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婉兒才發覺自己赤著一隻腳。
「我的鞋吶?……」
她低頭四處尋視,找不到。
「求求你,把我的鞋還給我吧!……」
她以為他將她的一隻鞋藏了起來。進而猜測他這樣做一定是對她居心不良。
她快急哭了。
「聽著,」他說,是一種又好氣又好笑的口吻,「我救你,因為你是人。人在一切物質之中。人在一切物質之上。所以,只有人救人,才應該奮不顧身。至於你那隻鞋,哪怕是一隻金鞋,或者是一隻鑲滿了寶石的水晶鞋,我對它也沒有絲毫義務。我救走你的時候,它在那個想殺你的男人手裡攥著。他可能現在還躺在教堂那兒,不會這麼快就把你的鞋帶到另一個世界去……」
他簡直是在挖苦她。
「哼!」婉兒生氣了,冷笑道,「多謝你告訴得這麼明白!」
她連另一隻鞋也脫下,往地上一扔,推門就想走。
「你不能走!」
他搶前一步,擋住了門。
婉兒怔了怔,開啟背包,取出老孟祥送給她的救生圈,說:「你以為我給你的就是一箇舊背包麼?還有這個!這總該能報答你了吧?」
「那是什麼?」他明知故問。
「救生圈!現在許多男人在為這個動刀子!」
「他們都瘋了。而我沒瘋。」
「我不管你瘋沒瘋。我給你這個,只求你放我走!」
「那個想殺你的男人,也是為了這個吧?」
「我已經向你解釋過了。我跟他沒什麼關係!你休想拿這一點來威脅我!」
「我才不管你跟他有沒有關係!」
他將門插上了,並且鎖了一把鎖。
「你……你想幹什麼?!……」
婉兒下意識地從工作案上抓起一把虎頭扳子。
他噗哧笑了,嘟噥:「他媽的!我怎麼救了你這麼個小妞。你以為我想強姦你是不是?把扳子放下!要不我揍你!」
婉兒順從地放下了扳子。她告誡自己這時候這種情況下千萬要明智。即使手中有把虎頭扳子,他要強姦她,也是輕而易舉的事。一分鐘內,他就足以將她放翻擺平,使她服服帖帖。這是毫無疑問的。
「你到窗前去,往外看看。」
婉兒就走到窗前往外看——在她視線所及的範圍之內,遍地皆是鷗鳥。它們多得幾乎一隻挨著一隻。佔領了一切屋頂。像秋末公園裡林蔭小道的落葉,鋪滿了橫馬路,也鋪滿了豎馬路。外面沒有一個人。更準確地說,是沒有一個活人。大概活人都躲到建築物內去了。幾十個人倒臥在馬路上。有男人。也有女人。壯大的鷗鳥們在啄食他們和她們的軀體。不知是由於飢餓,還是以兇殘在向人類示威。
「還想出去麼?」
婉兒從窗前退後一步,咧開了嘴,要哭。
他一步跨過來,大巴掌捂住她嘴。
她喘不過氣,幾乎窒息。一雙眼睛像突然被逮住的小松鼠的眼睛。她萬分失悔不該放下了那把虎頭扳子。
他卻仰起臉望著棚蓋。這小木板房的棚蓋是那種整片的半透明的塑膠壓瓦。
她也便仰起了臉。棚蓋上不知何時早已落滿鷗鳥。她立刻聯想到了她從小視窗所望見的一切樓房和平房的屋頂。隔著一層薄薄的塑膠壓瓦聚集在他們頭頂的鷗鳥,分明地知道了這裡有它們不共戴天的人存在著。正都像啄木鳥似的啄著棚蓋。而它們的嘴要比啄木鳥的嘴銳利多了。
似僧尼敲木魚般的篤篤聲令婉兒不寒而慄。
「壞啦……」
他放下他的手,一時毫無主張地看著她。
「怎麼辦?」
「沒辦法。」
他依然是毫無主張的樣子。卻並不顯得驚惶。甚至也不著急。他開始吸菸。
她說:「你總得想個辦法呀!」
他說:「為什麼我總得想個辦法?」
「你是男人!」
「你只說對了一半。我還是個不怕死的男人。所以等死,對我來說也不失為一個辦法。」
「可還有我呢!你得對我負責!」
「對你負責?」
他眯起眼睛,吐出長長的一縷青霧。
「你以為你是我的什麼人?是我妹妹?是我女兒?是我老婆?是我情婦?剛才你還懷疑我企圖強姦你吶!我對你有什麼責任可負?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悄無聲息地躲在這裡,興許這裡到現在還是個絕對安全的地方呢!我不抱怨你,就算對你很寬厚了,你別不識相。」
他的語調異常平靜。是那種一年級小學生背課文的語調。然而正是這樣的語調,使他的話中原本所包含的尖酸刻薄帶有了一種近乎袖手旁觀的歹毒卑劣味兒。
「那你當時就不該救我!」
她叫嚷起來。
「我救你,與你何干?見死不救,違反我做人的原則。不管你是不是一個曾在街頭懺悔的罪孽女。」
他顯然在提醒她,也等於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她,他知道她是誰。屬於哪一類姑娘。
「你!你王八蛋!你不得好死!……」
她咒罵他。
「咱倆將會一樣的死法。」
他竟笑了。他彷彿除了蹲在那裡吸著煙等死,再也不想動。他彷彿意在以他的態度向她表明,除了等死,一切他的頭腦或她的頭腦此刻能想出的所謂辦法,其實都是徒勞無益的。是瞎子點燈白費蠟。他一副視死如歸準備從容就義的模樣。
這時塑膠瓦蓋已被啄穿了許多孔洞。陽光從那些孔洞篩進來。小木板房這裡那裡到處撒遍光點。從較大些的孔洞,已能看見鷗鳥們紅色的爪子。它們的銳喙,像一根根釘子,出現在每一個大大小小的孔洞,如同鑽和鑿,繼續擴大著孔洞。看樣子,他再吸三五支菸的工夫,棚蓋就會整個兒塌下來。
「吸菸麼?」
他低聲問,遞給她一支菸。彷彿同時在說——別客氣。都到了這般田地,更別裝假正經了!我知道你們這樣的女孩子都是吸菸的。有福同享,菸酒不分家麼!你大概一向是吸高階的洋菸的。咱的是便宜貨,湊合著吸吧……
她扇了他一耳光。然後她哭了。再後來歇斯底里大發作,拿起一切可以拿得動拿得起來的東西亂摔亂扔。
他不吸菸了。他左手抓起那半瓶「老白乾」,右手從碗裡抓起半條醃黃瓜,嘴對著瓶口,飲一口酒,咬一口醃黃瓜。無動於衷地瞧著她那種絕望之極的發洩。
她大大發洩一通後,終於理智了些,氣勢洶洶地問他:「難道你覺得有人陪著你死很滿意?!我恨你!我寧可被那個想無緣無故殺我的人一刀殺死了,也不願被活活啄死!你以為你救了我你多麼善良哇?是你使我死得將會更慘!我死了也不饒過你!我要在陰曹地府到處找你,跟你算賬!讓你在陰曹地府沒個安寧日子!……」
他笑了。畢竟死之將至,他笑得有幾分苦澀。
他說:「你又想錯了不是?你以為像你這麼一個漂亮妞兒陪著我死,就是我生前的德性修下的福氣麼?我還恨你呢!和你死在一塊兒,要是被啄得面目全非,活下來的人們認不出我也認不出你,才算我的福氣呢!否則,他們會胡猜亂疑——趙曉坤是個很正派的男人啊,怎麼和這個姑娘死在一塊兒了?這姑娘不就是晚報上登過的,那個被王八咬住裙子的姑娘嗎?趙曉坤不該和這種姑娘搭上啊!也許他們死時,正在鬼混吧?我他媽的才不願死後被人們說三道四呢!你再不消停點兒,惹火了我,別怪我把你扔門外去。你死在我這修車鋪子的外邊,陰曹地府我耳根也清靜些……」
他的話,說得那麼認真。那麼莊重。甚至,可以認為說得那麼嚴肅。還流露出幾分委屈的自作自受的後悔莫及的意味。婉兒一時不明白他是在故意嘲她和自嘲,營造點死前玩世不恭的樂和氣氛,還是說出了發自肺腑的真心話。她張張嘴,無言以對。覺得人家的委屈人家的後悔,也不無人家的道理。
她怔怔愣愣地望了他一會兒,終於憋出一句話是——「活你媽的該!」
她原本自以為一向也是不怕死的。可這會兒她才清楚自己其實非常之怕死。一想到將會被活活啄死,她毛骨悚然。
「活你媽的該!」
她又罵了他一句。也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她真是恨透了這個高大的,強有力的,死之將至卻無動於衷,飲一口低價酒咬一口醃黃瓜蹲在那兒一心等死的男人!如果他真的感到委屈和後悔莫及,如果她和他死在一塊兒,他的結果真會像他所預料的那樣被活下來的人們說三道四,不予一點兒同情和憐憫,那麼她的幸災樂禍正是因此。
棚蓋上,有幾處孔洞,已大得足使鷗鳥們探入頭了。它們俯視著被困在小小木板房內的男人和女人,如同啃破了糊棚紙的耗子,偷窺農村泥草屋的主人的行動一般。然而它們不懼怕人。不知為什麼,它們對人產生了那麼巨大的一種難以解釋的仇恨。它們進攻人的兇猛勁兒就像餓鷹進攻兔子。
在婉兒看來,它們的鳥臉是有表情的,也顯出一種幸災樂禍的樣子。它們中的某幾隻,利喙已因啄硬塑膠瓦而劈裂了。劈裂了的它們的嘴,呈現出近乎猙獰的笑態。
他含一大口酒,噗一聲,向上噴去。
於是小小的木板房內下了一陣酒霧。
鷗鳥們的頭便縮了回去。它們不再用喙,改用爪子,繼續加緊擴大孔洞。並且,它們在棚蓋上發出一陣聒噪的叫聲,彷彿在討論新的進攻方案。
婉兒她想,絲毫也不能依賴眼前這個男人了。要求得生存,必須依靠自己。她想起了《國際歌》中那句話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由於自己在這種險惡處境之下居然還會想到《國際歌》,覺得自己簡直太可笑了。並且,因此而覺得恐懼少了幾分,近乎好玩的滑稽的遊戲心理頓生。
她抄起靠在角落的一根竹竿。它似標槍,是他在棚外修車時插在地裡用來撐遮日傘的。婉兒就用帶矛的一端,一下接一下捅棚蓋。
婉兒她一邊這麼幹,一邊孩子似的哈哈大笑。笑罷,便唱:
blockquoteblockquote你從哪裡來/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我的朋友/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好像一隻蝴蝶/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飛到我視窗……/blockquote/blockquote
一邊唱,一邊捅。鷗鳥們受驚,撲稜稜全飛了起來。透過棚蓋,隱約可見有幾隻沒飛,一動不動。還有幾隻,在棚蓋上掙扎。不是被她捅死的,就是被她捅傷的。
「你瘋啦!……」
他奪下竹竿。
婉兒已淚流滿面。
棚蓋經她一陣亂捅,孔洞更多了。和鷗鳥們啄的孔洞,連成了一片片篩狀的網眼。無須鷗鳥們再啄,只消它們更多地落下來,靠了它們集體的重量,就註定會將棚蓋壓塌。至少壓塌一部分,造成一個它們可以飛入飛出的大窟窿。
驚翔起來的鷗鳥所發出的叫聲,呼喚來了更多更多的鷗鳥。幸虧它們不再敢貿然落下。它們在小木板房上空響亮異常地叫著,盤旋著。猝然一落,即刻飛起,卻絕沒有放棄進攻離開去的意向。
這時街上展開了人和鷗鳥之間的戰鬥。許許多多的男人——二十多歲的、三十多歲的、四十多歲的、五十多歲的,以棍棒、鐵鍁、掃帚……長長短短的形形色色的東西為武器,向鷗鳥發動反擊。那簡直是真正的戰鬥!不,是搏鬥。他們是自動組織起來的大學裡的男學生和工廠裡的男工人。兩面大旗招展,一面上寫的是「工人敢死隊」。另一面上寫的是「大學生與市民共存亡」。他們喊著,罵著,擊打著,倒下著,呻吟著……鷗鳥們叫著,俯衝著,用尖喙,用利爪,用翅膀圍剿著,進攻著……
人,雖然許許多多,然而與鷗鳥的數量相比,實在太少太少!從嚴格意義上講,那不過僅僅是人類向鳥類所證明的,維護本身尊嚴的象徵性的精神戰而已。儘管有許多鷗鳥死掉了。也許幾百只。也許上千只。但遮天蔽日的鷗鳥們的浩蕩大軍,最終還是佔了絕對的優勢,將他們分成了人數更少的一些群體,對他們形成了圍殲之勢……
婉兒和他從小視窗向外望著,被那些人們的勇敢所震撼。亦被鷗鳥們的囂張所震撼。
「嘿!」
他將一隻手攥成個大拳頭,使勁砸在另一隻手的手心裡。
「膽小鬼!」
婉兒說,目光裡全是對他的鄙視。
「那些人才是男人,」她又說,「你不配是男人!」
「但那究竟有什麼意義?!」他吼道,「那明明是送死!」
「你叫我噁心。」婉兒又抄起了那根竹竿,「與其等死,莫如拼死!我再和你一塊兒多呆一秒鐘,都感到羞恥!」
婉兒被街上那些勇敢的男人們的行動所號召,說罷就要撥開門插往外衝。
他又從她手中奪過竹竿,一折兩截,一截握在自己手中,另一截遞給婉兒。
「你看!」他指指窗外,「如果你願意像他們那麼一種下場,你衝在前!我隨你往外衝!那多勇敢!那多壯烈!那多英雄!你看他們的下場你看啊!……」
這時,外面,人的互相助威的吶喊之聲和鷗鳥們響亮的叫聲,寂靜了下來。
那是一種如同萬籟俱寂的子夜般的寂靜。
儘管那時正值中午,太陽在城市的上空輝煌地普照著。
橫的街道和豎的馬路上,出現了一堆堆男人們軀體摞成的人堆。兩面大旗傾而不倒。已被鷗鳥們的嘴爪撕扯得條條縷縷……
鷗鳥在人堆上雄赳赳地踱來踱去,不時啄幾下人的臉面和軀體。離小木板房最近的一座人堆下,探出著一隻手,五指一伸一攥的。立刻有七八隻鷗鳥一齊去啄它。轉眼間那隻手連同半條胳膊變為皮肉精光的骨骼……
他自己撥開了門插。
他對婉兒吼:「你往外衝啊!你衝出去啊!你他媽的衝啊!老子跟在你身後!老子不跟在你身後是婊子養的!……」
他一手揪往婉兒的後衣領,往門外推她。
「不,不,不!……」
婉兒雙手拽住那條吊著腳踏車的鐵鏈,聲嘶力竭地叫著,哇哇大哭。
「老子根本用不著你把我當英雄看!」
他放開了她。
他自己也已淚流滿面。為了那些實踐了勇敢卻沒有達到目的且遭慘死的人們。
婉兒坐於地,不哭了。處在兇險情境之中的人,尤其女人,稍獲喘延必懷疑現實。兇險愈迫近愈猙獰,愈以為那不過是一場噩夢。一場驚醒數次又接著做下去的連貫的噩夢。
他用他的大手抹了一把臉。抹盡了淚。如同刮雨器刮盡了汽車前窗的雨點似的。
「你他媽的別那麼瞧著我!你當我會像你一樣哇哇大哭呀?老子好幾年前就忘了怎麼哭啦!……」
他嘟噥著說,跨到窗前,繼續向外觀察。
忽然他有了什麼想法,轉身四處尋視。
「頭盔呢?你剛才一通亂扔,把我的頭盔扔哪兒去了?」
婉兒爬到床底下,找到騎摩托的人們戴的那一種頭盔,從床底下伸出雙手遞給他。
他迅速將它戴在頭上放下面罩。接著又套上了騎摩托的人們嚴冬季節才用的長及肘部的皮手套。
許多鷗鳥迴歸到這小小木板房的棚蓋上。死在棚蓋上的它們的同類,激起了它們更大的復仇意識。它們以十倍於先前的執拗企圖儘快將棚蓋啄塌。可以望見的它們的尖喙,皆沾染著血。它們的眼睛裡,皆投射著一股殺人狂才有的歹毒和殘忍。那麼小的它們的一雙雙眼睛,竟能傳達出那麼多那麼大的憎恨,簡直是不可思議的。
更有一些鷗鳥,以奮不顧身的,同仇敵愾的,決一死戰的,不成功便成仁的兇猛無比的氣概,一隻接一隻從高處俯衝下來,撞向這小木板房的窗子和四面板壁。它被它們撞得發出擊鼓般的響聲,一陣緊密過一陣。然而對於它們來說,它畢竟不是積木搭的兒童玩具。它用鋁合金的骨架固定得很牢,以它們的頭和它們的衝力撞倒它是不可能的。
趴在床底下的婉兒雙手捂上了耳朵。那一陣陣撞擊聲使她渾身一陣陣發抖。她彷彿覺得這小小的木板房已經開始動搖了。她閉上眼睛默默向上帝求救。絕望了的人總是如此。對上帝不虔誠也變得虔誠了。她暗想除了上帝寬恕於她並親自來救她的話,她必死無疑了……
窗子的玻璃被撞碎。一隻鷗鳥插在利刃般的碎玻璃上,被另外的一隻一撞,掉進房子裡來,腸子卻掛在玻璃上,使它懸吊著,晃來晃去。而第二隻鷗鳥重蹈覆轍,也將自己插在了玻璃上……
幸虧窗子小,否則它們會一隻接一隻衝撞而入。
「你老老實實趴在床底下!」
他大聲說,完全是命令的口氣。說罷,便去推門。
「你哪兒去?……」
「我出去!」
「你!……把我撇在這兒不管不顧了麼?!」
婉兒從床底下往外爬。
「求求你,別把我撇在這兒!……」
她爬到他跟前,抱住他一條腿不放,仰臉哀求他。恐懼早已使她徹底喪失了自尊和羞恥感……
第二隻鷗鳥又被它的同類撞進房子裡。阻擋它們的犬牙交錯的碎玻璃全被撞落了。於是有幾隻俯衝而入。那情形就如同戰鬥機鑽過隧道。如果它們並不瘋狂地進攻人的話,它們的飛行技巧必會博得人歎為觀止的欣賞和喝彩。但它們的確是難以解釋的兇猛得瘋狂了的東西。它們一旦衝入來,便向他和她展開了迅速的攻擊。
婉兒放開他的腿,慌忙又爬到床底下去了。
他揮舞著一條手臂,抵禦著它們的進攻,同時推翻桌子,用桌子堵住視窗。
向他進攻的鷗鳥,被他一隻只抓住,一隻只扯著兩爪撕成兩片,摔在地上。
這小木房裡一時消停了。
棚蓋的一角卻已塌下,鷗鳥們發出一陣歡呼般的噪叫。
他又開始推門。推不開。以肩撞。連撞三五下,才開一些。於是他側身勉強擠出去。
他的修車鋪子四周,撞死的鷗鳥一隻壓一隻一層壓一層。似乎若撞不倒,它們將用它們的屍體埋了這小木板房。
婉兒渾身抖抖地貓在床底下,龜縮於一角,屏息斂氣,如已捱過了一個世紀。
終於她又聽到咣噹一響,房門倒下了。同時她聽到他的喊叫:「你出來!快!快!……」
婉兒戰戰兢兢地爬出,見他弄回一個垃圾桶。也不知他是怎麼弄回的。
他的衣服已不像衣服,像一些貼在身上的破布片兒。他遍體傷痕,血跡斑斑,樣子十分可怕。倘沒有那頂頭盔,不難想象,他既不可能弄回一個垃圾桶,自己也休想回來。
不待婉兒說一句話,他開啟垃圾桶的鐵蓋,將她拎抱起來,塞入其中……
桶蓋一落,婉兒完全陷入了黑暗。
「你怎麼辦?!」沒聽到他回答。
卻聽到了鷗鳥們的叫聲。顯然它們已經佔領了這小木板房子。
她一陣難過,斷定他已死。
她的「護身桶」倒了,隨即滾動,越滾越快。她不知它何以會滾動。也無法判斷將被滾動到什麼地方去,她的頭被滾暈了。只有聽天由命的份兒。
終於它停止了滾動。蓋也開啟了。她被他拖出——原來她已被滾到了一處下水道口。
她望見那小木板房大火熊熊。
而它的棚蓋,竟被無數鷗鳥的爪子攫住,帶上了天空!
「你活著!你還活著!……」
當下水道的鐵蓋在他們頭頂落嚴,她捧住他的頭狂吻不止。
然而她不過是吻在頭盔的面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