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緯66度

旅行使我們謙虛 畢淑敏 第1頁,共2頁

北緯66度33分是地球上假設的一條線,一條非常重要的線。為什麼這樣說?因為這是北極圈的標誌。在這個緯度之上,就進入了廣袤荒涼的北極。

冰島的國土有很大部分在北極圈以內,我們問有何特產值得一買?當地導遊是入了籍的華人,咂著嘴說:「冰島的物價很貴,日用品基本上都是從歐洲運來的,除了魚類製品和藍湖的火山泥化妝品,別的就不必買了。如果你一定要買點東西做紀念,就買冰島各式各樣的鑰匙鏈吧,雖然也不便宜,畢竟還能承受得了。」

我在冰島看中了一樣東西,叫作「高山之巔」。它像一聽可口可樂,鋁質小罐,密封,很輕。拿在手裡,好像是空的。彈一彈,聲音虛懷若谷,還真是空的。其實它千真萬確就是空的,如果我們回到「空」的本意上來。原來,罐子裡盛裝的是冰島高山之巔的空氣。還有的罐子裡裝的是冰川之上的空氣,想必更寒冷清冽一些吧。

計算了一下價錢,每罐空氣約合人民幣70元,不知道拉開罐蓋大口吸入,能不能保持一分鐘?從實用的角度來看,價值幾乎是零,但按照我的喜好,會買下來。我一廂情願地認為,人到過一些地方,由此所產生的思緒需要附著在一些物件上面,就像人的肌肉要長在骨骼的關節之上,才能屈伸自如。沒有了可以伸縮的基點,記憶豈不變成了一堆肉餡?買不買呢?遲疑不決,因為我是一個怕老公的人。

早年間,還沒有豪華到赴國外旅遊,只在國內轉悠。我買回一些當地的小玩意兒,擺在書櫥裡,常常拿出來觀賞。時間一長,也就漸漸疏淡了。一次,突然想起在桂林買下的竹製灕江小舟和魚鷹模型不見了,就問先生。

先生狡黠地一笑說:「你還記得那東西啊?」

我說:「當然記得了。坦白吧,你到底把它們弄到哪裡去了?」

先生交代:「春節的時候,我看它們灰塵滿面,想擦一擦。不料那隻黝黑的魚鷹剛一沾抹布,就癱成一堆泥,原來是臭焦油捏的。魚鷹怕水,失了形狀。竹製的小舟也因為燒了暖氣,乾燥得裂了口,只好一併丟掉。本想馬上就告訴你,後來轉念,倒要試試你需要多久才會想起它們,才會發覺它們其實已不在。這不,已經快到中秋節了,你才唸叨它們,可見沒多少感情了。屋裡就這麼大點空間,以後你走的地方越來越多,照這個樣子買下去,咱家就成地攤了。」

我啞口無言。買東西的錢是一次性支出,就算昂貴,也是有限的。但日久天長地擺放和擦拭,是持之以恆地佔據和勞作。我主張簡單生活,不願麻煩他人。既然自己不能承擔起打掃紀念物的責任,家又是公共空間,就只能節制和收斂了。於是決定除了萬分必要,我不再購買沒有實用價值的紀念品。

罐裝冰島的空氣,就忍痛割愛了。

我沒有買冰島的鑰匙鏈。我已退休,只有一把家門的鑰匙,不必這樣煩瑣。我沒有買冰島的魚製品,路途迢迢恐生腐臭。我也沒有買冰島藍湖的火山泥潤膚品,東方人的體質可能水土不服。

一日,氣溫驟降。來自北極的冷酷寒氣刺入每一個毛孔,我們瑟瑟發抖,將所有的禦寒服裝披掛在身。有的人乾脆把一雙雙連褲襪重複套上,腿粗如象,增強保溫能力。

當我們蜷成一團儘量縮小散熱體積之時,導遊小夥子面色紅潤,手舞足蹈,毫不懼冷。我們就說,到底年輕。又說,一定是冰島的生猛海鮮吃多了,火力壯。

導遊揪著自己的衣服說:「你們說的其實不是,全憑的是它。」

一件淡藍色的夾克,毛茸茸的,樣式不錯,但也說不上多麼時髦,初看和咱們的腈綸粒絨服裝沒有太大的差別。導遊示意我可以用手摸摸。接觸了實物,立即就分出高下。導遊的夾克非常細軟,料子柔若無骨,絲般順滑。

我說:「這叫什麼東西?」

導遊說:「北緯66度。」

我說:「不是問牌子,是問材料。」

導遊說:「這我也不大清楚,冰島本地人稱它為羊羔絨,是一種合成纖維面料,保暖效能非常好,我叫它火龍衣。你知道咱們中國的民間故事中有一種衣服,寒冬臘月天能把人熱得滿頭大汗,就是它了。」

我疑惑地說:「不是吧?故事裡的火龍衣可不是一件真的衣服,是指窮苦人不停地幹活用汗水抵擋嚴寒。火龍衣是編出來騙地主老財的。」

導遊笑道:「可能出國的時間長了,我記不大清楚了。我說的火龍衣,完全是正面的意思,是表揚它抗寒性特別好。在冰島以外的地方,我還真沒看見過這種衣服,也許別的地方沒有這裡冷,不需要開發這種抗寒衣料吧?你若問冰島有什麼特產,這‘北緯66度’就是當地的名牌了。」

所言不虛。在所有的旅遊商店裡,都懸掛和擺放著各種顏色和款式的「北緯66度」,令人目不暇接。特別是那些童裝,雪白粉紫、青翠碧藍、金紅鵝黃……看一路,連眼光都暖起來。柔和輕盈,似乎只能穿戴在天使身上。

我痛下決心,對導遊說:「我要買一件‘北緯66度’。」

導遊說:「買吧,你回國後一定覺得物有所值。買哪件,我幫你參謀。」

我說:「不好意思,我不想在旅遊店裡買。到冰島人日常買東西的商店去,可以嗎?」

我打了兩個算盤,一是物價會比較便宜,二是我想看看當地居民購物的場所。如果你想了解一個地方的風土人情和百姓們的生活狀況,商店是一定要去的。看看柴米醬醋鹽的標價,比什麼官方介紹都更入木三分。

導遊答應了,帶我們進了冰島首都雷克雅未克最大的商場。購物條件非常好,明亮、溫暖、寬敞,和北歐的其他國家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物價更貴。大致瀏覽一圈之後,我一頭扎進了「北緯66度」的專櫃。挑來揀去,為先生選中了一件夾克衫,藏藍色,樣式很大眾化。

回到家中,我獻寶似的拿出「北緯66度」,先生試穿之後,非常合適,顏色也正是他所喜愛的。聞聽了價錢之後,他山河變色道:「太貴了。以這個錢數,到小商品批發市場,最少可以買到十件。」

我相信他說的是實話,也不分辯,只是默默地等待著。冬天到了,北風起了。北京的三九時分,很有幾天北風蕭蕭。我請他穿起「北緯66度」。第一天回來,先生就說:「這個衣服是值這個錢的。」

我不語,以德報怨。

說起旅遊購物,還有幾件小事留在記憶中。

芬蘭首都赫爾辛基,是個美麗的以白色為基調的城市。導遊介紹道,如果兩個人手拉著手,並且平伸著臂膀,在人行道上前行500米,不會被人從對面走過來打斷。這說法乍一聽有點費解,想想方才明白。兩人並排平伸胳膊攜手,體寬再加上雙臂展幅佔地就在3米之上,走了許久還碰不到人,說明赫爾辛基道路寬闊,行人寥寥。

赫爾辛基空氣極其清新,據說可吸入顆粒物的含量是「0」。我問導遊,此地有什麼好東西?那是一箇中國國籍的小姑娘,說,這裡好東西多了,只是道路寬闊和空氣新鮮,帶不走。剩下的最好的東西,我看是諾基亞手機和馴鹿皮。

諾基亞手機的總部設在芬蘭,我們觀看過那座幾乎完全是由玻璃幕牆構建的大樓,聽說裡面的會議室都是以城市名字命名的,你可能上午在柏林開會,下午就到倫敦相聚。我說,手機我有一部老式的海爾已足夠,馴鹿皮我倒是很有興趣。

喜歡那個喜氣洋洋的老頭,戴著垂肩的紅軟帽,裹著窩窩囊囊的紅皮袍,腳蹬結結實實的長筒靴,滿頭銀髮和垂到腰際的鬍子好像在比賽誰更白更亮。最重要的是,他不辭勞苦地扛著無數個紅袋子,裡面塞滿了送給人們的禮物。

這個老漢就是大名鼎鼎的聖誕老人。在白雪皚皚的冬夜,這個上夜班的老爺爺,拜訪千家萬戶,送去祝福和快樂。

老人歲數大了,扛著大包袱走路太辛苦,速度也慢,會讓渴求禮物的小孩子們等到很晚。天黑雪滑,他老眼昏花又沒有駕照,肯定是開不成車。禮物又多又沉,沒法騎腳踏車,用什麼代步?

聖誕老人爬上了雪橇。誰來拉雪橇啊?八隻馴鹿!

我很小的時候,聽到了這個故事,對聖誕老人感情倒還一般,只知道他是個外國人。那時候,中國人對所有的外國人,除了蘇聯人之外,都有疏離之感。唯有對那八隻拉著雪橇的馴鹿充滿神往。想想吧,在漆黑的雪夜裡,只有叢林間隙透過的點點星光,八隻渾身佈滿美麗斑點的長角馴鹿,眼睛裡充滿安詳和趕路的興奮,寬大的蹄子在冰雪上渺無痕跡地掠過,皮毛被掠起的風吹得紛披而下,像一道褐色的閃電擦過雪原……

關於馴鹿,我們還知道些什麼?

導遊是個美麗的中國女留學生,名叫佳佳。佳佳以前在國內的時候,曾看過我的作品,接機的時候認出我,因此我們十分友善。她告訴我說,「馴鹿」一詞源於印第安語,意思為掘地覓食的動物。馴鹿是異常勇敢的生靈,生活在北極圈附近,雌鹿體重可達150多公斤,雄鹿較小,為90公斤左右。雄、雌鹿都生有一對樹枝狀的犄角,可達1.8米,每年更換一次,舊角剛剛脫落,新的就開始生長。馴鹿中不但雄鹿有鹿角,雌鹿也長鹿角,為什麼如此?這是由客觀生存條件決定的。北極氣候嚴寒,植被稀疏。懷孕的母鹿為了搶到更多的地衣、草根、苔蘚等食物,需要跟強壯的同伴們爭搶,只能巾幗不讓鬚眉地長出角來。

阿拉斯加冰原地區冬季氣溫可降至零下60攝氏度,為了抵禦寒冷,馴鹿不僅全身覆蓋皮毛,連嘴鼻部都長有濃密的鬚毛。

馴鹿雖然溫馴善良,卻並非人工馴養出來的,由北尤拉普人管理的馴鹿是大範圍圈養的。

馴鹿毛很有特點。長毛中空,充滿了空氣,不僅保暖,游泳時也增加了浮力。貼身的絨毛厚密而柔軟,就像是穿了一身雙層的皮襖。

馴鹿群每年都要進行一次長達數百公里的大遷徙,遇山翻山,逢水涉水,勇往直前,前仆後繼,萬死不辭。春天一到,它們便離開賴以越冬的亞北極森林和草原,沿著幾百年不變的既定路線往北進發。

北極圈西部一帶生活著50多萬隻馴鹿,龐大的種群裡每年春季都會有數萬只母鹿即將臨產。地衣、草根等食物所含養分較少,數量也很有限,根本無法滿足孕鹿所需的營養。為了確保自己的孩子出生在食物充足的地方,讓親愛的孩子身強體壯,在返鄉的路途中能夠存活,勇敢的孕鹿一刻也不敢耽擱,在白晝稍見增長的2月初,就最先踏上遷移的征途。

總是由雌鹿打頭,雄鹿緊隨其後,浩浩蕩蕩,長驅直入,日夜兼程,邊走邊吃,勻速前進,秩序井然。

馴鹿們沿途脫掉厚厚的冬裝,生長出新的薄薄的長毛。絨毛掉在地上,正好成了天然的路標。年復一年,不知已經走了多少個世紀。

它們從阿拉斯加東部的蘇瓦半島出發,平原的盡頭,寬闊的庫伯河橫亙在馴鹿的面前。這是馴鹿們需要逾越的第一道天然屏障。正常情況下,馴鹿們可以趁著結冰期過河,如果春天提早來臨,河面出現大規模破冰,融冰使河水暴漲,它們只能冒險。大多數母鹿都有察覺冰層薄厚的本領,會謹慎地挑選一條安全路線。年輕母鹿缺乏過河經驗,有的會掉入冰河。儘管馴鹿善於游泳,可是冰河的溫度很低,遊累的母鹿會爬上浮冰歇息。浮冰順流而下,可能將疲乏的母鹿帶離群體,也可能讓其迷失方向,最後溺死。

逃過冰河之劫的母鹿們以為可以暫時喘息一下,沒有留意身邊還有另一個會走動的危險——它們的天敵大灰熊結束冬眠了,正需要填飽空了一冬的肚子。犧牲了幾個大意的同伴之後,其餘的孕鹿開始翻山越嶺,進入另一階段的征程。野狼在這裡成群出沒,危險無時不在。

天氣變暖了,苔原地區進入產期的動物不只是馴鹿,南方野狼也快要當媽媽了。對於馴鹿來說,野狼捕食量大增當然不是好訊息。要想到達目的地還要翻過布魯克斯山脈,越過尤塔卡河,可是孕鹿顧不了這些,它們馬上就臨盆了。

幼鹿出生後幾小時就會直立、行走,一天之內奔跑的速度就會超過人,在很短的時間內就會自己覓食。擁有如此迅速的生長速度,是大自然賦予幼鹿的獨特本領,它們必須儘快強壯起來,跟著媽媽一起跨越尤塔卡河。

6月苔原地區進入了短暫的夏天,到處都是綠油油的青草和盛開的野花,在各種維生素和氮、磷脂的滋養下,幼鹿很快就會強壯起來。

最後一批來此的馴鹿一個月後才能享受到這些。跟先出生的幼鹿相比,落在後面的孕鹿生出的幼鹿就要弱小得多。

水面寬闊,有經驗的母馴鹿知道幼鹿過河危險性很高,會挑選水流和緩的地方讓幼鹿下水。相反,有些年輕的急脾氣的母鹿會帶小鹿逆流而上,致使幼鹿還未上岸就已筋疲力盡。溼淋淋的幼鹿無力上岸,母鹿再焦急也幫不上忙。體力差的幼鹿就此喪生,就算僥倖上岸,綿延數里長的馴鹿群已經走遠,這些幼鹿很可能落入大灰熊或者野狼的口中。

7月苔原雨水較多,地面上積存了很多水窪,滋生了大量蚊蠅。此時的馴鹿已經長出了新的鹿茸。初生的鹿茸表面十分脆弱,裡面含有大量血液,是蚊蠅圍攻的主要目標。每天,每隻馴鹿都會為此損耗一定的鮮血。

蒼蠅最喜歡將蠅蛆生在馴鹿的鼻孔中,而蠅蛆將在其鼻孔中寄生。為了驅趕身上的蚊蠅,馴鹿不得不重新爬上布魯克斯山脈,讓山風幫忙。

8月下旬,北極圈的頭一陣冷風襲來。馴鹿深知這一訊號的含義:幾周後大雪就會來臨。雪困之前,它們必須離開,漫長的遷移之旅又開始了。

馴鹿肉是上好的食品,跟牛肉的味道差不多。皮可以用來縫製衣服、製作帳篷和皮船。骨頭則可做成刀子、掛鉤、標槍尖和雪橇架等,還可以雕刻成工藝品。

感謝佳佳的這番介紹,讓我們對馴鹿多了了解,更多了敬佩。人是需要敬佩一些動物的,為它們所具備的我們業已喪失的智慧和勇氣。

敬佩演變成了儘快購買馴鹿皮毛的慾望。佳佳說:「咱們就到南碼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