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說,你這樣一講,我就把另一句到了舌頭邊的話壓回去。
我說,怎樣的一句話?
安妮說,我看到嶽拉娜老奶奶的羊毛衫背後有一片汙跡,好像是灑的菜湯。說還是不說?我決定不說了。
我說,安妮,我贊成你把這句話忍回去。老人家的眼睛實際上已經看不到這樣的汙跡了。在她的眼睛裡,杏綠色的羊毛衫是很美麗的,她很想在我們的眼中也是美麗的。我們就幫她維持住這樣的想象吧,這也許是比說出真相更難達到的關切。
這樣嘀咕著,鄉村的小教堂已經到了。
大家穿得都很漂亮,教堂裡瀰漫著溫暖的氣氛。牧師在一系列的宗教儀式之後,說,在過去的一週裡,誰家有親人生病或是逝去,或者是自己的傷感和悲痛的事件,都可以在這個場合與大家分享哀傷……
我看到身邊的嶽拉娜老奶奶躍躍欲試。我有點奇怪,從昨天到今天,老人家的情緒一直很正常,她有什麼傷心事呢?
果然,牧師的話音剛落,嶽拉娜就猛地站起來,動作之敏捷和她的年齡都有些不相稱了。全場的目光聚向她。她深吸了一口氣說,我有一件事要向大家報告,我的家裡來了兩位客人,她們是東方人,是從遙遠的中國來的……
老人講得很是得意,但全場有一些騷動。因為眾人的心理是預備聽到一個憂鬱的資訊,但嶽拉娜老奶奶實在是喜氣洋洋的。
老奶奶一邊說著,一邊示意我和安妮站起身來,向全場人打個招呼問好。我們站起來,向大家微笑。
稍有一點尷尬。我猜,老奶奶一定是從走進教堂的那一刻就期待著站起來報告自己家中的事情。她根本就沒聽到牧師的話,不知道自己現在有點不合時宜。
場上安靜了片刻,大概大家也需要一點時間調整情緒。好在人們很快就把肅穆的表情變成了笑臉,回應著我和安妮。
然後是大家為海地的饑民捐款。禮拜過後,在教堂的小圖書室裡,還有一個小小的活動。
這個小小的活動是對正在放映的一部關於死亡的專題片發起討論。大家圍著一張橡木長桌子坐著,桌上擺著幾碟香噴噴的小點心。我發現在討論開始的時候,沒有人吃這些點心。當討論到某一個時刻的時候,大家都不由自主地吃起點心。我知道,那是這個話題引起了眾人普遍的焦慮。
今天討論的題目是《死亡是一關》。
在美國,正在發起「進一步瞭解死亡」的運動。隨著現代社會的發展,死亡被隔絕在白色籠罩的醫院裡面,死亡變得神秘和恐怖以及不可思議。因為技術的發達,使死亡的過程變得漫長,使人們在死亡面前反倒喪失了尊嚴。人們需要優雅寧靜的死亡空間,這最好就是在家裡。
這部電視專題片,說的就是怎樣死在家裡。有人說,美國人是一個非常怕死的民族,因為這裡無災、無飢,也無戰爭,死亡好像很遙遠。大家害怕死亡,不願看到死亡,就把死亡封閉起來。現在,美國人勇敢了,把死亡從白色的囚籠裡放了出來,在光天化日下討論。
一個男人說,死亡對財富和精神都是巨大的打擊。
聽的人頻頻點頭。我覺得這是一個很有趣的說法。這句話的主語是誰呢?想必不是指那個死去的人。他已經不在了,無所謂精神還是財富。那麼,這句話指的就是活著的人了。死亡對精神是巨大的打擊,我可以理解。但是,對財富……我就有些不大明白了。
另一個人說,死亡時,最重要的是要讓人們知道愛。無論是那個死去的人,還是活著的人,都要知道,有人愛著我們,我們的愛也已被接受。
討論的形式是看一段錄影,大家交談一番。專題片上出現了一個瀕臨死亡的人,可能是忍受不了疾病的痛苦折磨,或者是被無望的等待煎熬得心煩,他對前來看望他的醫生說,我為什麼還不死呢?快讓我死了吧!
看到這裡,我有點替那個醫生著急。面對這樣的病人,你該如何回答呢?安慰嗎?故意說些樂觀的話?王顧左右而言他?似乎都不是好辦法。如果我在現場,無奈之中也許會佯裝未曾聽見,轉身就走。但我知道,瀕臨死亡的人有一種屬於死亡的智慧,你騙不了他。
正心焦著,只聽得螢幕上的醫生和顏悅色地對瀕死之人說,你的時間還沒有到。時間到了,你會死的。
我以為那個病人會痛苦,沒想到,他反倒安靜了。
到了下一個鏡頭,那個人就要死了。他的至愛親朋圍著他的病床,坐成了一圈。人們輪流低低地對他說著什麼。
我悄聲問安妮,他們對他說什麼?
安妮說,他們在給他講故事。
我說,是關於死亡的故事嗎?
安妮說,不是,是關於愛的故事。
後面的鏡頭,就是那個人死了。他的家人把他的骨灰撒到蘆葦叢中,一邊撒,一邊唸叨著:「你從這裡來,你還到這裡去吧。」
專題片最後表達的主旨是,死亡的人和他的家庭都需要幫助。死亡的人去了,但生活依舊在繼續。鏡頭上,前面出現過的那位醫生,又到死者的家中去了。在沙發上,以前出現過死者和醫生談話的情景,現在,一切依舊,只是那個人不在了。畫面變換出某種模糊的鏡頭,在沙發的那一頭,死者微笑著坐在那裡,瞬忽間又不在了,只剩下枯寂的沙發。但是,生活還在向前走著,可以看到,他的家人已經逐漸從悲哀中走了出來。
這不是一個輕鬆的節目。由於電視的直觀性,死亡變得更清晰和沒有距離感。我覺得觀看的人心情很不平靜,但大家都很努力地看著,思索著。
安妮說,畢老師,這一路,我們似乎總是離不開死亡的話題。有的時候,我真的感到承受不了,想跑到大街上、陽光下,呼吸正常的空氣。
我說,是啊。我也有這種窒息的感受。死亡原本是很正常的事情,正是我們把它弄得不正常,這是普遍的過錯,現在要開始糾正它啦!
從教堂出來,時間已經不早了,嶽拉娜老奶奶徵詢我們到哪裡吃午餐。有兩個選擇,一是回家,她給我們做午餐;二是到老年中心,吃老年人的聚餐。飯票是6.25美元。
我和安妮選擇了後者。讓一位87歲的老奶奶做飯給我們吃,心裡的不安寧,再可口的菜餚也會變成對胃的壓迫。況且,我也非常想知道老年中心的飯菜究竟怎樣。
餐廳充滿了粉紅、嫩綠、湖藍、奶黃等嬌俏的顏色,還有許多有趣的小玩意兒,讓人一點也不感到衰敗和頹唐。老人們陸續到了,大家圍坐在長方形的餐桌旁,盛菜的盤子在眾人之間傳遞著。
食譜有黃油、餅乾、麵包、豬排、炒豆角、煮甜蘿蔔、炸紅薯、藍莓派等。
營養是足夠,味道卻實在不敢恭維。不管是什麼主料作料,都是黏黏糊糊一派混沌,比起中餐的色香味俱全來說,天上地下。端盤子的是一個身材高大到你可以懷疑他是籃球中鋒的青年,兩隻眼睛的距離較一般人要遠些。盤子在他手中彷彿都是紙片。他的笑容很單純,初看之時,充滿天真,看得多了,就覺出刻板。安妮小聲對我說,他是一個智障青年。
我說,那為什麼讓一個殘疾人來服侍老年人?
安妮說,在美國,人工是很貴的。服侍老年人也不是非常複雜的工作,經過訓練,智障人士也可以學會日常操作,而且他們會非常盡職盡責,熱愛這份工作,這不是各得其所嗎?
我對於純粹的美國飯最好的攝入狀態是達到半飢半飽。照這個標準來說,我這頓飯吃得不錯。
飯後,嶽拉娜老奶奶載著我們在鎮子裡遊蕩。我之所以說遊蕩,是因為老人家並沒有一定之規,開著開著一個急剎車,原來路口正是紅燈,她沒有看到。嚇得我們趕緊把安全帶綁得緊緊的。
在小鎮的博物館裡,我看到很多婦女縫製的工藝被子,很像我們的百衲衣,由很多碎布拼接起來。只不過那些碎布不是從一家一戶那裡討來的,而是把現成的好布剪碎,再千針萬線地縫綴起來,真是辛苦異常。
嶽拉娜老奶奶問我,你猜,縫製一床這樣的被子要多長時間?
看著她很希望我猜不出來的眼神,並且判定我必然犯下猜得時間偏少的錯誤。我決定不能讓她得逞,顯出我不具備常識,就拼命把時間猜長一些。
每天縫製多長時間呢?為了勝券在握,我先要把標準工作日的時間搞清楚。
八個小時吧。其實,這活兒一干起來,就會有癮。一有空就會趴在案上縫製。不過,我們就按每天八小時算好了。嶽拉娜說。
那麼,需要一個月。我指著一床看起來花樣最繁複的被子說。
話一齣口,我就從老奶奶得意的笑容上,知道我的答案覆沒了。
一個月?你想得太簡單了!告訴你吧,像這樣一床花被,沒有三四個月的時間,是斷斷做不出來的。嶽拉娜很權威地說。
我相信她說的是真的,可我想說,美國婦女的手藝是否笨了一點?我相信,這型別的被子,在中國婦女手裡,一個月的時間綽綽有餘了。
我問老人家,這裡有您縫製的被子嗎?
嶽拉娜立刻靦腆甚至羞慚起來,說,這裡哪能有我的被子?我的手藝差得多呢!(晚上我在嶽拉娜家,看到了老奶奶縫製了一半的花被。還真不是她老人家謙虛,她的手藝實在是夠糙的了。)
在藝術館裡,我看到了一架瑰麗異常的中國屏風。嶽拉娜很誇耀地對我說,這是上個世紀這個鎮上的美國傳教士從中國帶回來的,精美極了。據說是唐代的,很少見的。她說話的口氣非常坦然,絲毫沒想到我是一箇中國人。我看到自己祖先的遺物在異國他鄉漂泊,感到一腔酸楚。
我用手撫摸著屏風上的螺鈿仕女圖案,它們的溫涼細膩,灼痛了我的指尖。我不能確認它們是否真是唐朝的文物,但它們的確是很古老的。幸好它們受到了很好的保護,也許從更廣大的範圍來看,我的哀傷可以稀薄一些。
小鎮很冷清,年輕人都到城市裡去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地面上鋪著黃葉堆積而成的地毯,更添一份悽清。老奶奶又領我們到了鎮上的圖書館。那是一棟有了年頭的樓房,書不算多,大多數也很破舊了。和想象中的數字化閃爍不同,圖書館是傳統和暗淡的。老奶奶說,她經常到這裡來借書看。
又參觀了一家由貴族豪宅改建的博物館,顯示著上個世紀這個小鎮的風貌:那時的服裝,那時的餐具,那時的裝飾,那時的工業……
是的,那時,這個小鎮生產精美的鐵玩具,在展櫃裡,擺著鐵製的爐子、房屋、蒸汽機車、各種機器模型,製造得惟妙惟肖。還有很多古老的工具,讓人想到熊熊的爐火和叮叮噹噹的金屬聲。但是,現在這一切都消失了,空無一人的廠房,叢生的荒草……人們都聚集到大城市去了,這裡是一個雖未被遺忘卻免不了委頓的小鎮。
我在小鎮的商店裡買了一隻銅製的小鈴鐺。晃晃它,會有脆得讓人心疼的聲音響起。說明牌上寫著,一個世紀以前,美國鄉村小學,就是搖起這樣的小鈴鐺告訴孩子們:上課啦!
最後到了當年林肯和道葛拉斯辯論處參觀。那是一座小小的土丘,碧綠的草在秋風中有一點蒼黃。一處寧靜的地方,兩尊銅像,林肯坐著,道葛拉斯站著,看不見的機鋒在空中交叉。我覺得這二位的姿勢有點特別。想來若是一般的雕塑家,會把正義的林肯塑成侃侃而談的站立姿勢,也許再加上強有力地揮舞著的手臂什麼的,把道葛拉斯塑成仰視的模樣。但是這處雕像別出心裁。林肯坐著,舉重若輕。道葛拉斯雖然站著,在感覺上卻要比坐著的林肯要矮。誰更有力量,就不言而喻了。
我在林肯的傳記中看到這樣的記載:在伊利諾伊州,道葛拉斯先生對來自本州各地的農民發表了長篇演說,宣講他於1854年提出的新法案。這個法案對奴隸主勢力明顯是有利的。林肯對這篇演說給予回擊,評價了道葛拉斯的所有觀點。林肯以異常的激情和活力對這一法案進行了攻擊,逐一揭露其欺騙性和虛偽性,法案被批駁得原形畢露,體無完膚。從林肯口中說出的真理在燃燒,他激動地顫抖著,道葛拉斯對自己失去了信心,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敗,侷促不安……整個會場死一般的寂靜……
今天,這裡也是非常寂靜。一個多世紀以前的唇槍舌劍,已經被萋萋青草吸附,只留下旅人的憑弔。
也許是因為白天跑得多了,這一夜,又是無夢到天明。和嶽拉娜老奶奶告辭的時間到了,我拿出一條中國杭州產的絲綢圍巾送她,她很高興。
分別了,我看著她佝僂的身影,突然非常感傷。我知道,今生今世,我再也看不到這位老人了,她已經87歲了,就算我幾年後有機會再到美國來,就算我會再次尋找到這個美國中部的小鎮,嶽拉娜老奶奶還能繼續到花園裡為我們採摘新鮮的紅草莓,還會有一隻紅黑相間的美麗瓢蟲醉倒在冰激凌裡嗎?
在老奶奶87歲的生涯裡,可能多次接待過外國的訪問者,也許她會很快忘記我的。從我們的汽車尚未離開她的住宅,她就返回房間這一點來看,我想一定會是這樣的。但我會長久地記住她,記住她攪拌冰激凌時那紅腫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