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奔馬的疑陣

旅行使我們謙虛 畢淑敏 第2頁,共2頁

漢代興厚殮,所以他死後還是享有了非凡的排場。骨殖已燒得不完全,盡孝道的後人便補進一塊羊骨。那座陶樓也完整地儲存下來了。畢竟是做過刺史的人,陪葬物中,除了金、銀、銅、玉等珍寶外,還有99件精緻的銅車馬武士儀仗俑。率隊馳騁的,就是舉世聞名的銅奔馬。

這故事幾乎天衣無縫。在淒冷的古墓中聽這殘酷而又帶有宿命色彩的解釋,生出人生無常的悲涼。

還是來看美麗的銅奔馬吧!它昂首嘶鳴,風馳電掣。要在繪畫中表現馬的神速並不難,只須添些翻卷的雲霓就行了。比如飛天腳下的飄帶,曲曲折折,便顯出無限的高度與速度。然而在銅坯上製造這種扶搖臨風的英姿,十分困難。那位敢於犯上作亂的刺史手下的能工巧匠,把支撐馬體全身重量的右後足放到了一隻鳥上,既表示其奔騰的速度超過飛鳥,又巧妙地利用飛鳥的軀體,擴大了著地面積,保持了奔馬的穩定。

將近兩千年後,這位智慧工匠的子孫們,開始複製這一傑出的工藝品(它可以換回高額外匯)。但仿製的銅馬無法站立,在柔軟的紅絲絨上,它們毫無例外地栽向一側。技術人員做了許多實驗,進行了繁雜的計算,終於使現代的銅奔馬同老祖宗的銅奔馬一樣,也能取凌空之勢了。今人們因此得了科技成果獎,我想,這個獎應頒給兩千年前那位無名的工匠。

銅奔馬率領的儀仗隊披一身凜冽的清光,肅穆地佈列於墓室之中,彷彿有車轔馬蕭之聲傳來。

「這是按照我們的方案佈列的。」主人說。

「難道還有什麼另外的方案嗎?」由不得人不追問。

「有啊!日本人的佈陣法、美國人的、歐洲人的,各有各的高招兒。」

這99件銅兵馬俑,彷彿一把凌亂的軍棋子。除了銅奔馬率先沒有疑義外,其餘的棋子被隨心所欲地組合。

「那麼,最初發現時是怎樣佈陣的呢?」

「沒有人記得了。當時正在戰備,挖到這個墓坑,大夥兒找來一個大筐,七手八腳地往筐裡撿文物,像地裡收山藥蛋似的。旁邊蹲著一個會計,拿個小本記著:銅人一個、銅馬一匹……」

又是一個千古之謎!銅兵馬們原來是井然有序的,它們攜帶著兩千年前的一種思維、一種文化、一種風格,是有機的整體。現在牌被打亂了,黃白皮膚的學者都在洗這把被打亂了的牌,彼此爭論不休。

丹麥的賽馬協會主席曾寫信說,我們專門買了銅奔馬的複製品,以獎給每年獲勝的歐洲冠軍。他還說,這匹馬的姿勢,不是「奔馬」,而是「躍行馬」,走對側步,速度更快。

兩千年前那位篡權的涼州刺史,大概絕沒有想到他的死、他的磚、他的銅馬構成了這許多難以破譯的密碼。只有造成銅兵馬陣之謎的原因我們知曉,那就是——愚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