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他們還有第三營救方案第四營救方案第五營救方案……
但種種切實可行的或值得嘗試的包括他們不惜冒險進行的方案,都是旨在營救的方案啊!面對拒絕營救敵視營救如臨大敵嚴陣以待準備拼命的眾多的他們的同胞,一切方案似乎都帶有了冒犯和強迫的性質。這一點是他們預先根本沒有估計到的。始料不及的情況使他們陷入了尷尬的局面和境地。
用手提話筒喊話的,不知再喊什麼好了。
營救任務,卻是不可以就此宣佈結束的。命令本身不允許。他們的理性和他們每個人那一顆同胞心也不允許。
軍艦有所不甘地繼續緩緩追隨著浮城。艦長通過望遠鏡觀察到了廢墟後那一排排也許會不發出任何警告便射來子彈的槍口。為了使部下免遭無謂之犧牲,下令拉遠與浮城的距離……
這時浮城上的情況發生了變化。有許多人開始開啟那些紅色的空投袋。將救生衣、救生圈、氣墊和橡皮船充足了氣。不管前方是美國還是上帝所生活的極樂世界,他們也是都不願再繼續將自己的命運和這一座滿目廢墟的浮城連在一起了!
在美國和祖國之間,他們最終決定放棄前者而選擇後者了。
如果此時此刻,美國也派出了軍艦前來迎接他們,那他們對於自己的選擇,還是會猶豫還是會再次考慮還是會重新作出決定的。可是大洋無垠水連天天連水水天一色,望眼欲穿也沒望見飄揚著星條旗的桅杆。
誰能斷定正在漂去的前方肯定是美國或加拿大,而絕不會是尼加拉瓜、巴拿馬或秘魯呢?如果竟漂到了那些南美洲國家去,又將是多麼後悔莫及的事呢?在這個地球上,那些國家不是比中國更是第三世界麼?不是更典型而且農業生產水平更落後的農業國家麼?在那些國家的陌生的城市裡,哪兒會有那麼多飯館兒那麼多盤子可刷那麼容易掙的錢啊?當那些國家的農民麼?可回到祖國的懷抱依然屬於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城市人口呀!
誰又能斷定,美國肯定會歡迎這麼多一無所有的中國人呢?如果在望見了自由女神像的同時,又望到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堅不可摧的海上冰堤呢?……
美國國會里正在為需不需要像日本一樣在門戶前製造一道海上冰堤而激烈地爭論不休吧?誰知道哪一方的意見會最終佔上風呢?……
這些人,決心一經下定,選擇一經明確,似乎就再也不願並且再也不會受到周圍別人們任何情緒方面和行為方面的影響了。他們彷彿忽然地明白了,幾天當中,他們實際上何曾下過某種決心何曾真正地選擇過呢?在這座滿目廢墟的浮城上,個人的決心何曾有過什麼意義呢?個人的選擇又何曾等於過什麼選擇呢?如果這一座浮城本身並不能作出什麼選擇(它當然並不能作出什麼選擇),那麼他們實際上和一處處廢墟有什麼兩樣有什麼區別呢?……
現在,真正的選擇的權利,不容猶豫地擺在他們面前了——幾天中唯一一次完全個人性質的完全聽憑主觀的選擇的權利,也許是最後的一次選擇的權利——他們可不想失去它了!
他們從幾天當中的教訓和經驗悟出了一個道理——希望是某種要付出很高代價的商品。他們也進而明白了,希望本身無疑是精神的享受,也許還是世上最主要的精神的享受。但是,像其他所有不適當地享受著的快樂一樣,希望過分了定會受到絕望之痛苦的懲罰。這一種危險的希望,不是理性的,而不過是受著太強烈的慾念的控制。所期待產生的不是合乎規律的事件,而不過是期待者的要求罷了。危險的希望改變了正常的過程,而且從根本上說,是隻能破壞了實現它的普遍規則的……
尤其使他們感到慶幸的是,他們還沒為那種危險的希望付出太巨大太慘重包括他們生命在內的代價。他們明白過來的還不算太晚,還完全來得及。這一點不但使他們感到慶幸,而且使他們在開啟那些紅色的空投袋的時候,都顯得非常慌張,非常迫不及待。彷彿稍微遲緩一些,也許是唯一一次選擇的機會,便將會逝去似的……
覺得萬無一失了的人們,抱著各種各樣的救生物品噗通噗通往海里跳。
沒有人阻攔他們。
仍願留下的,也暗暗感到慶幸——都像他們一樣,只留下我一個人才好呢!只留下我一個,漂到任何國家,我豈不都註定將成為轟動世界的人物了麼?那就大可不必刷盤子或幹什麼下等雜活了!光靠賣新聞權,大概也能成為百萬富翁千萬富翁的吧?據說外國獨家新聞很值錢呢!
但是仍願留下的人們,卻監視著離開浮城的人們,只許他們開啟紅色的空投袋。不許他們碰那些白色的和黃色的空投袋。前途是美好的,歷程卻必將仍是多災多難的吧?征途上處處有艱險,越是艱險越向前!醫藥飲食是不可或缺的啊!祖國派飛機空投下這些,難道是為了給那些遇到了點兒挫折和險惡就往後看就沮喪的人麼?只有繼續往前看的中國人,才配獲得祖國的這一關懷嘛!美國!美國!布什大叔,自由女神,我們就要來到你身邊啦!……
行動總是比無動於衷更具有影響力。任何一種行動本身便是一種影響。任何一種行動本身都能起到一種帶動性。不過有時這種帶動性是心理的,精神的,情緒的。是內在的,不易被判斷。而另一些時候則是趨之若鶩的現象。
往海里跳的人越來越多了。那場面如同《動物世界》中企鵝成群結隊往海里跳的情形,蔚為壯觀。甚至可以說場面頗激動人心。
某些男人們顯得像是男人了。準備往海里跳的或仍孤注一擲地留下的,都顯得像是男人了。也許是那些婦女兒童和老人們往海里跳時的勇敢無畏感動了他們的心靈啟示了他們的良知吧,使他們都覺得應該做些什麼了。
於是他們協助婦女兒童和老人們順著一長條繩索較為安全地墜入海中。
於是一種秩序和原則無形中悄然形成著。
於是在這種情況之下,許多需要得到的東西,似乎並不那麼難以尋找到了。許多措施,似乎靈機一動便想到了。許多事情,似乎都是很應該做的了。
軍艦又派出了小艇。但是它們仍不敢貿然採取主動性行動,唯恐刺激和觸怒匍匐在廢墟後嚴陣以待的男人們。海面上,向軍艦泅浮的人多如過江之鯽。那些男人們手中的槍倘若開火,後果將多麼悲慘是可想而知的……
小艇明智地游弋在軍艦附近。營救隊員們撲入海里,顧此失彼地將人們託上小艇,或幫他們登上軍艦。
婉兒被兩名營救隊員一邊踩水一邊舉著靠近了軍艦。不知哪些人為她穿上了一身肥大的男人的衣服。她沒套救生圈便跳入了海中。對於已經瘋了的她,那並不意味著是什麼選擇,僅只是一種行為的機械的模仿。她不會游泳。如果不是那兩名營救隊員及時發現,婉兒必死無疑。
在軍艦上,她仍唱歌。仍唱「山裡的花兒開,遠遠的你歸來」。始終只唱那麼兩句。似乎要永遠唱下去。永遠只唱那麼兩句。幾個中年女人憐憫地看護著她,不時為她潸然淚下。不時為她嘆息。她們並不限制她的自由,任她在甲板上走來走去,不離左右地跟隨著。
她唱得很好聽。
她唱得男人和女人們,都產生了一種類似想家的心情。彷彿各自的家不是毀滅了,不在那一座剛剛離開的滿目廢墟的浮城上,而在另外的什麼地方……
年輕的水兵們,不時被她吸引住了目光。
儀表堂堂的艦長問一名水兵:「那姑娘為什麼總唱?」
水兵回答:「我不知道。也許……也許精神受刺激了吧……」
艦長說:「那還看著她在甲板上走來走去的!萬一她又往海里跳呢?讓那幾個照顧她的女人帶她到我的房間去休息下來!誰也不許滋擾她們……」
「是!」
水兵正要執行命令,甲板的另一端騷亂起來。騷亂中夾雜著一片女人們的咒罵聲……
艦長立刻撇下水兵,往那邊去了。
是女人們認出了幾個應該受到懲辦的男人,對他們圍而攻之。她們像一群牝獅。而他們此時此刻卻變得形同弱獸。
「把他們那東西割下來!把他們那東西割下來!……」
「給!給!就用這個,不快也割得下來!」
「別心軟我來!你下不去手,我下得去手!現在求饒了?饒了你們?——沒門!……」
婦人們肆無忌憚擺佈著那幾個男人。叫嚷著,互相鼓勵著,慫恿著。
那幾個男人開始後悔他們千不該萬不該不該也離開了浮城。但是此時此刻後悔,為時太晚了。
在他們的慘痛的哀號聲中,他們的生殖器被女人們割下來了!
幾個女人高舉手臂,拎著他們那血淋淋的東西給全體參與這一懲辦行動的女人們看。
於是那些女人都歡呼起來。
被拎在幾個女人手中的那幾個男人的血淋淋的代表雄性的東西,彷彿剝了皮的耗子,似乎抽搐著痙攣著。
在充滿了兇險的漂泊不定的幾天中,女人,一切女人,除了和男人們一起承受共同的兇險,還深受著另一種更為巨大更為可怕的兇險——喪失了理性和人性的男人們,以及原本就無理性和人性可言的男人們,皆是隨時可能對她們中的任何一個人進行殘害的天敵。她們一直處在弱者處在提心吊膽地防備他們的侵犯和襲擊的雙重恐懼之中。處在極端的壓抑之中。
她們現在是終於有了正當的理由和從容的機會對某些男人予以報復了。
沒領教過女人的報復手段的男人們,其實對報復兩個字的深刻含意是一知半解的。
不知她們究竟用什麼將那幾個男人的生殖器割了下來。反正不是用刀或剪。
她們將他們那東西扔在他們眼前,命他們自己踐踏。
大步趕來的艦長,看到的正是這一情形。
「都給我散開!誰膽敢在軍艦煽動暴行,不論男女,一律將受到嚴厲制裁!……」
他大聲呵斥女人們。
女人們散開了。
「她們把你們怎麼了?」
他困惑地問那幾個男人。
他們都蹲在甲板上,雙手捂著襠處,齜牙咧嘴,唉唉喲喲,痛得想回答也回答不了。血從他們的指縫往下滴。
「那是些什麼?」
他指向血淋淋的被他們自己踐踏得變了形的東西。
「報告首長,那是你們男人傳宗接代的玩意兒!」
一個女人莊重而且鄭重回答。
「你們……」
艦長不禁渾身一陣悸慄。
「他們幾個,多次輪姦那個姑娘……」
艦長順著那女人手指的方向看去,看見的是婉兒。
blockquoteblockquote山裡的花兒開/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遠遠的你歸來/blockquote/blockquote
婉兒將那兩句歌唱得天真爛漫。
「但是,有法律……」
「但是,那幾天中,並沒有法律。我們今天是特殊情況特殊對待……」
女人振振有詞。
「對,對!特殊情況特殊對待嘛!」
「有因必有果嘛!」
「誰種下仇恨他自己遭殃!」
女人們又叫嚷成一片。
「衛生員!醫生!……」
艦長轉過身喊。
他又聽到了那幾個男人的哀號,望他們時,見女人們已經舉起他們,在他驚愕地瞪視下,拋到海里去了……
他瞪著她們,張著嘴,說不出一句話來。
「這點兒小事,還用得著麻煩衛生員和醫生麼?」
一個女人若無其事地嘟噥,彷彿將他視為一個慣會小題大做的男人。
「就是嘛!」
另一女人隨即附和,睥睨著笑他。笑得頗有那麼幾分挑逗的意味兒。
女人們,這些剛剛從劫難感的壓迫之下被「解放」出來的女人們,非但絲毫沒有懷恩圖報的表示,反而都沾染了許多玩世不恭的男人們的邪惡習氣似的。
衛生員和醫生跑來了,問艦長有何指示?
「沒你們的事了。你們來晚了!……」
艦長心煩意亂地朝他們揮了揮手。
他們卻已發現了甲板上的血跡,和一個僥倖沒被踐踏過的他們再熟悉不過的血淋淋的東西。他們呆呆地瞧著那東西,似乎瞧著一隻醜陋而可怕的大毒蟲。
「沒見過呀?這不是你們身上的物件麼?願多要一個的話,你們撿去吧!」
那血淋淋的東西被女人們踢到了兩個男人腳旁。
他們嚇得同時往後一跳。
於是女人們復笑作一團。
媽的這些女人!艦長心想——將來都得把你們送進精神病院治上一年兩年的!
「用不著你們了,沒聽明白啊?!」
艦長突然對衛生員和醫生大光其火。又對女人們吼:「把甲板沖洗乾淨!否則我饒不了你們!」
說罷大步便走。
女人們爭奪起拖把和水龍來。她們很高興有個機會,以證明她們實際上是些很勤快很能幹的女人們……
「婉兒!婉兒!……」
護送婉兒往艦長臥艙去的幾個女人,聽到叫聲全站住了。唯獨婉兒沒站住,仍緩緩地似乎不由自主地往前走。
「婉兒!婉兒!……」
叫她的是小紅。兩名水兵用擔架抬著她。她快臨產了。幾個女人追上婉兒,簇擁著她來到擔架前。
於是兩名水兵放下擔架,垂頭肅立。他們已經知道婉兒遭遇了些什麼。顯然的,他們因自己也是男人,沒有勇氣正視女人們,更沒有勇氣正視婉兒。
「你認識她?」
「她是我鄰居!」
「她叫婉兒?」
「對,她叫婉兒!」
小紅想要欠起身。但欠了欠,又躺下了。一陣腹疼,使她呻吟不止。她仰望著婉兒,急切地問:「婉兒,你知道我爸他怎麼樣了?你見著過我家你大哥麼?……」
「大哥?……」
「婉兒,難道你連我也不認識了?我是小紅啊!」
「小紅?……」
婉兒則望著遠處的海面搖頭。海面上仍有小船和泅泳者朝軍艦划過來或游過來。
「婉兒,婉兒……」
小紅不知再問什麼,也明白了婉兒不再可能告訴自己什麼,她哭了。
「你這個人!難道你沒看出她已經瘋了麼?你卻還要向她問你爸問你丈夫!你也太自私了!……」
一個女人冷言冷語譴責小紅。
「你們!你們!……」小紅抬起一隻手臂,直指著女人們,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我恨你們!我恨你們這些女人!當那些男人糟踏她的時候,你們幹什麼來著?那麼多女人!那麼多女人啊!你們竟不保護自己的一個姐妹,讓她就在離你們不遠的地方,甚至就在你們附近,被一個又一個男人糟踏個夠!連我都幾次聽到了她的求救聲,難道你們就沒聽到過?不錯,你們說對了,因為我肚子裡有一個孩子,我自私。我不敢去救她!但我還跪在地上求過那些畜生饒了她哪!而你們呢?你們無動於衷!你們此刻倒來表現你們的善良和同情了!你們豬狗不如!……」
小紅越說越激憤,破口大罵。直罵得女人們一個個啞口無言,面紅耳赤,紛紛低下頭去,顯出無地自容的樣子。
婉兒卻在吃吃地笑。
兩名水兵聽不下去,默默抬起擔架便走。
小紅在擔架上大罵不休……
突然,海面傳來嘈雜聲:
「下去一個!下去一個!再不下去一個,這船要沉了呀!」
「嗨,那個胖子,你他媽的下去!」
「老子不會游泳,你他媽的怎麼不下去!」
「你會不會游泳我不管!反正你最胖!你下去,頂瘦人下去兩個!」
「放你媽的屁!」
「他最胖,他下去,船就不會沉啦!他不主動發揚風格,咱們就只有動手把他扔下去啦!」
「對!把這胖子扔下去!扔下去!……」
「救命!救命呀!我真不會……救……」
人們都擁向船舷,憑欄張望。連那幾個以守護婉兒為己任的女人,也撇下了婉兒不管不顧。
「下去一個人!下去一個人呀!下去一個人,船就不會沉了呀!……」
婉兒在甲板上奔跑喊叫。大概她以為會沉的是軍艦。海里,一個胖男人的生死一時吸引了艦上所有人的注意力。沒誰特別理會一個瘋子。
人們全集中到甲板一側了。
婉兒奔跑到另一側,見周圍寂寂無人,她站住了。她仰頭望望天空,一步步走向舷欄。她俯下身望著艦駛造成的雪白的浪花,笑了。
她又仰頭望望天空。
隨後她以優美的姿勢頭朝下翻過了舷欄。
她掉進海里時激起的浪花很小很小。
大概那一瞬間她的精神是清醒的?
大概她以為她那樣做了,軍艦便不會沉沒?
這是永遠沒人知道的了……
軍艦盡其所能救起一切能夠救起的男人、女人、老人和孩子,拉響了幾聲汽笛,算是與浮城告別,返航了。
浮城載著專執一念留在上面的人,繼續漂流。
它竟不可思議地在全世界的關注之下失蹤了。全世界的新聞機器都被它的失蹤刺激得亢奮不已,莫衷一是,眾說紛紜。它可不是一架飛機或一艘輪船,而曾是一座城市啊!何況它並未漂經百慕大……
然而浮城上的人們卻不知道,更確切地說是不明白自己和他們腳下的一塊陸地失蹤了。正如誰都難以明白自己成了一個失蹤者……
某一天早晨他們望見了自由女神高舉著火炬的雕像!
他們的激動非文字所能描述!
他們狂歡。他們歌唱。他們哭泣……
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美國,美國!
紐約,紐約!
歷經劫難的中國兄弟們來了!……
那自由女神似乎便在浮城的前方,望去相距很近,又似乎永遠難以更接近……
當陽光普照大海的時候,自由女神不見了。紐約的輪廓不見了。
那不過是海市蜃樓……
幾天後,海市蜃樓再一次出現。不過不是紐約。而是中國海岸的景觀。一面五星紅旗,彷彿飄揚在雲端。只見旗幟,不見旗杆。
於是浮城上的一些中國人,將另一些中國人捆綁了起來。如同譁變過的軍隊計程車兵,將長官們捆綁起來一樣。為了洗清或減輕自身的罪名,爭取寬大處理。
於是組成了臨時「黨支部」、「揭發領導小組」,甚至,召開了批鬥會。於是有人被揪出示眾,有人檢舉別人,有人投案自首,有人表示懺悔,有人迫不及待地與別人劃清界線,有人痛心疾首地不擇手段地證明自己不過僅僅是盲從者,而又有人言之鑿鑿地指出他們不是盲從者,自己才是真正的盲從者……
彷彿飄揚在雲端裡的五星紅旗,也如同他們一度望見過的自由女神像一樣,似乎就在浮城的前方,望去相距很近,又似乎永遠難以更接近……
那也不過是海市蜃樓……
當這一虛幻景觀也消失了,浮城崩潰於大洋之上,頃刻化為烏有。
那一天夜裡美國總統布什睡得十分安穩——一座中國城市漂向美國,這並不比海灣戰爭使他更明白該怎麼辦。連日來他因此而寢食不安。現在他終於放心了。
美國也終於放心了!
布什在夢裡說——上帝保佑美國,他媽的中國人……
一九九一年十一月二十日於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