒?你從誰那兒聽說的?

小如攏攏耷拉到眼前的頭髮說,阿里是西藏的一個地方,聽說海拔有五千多米呢,高寒缺氧,還有好多地方根本就沒有人去過,號稱「無人區」。

我嚇得抽了一口涼氣說,既然是無人區,要我們去幹什麼?

小如說,普通人當然沒有了,但有國防軍啊。聽說那裡以前從來沒有女兵,這次是頭一回。

我說,你的情報還挺詳細,哪兒來的?道聽途說還是你自己編的?

小如說,你還挺高看我的,這樣機密的訊息,我就是蒙著頭想它個三天三夜,也編不出。是連長告訴我的。

我大吃一驚,說看連長那個嚴肅樣,恨不能把我們都當成射擊胸靶,怎會把兵家大事透露給你?

小如說,這事對你我是大事,對連長來說,不過小菜一碟。經他的手,把多少新兵送往四面八方啊。這是我給他洗衣服的時候,隨口問來的。

我的疑問更大了,說,小如,你再說一遍,你給誰洗衣服?

給連長啊。小如清清楚楚地重複。

你為什麼要給連長洗衣服呢?他難道是個殘疾人,自己沒有手嗎?我很納悶,驚奇中又很不以為然,看不起她巴結領導。

小如坦然地說,每天訓練回來,一身泥一身土的,誰像你似的,那麼懶,帽子髒得像炸油餅的鍋蓋也不洗。我可天天要洗的,要不睡不著覺。好幾次遇到連長,他一個男人家,洗衣的時候笨手笨腳,肥皂泡溢了一地。幫一下唄,順手的活兒。在家的時候,我也淨幫著我哥。

我大笑起來,原來你把連長當成了哥,他就向你透露軍情。

小如說,沒事閒聊唄,話趕話地就說到那兒了。

我說,請繼續刺探下去,特別是通訊兵和衛生兵的比例問題。

小如說,你幹嗎特別關心這個呢?

我說,我討厭衛生員這個行當,一天到晚遇見的不是病人就是死人,反正都是些沒有笑容的臉,晦氣啊。而且從根本上來說,我是一個缺乏同情心的人,所以,我不想穿白大褂。

小如反駁我說,當個醫生多麼好!治好了一個病人,人家全家都感謝你,會記你一輩子的。

我說,你怎麼光想好事?就不想想,若給人家治死了,全家都恨你,也許到海枯石爛。

小如說,為什麼光想壞事?再說,你就不會把本事練得精點,別把人家給治死嗎?

我說,天有不測風雲啊。再說,人總是要死的,這是偉人說的……

我倆正拌嘴,果平跑過來說,你們躲在犄角旮旯,是不是正說我的壞話呢?揹人沒好事。

我們大叫冤枉。果平嘻嘻一笑說,既然不是說我的壞話,就把正說的話告訴我吧。要不我不信。

我看著小如。訊息的主要來源是小如,不能喧賓奪主。小如是個好脾氣,雖然她不想把訊息散佈得人人皆知,但考慮到友誼至上,還是把所有的情報都告訴了果平。

我以為果平會激動得捶胸頓足,沒想到她一撇嘴說,就這個啊,早嚷破天了。

我這才明白,有些訊息的傳播,是不需要「海燕」的。

果平接著說,連分配中衛生兵和通訊兵的比例是九比一,也已是公開的秘密。

好像有千噸隕鐵自九天墜下,正好砸到我的頭上。我揪著果平說,你這話當真?

果平說,向毛主席保證!

這是一句極有威力的誓言,我再也無法懷疑它的準確性。

小如沉靜地說,看來,只有極少數的幸運兒才能當上海燕,絕大多數都是小白鴿啦。

小白鴿是小說《林海雪原》中女衛生員的愛稱。果平說,悲痛欲絕!我本來想若是一半對一半的比例,不哼不哈地等著,也許就會分我到通訊站。沒想到,事實這般殘酷!

完啦!我徹底絕望,近在咫尺就有競爭者。我簡直想變成老鷹,把小白鴿抓走幾隻。

河蓮走過來說,這次分配最艱苦的地方是阿里。越是艱苦越光榮,我想寫一份血書,你們誰與我同甘共苦?

果平說,哈!我只是在小說和電影裡才看到血書什麼的,沒想到,真有人打算這麼做!太棒了,我的血和你流在一起!

現在果平和河蓮成一夥的了,神采飛揚地看著我和小如。

小如描繪的阿里,令我心驚膽戰。要是分到我頭上,那是沒法的事,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可我不打算主動爭取,那裡離家太遠了。再說,我的理想是當一個通訊兵,阿里要的都是衛生員。我要寫了血書,就從根上絕了成為海燕的希望。

不想,寧靜的小如搶先說道,我寫血書。

一下子局面成了三比一,我變成失道寡助的少數派,心裡不由得有一點慌。想想海燕飛舞的雨衣,我咬著牙堅持道,你們要寫就寫好了,反正我是不寫的。

果平和河蓮有些失望,但她們畢竟人多勢眾,便不理我,一齊商量血書的操作規程。因為以往只是聽人家說,真到了自己演練的時候,才發現有許多具體的步驟很朦朧。比如用什麼部位的血呢?當然是用手指頭上的血來得方便,可是「十指連心」,一想到要把好好的手指頭扎一個洞,擠出血來,大家都直抽冷氣。

我在一旁待著,有些尷尬,走不好,繼續留下,好像也不倫不類。我胡亂找個碴兒要溜,小如卻拼命扯我的袖子,要不是軍裝縫得格外結實,簡直要揪出個窟窿。

我說,你到底要幹嗎,跟抓壯丁似的?

小如說,上廁所啊。咱們倆一起去吧。

我們的廁所離得很遠,大概總有幾百米的距離,這樣,每次方便就有了散步的性質。兩個好朋友一邊走一邊說,講到開心處,有時真希望廁所修得更遠一些,或者多喝幾杯水,製造出更多上廁所的機會。

就算我和她們成了血書和非血書兩個陣營,也不能拒絕要同你一道上廁所的朋友吧?

我和小如默默地往前走。

小如說,你真的打定主意不寫血書了?

我說,是。

小如說,其實也沒什麼,不過就是疼一下子。別人都能忍過去,偏你就不行?

我說,也不光是個疼的事,了不起就像得一回腸炎,再說得邪乎點,就算悲慘地拉了一場痢疾,一咬牙一跺腳也就過去了。

小如笑起來說,我看,你對醫學還挺懂點門道的。

我說,我一輩子就得過這麼兩種病,疼痛如絞,記憶猶新。

在靠近廁所的地方,小如停下腳步,板著臉說,既然你不怕,我看你還是寫血書的好。

看著她的嚴肅樣,我很驚詫,因為她平時總是笑眯眯的,姐姐一般溫柔和氣,這是怎麼啦?

小如看出了我的心思,小聲解釋道,我聽連長說,他就是要用敢不敢主動要求去阿里來考驗一些人。要是你主動要求了,也許就不讓你去了,會特地按照你的愛好,分你一個想去的地方。要是你縮手縮腳地不表態,往後躲,就偏讓你去。

我好似被人兜頭灌了一脖子的冷水,脊樑骨變成一根又硬又直的魚刺,梗在那裡,回不過彎兒。原想革命大家庭溫暖和諧,不想還有陰謀埋伏在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