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缺氧,我的指甲猛烈地凹陷下去,像一個攪拌咖啡的小勺。年輕的女孩就是愛鬥嘴,有一天,女衛生員爭論起來誰的指甲凹得最厲害,最後決定用注射器針頭往指甲坑裡注水,一滴滴往下灌,水的滴數多而不流者為勝。記得我得了第一。好像是貯藏了十幾滴水吧,凝聚得圓圓的,像一顆巨大的露珠,乖乖地趴在我的指甲上。
我是一個優秀的衛生員。有一天,我在軍報上看到了一個叫作「畢淑敏」的人寫的一首詩,就輕輕地笑了一下。我知道我的名字很大眾,全中國從八歲到八十歲的女人,有許多叫這個名字。但是我的姓是比較少的。現在有了一個同名同姓的人寫了一首詩,覺得很親切,就很仔細地讀。
一讀之下,我吃了一驚。因為這首詩是我寫的。但是千真萬確,我沒有向任何一家報刊投過稿。
我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也沒有人負責向我解釋。時間一長,我就把它忘了。但是軍郵車下次上高原的時候(由於道路封山,郵車很長時間才上來一趟),報社給我寄來了一個黃色封面的採訪本,我才得以確認那首詩是我的作品,這個本子就是稿費了。我用這個本子記了許多有關解剖和生理方面的知識。
一個很偶然的機會,政治部的一位幹事對我說,你的那首詩,充滿了鮮血和死亡的意識,真不像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子寫的。
我恍然大悟說,噢!原來我的那首詩是你給我投到報社去的啊?
他說,不是他。
他這才告訴我,軍報的一位記者到阿里高原採訪。高原反應像重量級的拳擊手,毫不留情地擊倒了他,第二天他就下山返回平原了。但記者很忠於職守,就在高原的這僅有的一天裡,掙扎著看了一些單位的黑板報,摘了一些作品帶回去,我的小詩也在其中。回去以後,別人的都沒選中,只發了我的那一首……
我不知道自己隨手塗抹的句子還有這樣的經歷,但幼時媽媽的教育使我絕不大驚小怪。我沒有看見自己的作品變成鉛字的喜悅,只認為這是一個巧合。不會再有第二個記者匆匆下山,不會再有人看上我的小詩……
我繼續專心地學習醫學知識,一點也沒有因此想投稿搞創作什麼的。
當了幾年兵,我回家探親。我的父親很鄭重地同我談到了那首詩,說他很高興。
我從小是一個乖孩子,願意使自己的父母快活。但我還是沒想到寫作,只感到一種隱隱約約的願望在內心起伏。
我在藏北高原當了十一年的兵,把自己最寶貴的青年時代留在了冰川與雪嶺之間。
我曾經揹負武器、紅十字箱、乾糧、行軍帳篷跋涉在無人區,也曾騎馬涉過冰河給藏族老鄉送醫藥。
我曾在萬古不化的寒冰上,鋪一張雨布席地而眠,初次這樣露營時,我想醒來身體還不得泊在一片汪洋之中?我真是高估了人的微薄熱量,黎明當我掀開雨布檢視時,只見雪原依舊,連個人形的凹陷都沒有。除了雙膝凝固般的疼痛,一切都很正常。
攀越海拔六千多米的高山時,心臟在胸膛炸成碎片,彷彿要隨著急遽的呼吸迸濺出嘴巴。仰望雲霧繚繞的頂峰,俯視腳下深不可測的淵藪,只有十七歲的我,第一次想到了死。我想這樣爬上去太苦難了,乾脆裝作一失足,掉下懸崖……沒有人會發現我是故意這樣做的,在如此險惡的行軍中,死人的事經常發生。我犧牲于軍事行動,也要算作小小的烈士,這樣我的父母也會有一份光榮……我把一切都周密地盤算好了,只需找一塊陡峻的峭壁實施自戕的方案。不一會兒,地方選好了。那是一處很美麗的山崖,天像純藍墨水一樣濃郁地藍著,有凝然不動的蒼鷹像圖釘似的進蒼天。這裡的積雪比較薄,赭色的山岩像礁石一般浮出雪原(我知道要找一塊山石猙獰的地方下手,否則叫厚雪一墊,很可能功虧一簣)……
一切都策劃好了,但是我遇到了最大的困難。我的腳不聽我的指揮,想讓右腳騰空,可是它緊緊地用腳趾摳住毛皮鞋底兒,鞋底兒粘在酷寒的土地上,絲毫不肯像我計劃的那樣飛翔而起……我轉而命令左腳,它倒是抬起來了,可它不是向下滑動,而是掙扎著向上挪去……青春的機體不服從我的死亡指令,各部分零件出於本能居然獨自求生……那一瞬我苦惱至極,生也不成,死也不成,生命為何如此苛待於我?
一個老兵牽著咻咻吐白汽的馬走過來,他是負責後衛收容的。他說,曼巴2,拉著我的馬尾巴吧,它會把你帶到山頂。我看了一眼馬毛被汗溼成一綹綹的軍馬,背上馱著掉隊者的背包和乾糧,已是不堪重負。
不。我不。我說。
老兵痛惜地看著我說,你是不是怕它揚起後蹄踢了你?放心吧,它沒有那個勁兒了。在這麼陡的山上,它再累也不敢踢你。只要它的蹄子一鬆勁兒,就得滾到谷里去。它是老馬了,懂得這個利害。你就大膽地揪它的尾巴吧。
我遲疑著,久久沒有揪那條馬尾。
不是害怕馬。甚至也不是憐憫馬。
我在考慮自己的尊嚴。
一個戰士,揪著馬尾巴攀越雪山,這是不是比死還讓人難堪?我的意志做出一個回答,生存的本能做出另一個回答。
意志在本能面前屈服,我伸出手,揪住了馬尾巴……
我看到許多年輕的生命永遠地留在了萬水千山之間。他們發生過悲涼或欣喜的故事,被呼嘯的山風捲得毫無痕跡。
我為一個二十歲的班長換過屍衣,脫下被血染紅的軍裝,清理他口袋裡的遺物。他兜裡裝著幾塊水果糖,紙都磨光了,糖塊像一隻只斑駁的小烏龜,沾著他的血跡……我一點都不害怕,因為我的兜裡也有和他一樣的水果糖,這件小小的物品使我覺得他是兄弟。
我們把他肚子上覆蓋的瓷碗取下來。碗里扣著的,是他流出的腸子。敵人的子彈貫穿了他的腹腔,腸管已經變得像鐵管一樣堅硬,沒有辦法再填回他的肚子裡去了。
我們給他換上嶄新的軍裝,把風紀扣嚴嚴實實地繫好。除了他的腰間因為流出的腸子,紮了皮帶也顯得有些臃腫,真是一個精幹的小戰士呢。
趁人不注意,我在他的衣兜裡又放上了幾塊水果糖。我不敢讓別人知道,因為老兵們一定要嘲笑我的。但我真的覺得這個班長需要這幾塊水果糖。糖是我特意挑的,每一塊的糖紙都很完整,硬挺地支稜著,像一種乾燥的翅果。
那個小兵被安葬在阿里高原,距今已經有二十多年了。我想他身邊的凍土,有一小塊一定微微發甜。他在晴朗的月夜,也許會嘗一嘗吧?
三
1980年我轉業到北京,在一家工廠的衛生所當醫生,後來當了所長。結婚、生子、操持家務……一個女人來到這個世界上該做的事情,我都很認真地做了。賢妻良母好醫生,這是人們眾口一詞的評價。
對一個三十歲的女醫生來說,你還需要什麼?
按說是不需要什麼了,我應該安安靜靜地沿著命運已經勾勒的軌道,盤旋下去。
我雖然從小生活在北京,對北京的一草一木都那樣熟悉,此次歸來,我卻不再是過去的那個我了。懷裡揣了那麼多藏北的風雪,它們強烈地撞擊著我的心臟。我對這個巨大的都市,開始了新的審視。我到過這個國家最偏遠最荒涼的地方,在橫貫整個中國的旅行中,我知道了它的富饒與貧瘠。我在妖嬈的霓虹燈中行走,身旁會突然顯現白茫茫的雪原。在文明的喧譁與躁動之間,我傾聽到遙遠的西部有一座山在虎嘯龍吟……
我的父親有一天對我說,我看你是可以寫一點東西的,你為什麼不寫呢?
我的父親是一個很聰明的人,而且在文學藝術方面有很好的天賦。只是由於他們那一代人所處的環境,使他戎馬一生,始終未能從事文學。我從他的目光裡看到了期望,我決定一試。
一個微茫的希望在遠方磷火般地閃動。我想用我的筆,告訴世人一些風景和故事。我想讓我的父母驚喜。
於是在一個普通的日子,我鋪開一張潔白的紙。那是在深夜的內科值班室,輪到我值班,恰好沒有病人。日光燈管發出噝噝的叫聲,四周一片寂靜。記憶在蟄伏了多少年後甦醒,將高原的生命與鮮血鋪陳於我面前。
我在高聳的雪山上開始了我為醫的生涯,雪山也將它的身影,傾瀉於我的筆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