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一個個臉上都呈現著喜出望外喜不自勝的笑容。真的上帝若見了她們的模樣,也會打心眼裡往外喜歡她們的。我們知道,上帝這個老獨身主義者,也像許多男人一樣,喜歡那類笑模笑樣的小天使或小天仙,而不大喜歡那些憂鬱型的女神或性冷感的女神——比如美麗而不可親近的戰神雅典娜和命運女神……
經理情不自禁地放下了經理的架子,身先士卒,以普通售書員的身份參加收錢工作。
買到「大劫難」的「上帝」,有些立刻離開書店。有些當場閱讀。靠牆蹲著的,靠柱子站著的,或乾脆盤腿而坐的,有的從第一頁認真看起,有的從最後一頁往前看,有的用手指沾唾沫,將書翻得嘩嘩響,急切地要尋找到提綱挈領的重點段落……
一派感人的讀書好情形。
漸漸地,人們又往一起湊。湊在一起交流讀後感。半個多小時前,因為沒書,那一種交流就不過是口頭交流,各自都沒什麼理論根據,再自信也算不上真的自信。現在有了書,隔窗觀察,「外面的世界很無奈」,低頭閱讀,丹瑪斯的預言極恐怖。由感性認識而理性認識,於是個個的認識都產生了「飛躍」,彼此交流心得的衝動簡直不可抑制。不怎麼自信的自信起來了。自信的更加自信了。於是,討論深入了。於是爭論激烈了。有些人竟爭論得唾沫四濺,急赤白臉,乃至大動肝火……
「您看這段,您看這段——這些男人們被暗示為互相爭食的北極兇狠的狗,撕扯噬咬纖弱的少女……您接著往下看——兇殘貪婪地撲咬著同類的情形,令人不寒而慄,毛骨悚然……」
「人肉很難吃的。少女的肉也好吃不到哪去。再說我這個人一向吃素……」
「你怎麼知道人肉很難吃?」
「老兄,別這麼瞪著我。我沒吃過。你這麼瞪著我,倒好像你立刻要吃我似的。你瞪得我心裡發毛……」
「你說人肉很難吃我聽了也心裡發毛……」
「咱們誰也別嚇唬誰吧。我看,咱們倒莫如先去多買些麵包,找個地方存起來。只要有麵包,我們就不會想吃少女。只要有麵包,誰想吃我們,扔給他個麵包,就能保住命,對不對?……」
「對。對!買麵包去,買麵包去……」
「噓,小聲點兒,讓他們都聽見了,全市開始搶麵包,還有咱們這種老實人的份兒麼?……」
於是有兩個人,悄悄地溜出書店。
更多的人,卻從外面擁入。直奔櫃檯,爭先恐後買丹瑪斯的預言。
人的確是很古怪的東西。只有人才能預言什麼。也只有人相信預言。動物只有預感。動物的預感比人的預言靈驗十倍百倍。就這一個事實而言,人雖是萬物之靈,卻未必比動物高明。也只能說是古怪的東西而已。人的好奇心是最大的。人在任何情況之下都會產生好奇心。某一本書記載,一個上了斷頭臺的人,忽然問懺悔神父斷頭臺究竟是誰發明的?神父也答不上來。他就說:「不滿足我這最後一個好奇心,我的靈魂難以解脫啊!」神父還對他的靈魂很負責任,下了斷頭臺去請教別人。回到斷頭臺上告訴了他,他滿意地說:「原來是一個和我同時代的人哇!我還以為是上一個世紀的人發明的吶……」
買「大劫難」的這些人,普遍地也存在著一種好奇心。他們臨時抱佛腳,現上轎現扎耳朵眼,都想要弄個明白,這座城市凶多吉少的命運,是否果真屬於四百多年以前那個叫丹瑪斯的鼎鼎大名的歐洲人的預言的組成部分。至於是又怎樣?否又怎樣?他們倒並不願多想。彷彿他們圖的只是死個明白。彷彿明白而死或糊塗而死關係到上天堂還是下地獄,問題非同小可。
在後來擁入書店的人中,混跡著並不打算買「大劫難」的三個人。他們非但並不打算買,而且要推銷他們自己的「中國式」的預言。價錢比丹瑪斯的歐洲式的預言還要貴。
他們在人們之間鑽來擠去,不失時機地否定甚至貶低丹瑪斯的歐洲式預言。
「什麼呀!這全是胡扯。是迷信。沒有半點兒科學根據。不過是些東拼西湊的巧合罷了!」
同時,他們像某些黑市上「炒美鈔」的行家似的,撞撞別人的肩或踢踢別人的腳:
「‘推背圖’要不要?劉伯溫的正宗‘推背圖’。八百年前大事八百年後大事,全在一張紙上!咱們中國人一張紙就頂他媽的老外一本書!一目瞭然。看起來再明白不過。這可是咱們的民族文化!論占卜算卦,咱們中國人可是爺爺輩兒的。老外是孫子輩兒的。難道您不信爺爺的信孫子的?您不是等於耍大頭白花那份兒錢麼?我家先人和劉伯溫是至交。劉伯溫死時,把這份圖贈給了我家先人。一代一代傳到今天。要不是現在不太妙,我連瞧都不給人瞧。我不是為錢。我為普度眾生……」
「拿出來看看!拿出來看看!」
劉伯溫的後人立刻被圍住了。
於是,他將他那鼓鼓囊囊的大提包的拉鏈拉開一角,抽出千百張中之一張。
「影印的啊?」
「笑話!珍存了幾百年的一張紙,見風就碎,是你的,你捨得一手傳一手地給這麼多人開眼麼?那我還能收得回去麼?哎哎哎,你怎麼不掏錢就往自己兜裡揣啊?」
「你不是說不為錢,為普度眾生麼!」
「那我也得收成本費呀。」
「多少錢?」
劉伯溫的後人剪動著兩根手指。
「兩毛?」
「兩塊!」
「太貴了!」
「兩塊錢你買個大明大白還嫌貴?不買拉倒。一邊待著去一邊待著去!」
「兩塊就兩塊,給!」
「我也來一張……」
「我……」
「我……」
「你怎麼先收他的錢!」
「你這個人,我是最先來的!我站在這兒的時候,你還不知道在哪兒吶!」
不管賣什麼的,只要有第一個人買,就有第二個第三個掏錢包的。只要買的人多了,就有那唯恐買不著的。
在買的人中,有劉伯溫的後人的哥們兒。他們不但裝著買、搶著買,而且不停地向周圍猶猶豫豫的人說些「值。太值啦!」「這的確是真品影印件」之類的話,巧妙而間接地慫恿和煽起人們掏錢包的衝動。營造搶購緊俏東西的氣氛。以吸引和影響更多的人。
於是買賣興隆。
彷彿那劉伯溫的後人,在將老祖宗的專利零割碎賣,並且不惜血本大犧牲。
還是有人疑惑。
「哎,我說,怎麼那邊那個人也在賣啊?還有那邊那大高個……」
「放心。買誰的都一樣。我們一家。大高個是我哥哥,小矮個是我弟弟。為普度眾生,今天我們全家出動!……」
於是「大劫難」的生意被搶了。
「經理,我去找兩位警察來把他們攆出去!」新任銷售部主任自告奮勇。
售書員姑娘們摩拳擦掌,同仇敵愾,瞧那陣勢,似乎單等經理或主任一聲令下,便衝出櫃檯,發起娘子軍的大圍剿。
經理當然早已看在眼裡。經理是帥才。帥才都是那種沉著冷靜、運籌帷幄、胸有成竹、指揮若定的人物。
經理微微一笑,說:「這種時候,街上亂鬨鬨的,哪找警察去?就是找到了,豈肯為這種小事跟你來?就是來了,把那三個傢伙攆出去了,也許咱們的上帝,會追隨著‘推背圖’走光了。何況,警察也未必不對‘推背圖’感興趣。現在人心難測呀。你們都別急,待我研究研究他們的推背圖,再作計較。」
於是經理踱將過去,買了一張「推背圖」。吸著一支菸,認真加以研究。
經理煙沒吸完,就研究出問題來了。
「同志們,親愛的上帝們,大家都受騙了!這不是什麼劉伯溫的‘推背圖’。不過是照著咱們市的交通圖畫的一張東西!請大家往窗外看……」
經理當眾揭發。
窗外,街對面,立著一塊巨大的廣告板。這座城市的交通圖畫在其上。
人們望望窗外,再瞧瞧手中的「推背圖」,方知上當。所謂「推背圖」基本上就是本市的交通圖。不同之處在於,應該標明主要街道之處,標上了歷史年代。應該標市委大樓、公園、賓館、旅遊場所之處,標上了孫中山、袁世凱、毛澤東、蔣介石等等歷史人物的名字。橫看成嶺側成峰,那麼一標,使一張交通圖不倫不類不可琢磨,因而也就神秘起來了。不是「推背圖」也像是「推背圖」了……
眾怒不可犯。眾人不可欺。
尤其在這種時候,人們正尋找不到理直氣壯地宣洩一通的缺口。
「好哇!今天還敢騙錢,真他媽的混蛋透頂!」
「打!打這三個小子!」
「不打白不打!把咱們的錢都收回來!」
「堵住門口,休放他們跑了!」
劉伯溫的「後代」們這下可遭了殃了!上天無徑。入地無門。頓時陷於人民戰爭……
「原諒他們吧!原諒他們吧!……」
經理從旁勸解,並趁機對三個抱頭龜縮的身體施以老拳狠腳。
媽的,敢撬老子的行!也不預先打聽打聽老子是誰?
他滿臉的仁慈。劉伯溫的「後代」們哀叫之時,他便扭過頭去,還以肘遮目,似不忍睹。其實他心裡比誰都恨。正是在扭過頭去,以肘遮目的當兒,老拳猝擊,狠腳暗踹。
「諸位,諸位上帝,大家息怒,大家息怒。怒傷肝啊!大家聽我進一言行不行?人麼,孰能無過?本經理完全理解,大家無非想使他們記取一次教訓。教訓的方式很多麼。若把他們打壞了,多三個殘疾人,還不是社會增加了負擔?毛主席他老人家當年教導我們——我們辦事情,要從我們是一個人口眾多的國家這一點來考慮。大致就是這麼個意思。在非洲,古時候,對於騙子,也有這麼處置的——往身上塗瀝青,然後再粘上雞毛,遊街示眾。我勸大家,不要往他們身上塗瀝青。再說這會兒搞不到。也不是一種文明的教訓方式。但本店有的是膠水兒,可以免費提供給大家。那位上帝同志說了,沒有雞毛怎麼辦?這好辦。就用他們高價兜售的這些毫無用處的紙張,剪成些雞毛就是了。毛主席他老人家當年還教導過我們——貪汙和浪費是極大的犯罪。我們就算廢物利用吧。這麼好的許多紙張,浪費了也怪可惜的。諸位上帝若同意,就不要繼續打他們囉。我這人心腸軟,見不得打人的場面。你們看把他們打的也怪可憐的!就算我替他們說情。就算大家給我點兒面子行不行?我這裡先替他們三個向諸位作揖了……」
經理就文明教訓的方式方法,即興發表了一通仁慈之至的,完全合乎人道主義的演講後,連連向四面八方作揖……
於是人們齊呼:
「同意!」
「給經理這點兒面子!」
「就這麼辦吧!」
人們果然不打那三個劉伯溫的「後代」了。對於新提倡之教訓方式,人們都顯出很能高高興興地接受,並很樂意踴躍參與實踐的極大的熱忱。
於是經理吩咐人送來了足夠的膠水兒。散發著某種香味兒的膠水兒。還指派三位售書員姑娘幫著剪雞毛。
三位姑娘都是心靈手巧的姑娘。雞毛剪得又快又像雞毛。即不但剪出了片片羽毛,還剪出了不少翅翎和尾翎。
於是眾上帝就往三個劉伯溫的「後代」身上抹帶香味兒的膠水兒。他們乾得很細緻。都沒幹過。邊學邊幹。在實踐中學。
「喂,你看脖子這兒怎麼辦?要不要也粘上?」
「當然得粘上!不粘上像什麼話?不成火雞了麼?」
「嘿,你這幾片毛粘的不順!你瞧我怎麼粘的!返工返工……」
「我粘的行不?」
「你麼,還行。還行。別急。急中有錯。這是耐心活兒……嗨,胳膊那兒是翅膀,別粘小毛哇,得粘大翅翎!」
……
憤怒一經平息,店廳裡安靜了許多。上帝們工作得都積極主動。漸漸形成了流水線般的秩序。剪的剪,抹膠水兒的抹膠水兒,粘的粘,自然而然地分了工。自然而然地,產生了予以指導的技術員,產生了嚴格把關的質量檢查員,產生了總體工藝設計員……
三個劉伯溫的「後代」,早已奄奄一息,只有聽憑擺佈的份兒。
「抬起腿來。抬高點兒。再抬高點兒。行了,這樣別動。堅持一會兒啊。一會兒就好。一會兒就好……」
「你這衣服哪兒買的呀?怎麼這麼光滑呢?連膠水都不容易粘……」
「別攥著拳。伸開。伸開……手背上也得來幾片小的。姑娘,先給剪幾片小小的……」
如果閉上眼睛,只聽那些因憤怒平息了而和氣多了的話,誰也猜不到是在幹什麼。你可能猜是理髮師傅給害怕剃頭的孩子理髮,或裁縫師傅在給顧客量腰身,或爺爺在給孫子剪指甲……
終於,三隻雪白的,沒有一根雜毛的,漂漂亮亮的大公雞「做」成了。
於是上帝們將「它們」引出書店,簇擁著他們出現在街上。
於是滿街的人們莫名其妙,擁將過來圍觀。
「他們這是幹什麼?」
「不知道……想搞化裝舞會吧?」
「今天誰有心思跳舞哇?」
「人和人可不一樣!」
「依我看,像為出殯……要不怎麼是白的呢?」
「肯定不是出殯。出殯有扎紙車紙馬紙牛紙人的,你見過有扎紙公雞的麼?」
「興許死了的人屬雞呢!」
「那……也沒有活人這麼樣兒的呀?」
「興許是三個兒子,表示孝心唄。如今,什麼新潮沒人帶頭哇!……」
這時是非常之需要一位具有書店經理那般口才的講解員的。然而懲罰者中似乎沒有雄辯滔滔能跟書店經理的口才相媲美的傑出人物。也就沒有毛遂自薦充當講解員的。隨便指定一位,顯然屬臨時抱佛腳現上轎現扎耳朵眼之舉。並且,分明地,到了街上,誰也不願承擔起這一重要的角色了。許多人在書店裡所表現出的那一種極大的參與的興趣和熱忱,頃刻便被更多更多的人所共同憂患的現實的嚴峻性掃蕩淨盡。不少人甚至感到羞愧起來——他們開始認識到他們精工細作完成的三件「工藝品」,不過是一場認認真真的兒童心理的表現。就一種教訓方式而言,並不見得比對肉體的直接打擊仁慈。他們很快就醒悟了,他們是被書店經理利用了。他們恥於簇擁著雪白的一根雜毛也沒有的漂漂亮亮的三隻「大公雞」再走下去。他們悄悄地溜了。而另外許多人,則被街上別處的某種情況所吸引,也毫無組織紀律性地離隊而去。不一會兒,這一支隊伍,就兔遁鼠竄,撇下了三隻「大公雞」被新成分的人們包圍著、觀覽著、困惑地詢問著。而「公雞」當然不知如何回答是好。被問得不耐煩了,一隻「公雞」訕訕地說,他們是在為「烏雞白鳳丸」做廣告。他們三隻「白鳳」和三隻「烏雞」被衝散了云云……滿身「推背圖」羽毛的他們,怎能預先推出他們今天的下場呢?他們心裡都懊悔不已——看來冒充劉伯溫的後代非同兒戲呀!也許還不如冒充丹瑪斯的華裔傳人,印些什麼「大劫難」指南之類賣賣……
人們忽地不驅而散,都朝同一個方向跑。原地一時只剩三隻「大公雞」愣愣怔怔不知該把自己怎麼辦。
「他們跑那邊兒去幹什麼?」
「不知道。」
「咱們現在……幹什麼呢?」
「咱們現在,得先找個地方褪雞毛哇!」
「嘿,哥們兒,他們都跑進了百貨商場……看出來的那些人帶的什麼?……救生圈!……」
「不錯,是救生圈……」
「我說,咱們先別忙著褪雞毛啦!咱們也得先去趁機弄到手一個救生圈呀!」
「能用得著麼?」
「管它呢!有總比沒有強……」
「對,衝!」
……
畢竟,人們需要實際自救的本能強大於天塌下來眾人頂著的候死哲學。也強大於對丹瑪斯之預言的「黑色興趣」。一張「商品快訊」,使數千人捨命爭先。雖然它只寫著五個潦潦草草的字是「出售救生圈」。壯觀的場面比電影《列寧在十月》攻佔冬宮的場面有過之而無不及。百貨商場的六層大樓彷彿搖搖欲傾。
「哪兒賣!」
「哪兒賣!!」
「哪兒賣!!!」
「哪兒?!……你他媽的快回答!」
一樓的售貨員說是在三樓……
三樓的售貨員說是在二樓……
售貨員一個個嚇得貓在櫃檯後不敢露頭。從未經歷過如此波瀾壯闊的搶購大潮。不,豈止是大潮?那簡直是足以陷他們或她們於滅頂之災的狂濤巨浪!數千個搶購者並非是當年為了「英特納雄耐爾」而前仆後繼的覺悟了的蘇聯工人階級。且沒有一位威信極高的衛隊長「伊凡•伊凡諾維奇」同志,時時提醒和告誡人們遵守革命者的紀律。分明地,他們更是要搶而不是要購。為了迎接「優質服務月」而挑選的年輕貌美的幾位「導購小姐」,還沒來得及將綬帶從身上扯下,便個個被幾隻手十幾隻手緊緊揪住不放。如同落入了近一萬隻非洲鬣狗龐大群中的小角馬小羚羊小鹿之類。她們嚇得連哭都不會哭了,哪兒還能導購哇!何況什麼人什麼時候貼出的「商品快訊」,究竟在幾層樓在哪一處櫃檯賣,連她們也不清楚不知道。有一位「導購」小姐嚇得窒息了暈了過去,由於十幾隻手從前後左右四面八方緊緊揪住她,她才沒倒下。
「救生圈!」
「救生圈!!」
「救生圈!!!」
男子漢大丈夫們對著她吼。
《列寧在十月》中瓦西里就是那麼要電話局的。而她如同是被十幾個瓦西里攥著的聽筒。
「別問她了,沒見她已經暈過去了嗎?」
到底還有理智點的人。
「救生……」
「她暈……過……去……了!……」
「拍拍她臉蛋兒。拍拍她臉蛋兒,她就會甦醒過來。」
什麼時候,什麼情況下,都有獻計獻策的聰明人。
於是有一隻男人的大巴掌,左右開弓,扇「導購小姐」人面桃花的嬌美臉蛋兒。
「嗨,你這小子,你怎麼扇人家?!你怎能這樣?!」
什麼時候,什麼情況下,都有善良人。
「那怎麼樣?!」
「剛才這位同志,是叫你拍拍她臉蛋兒。拍,你懂不懂?輕輕地,輕輕地……」
「要是你自己女兒,暈過去了,你也扇?什麼東西!」
有善良人存在,便有正義之聲。
「你會拍,你來!」那男人火了,「我不只是為我自己,我是為大家!」
「我來就我來!」
於是那男人退居二線。於是有一個模樣斯文些的男人接替之。
看來他挺會拍。拍得很輕,很輕。
「小姐、小姐,親愛的您醒醒……別怕,別怕……我們絕不會傷害您的……救生圈在哪兒賣?您醒醒嘛……」
不但拍臉蛋兒。還撫胸脯。還將嘴貼著小姐那懸一隻半月形大耳環的耳朵柔語呢喃。
對那人面桃花的嬌美臉蛋兒,拍和扇同樣不起作用。小姐她並沒有明眸微啟,櫻唇翕動,緩緩醒來。撫胸脯也不頂事。柔語呢喃等於是對玉美人兒白述衷腸。
什麼時候,什麼情況下,都有扮演義務監督員角色的。
「嗨,你撫人家胸脯幹什麼?這小子不懷好心,乘人之危!」
「你那是幹什麼吶?你嘴都親在人家臉蛋兒上啦!」
「這傢伙!他說他會,我看他會耍流氓!」
退居二線那個粗魯男人,一把薅住模樣斯文些的男人衣領,重操舊業,左右開弓,又扇起他的嘴巴子來。那可是沒什麼顧忌的一種扇法。扇得他鼻孔流出鮮血。扇飛了他的眼鏡。
「我……我撫她胸……胸脯……是為了讓她……讓她舒出口氣……」
模樣斯文些的男人,自己的脖子,被衣領絞著,憋紫了臉,也快憋得窒息憋得暈過去了……
「哎哎哎,同志們同志們,不要內訌不要內訌,我們大家都是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走到一起來的。我認為他不是那種不懷好心之人……」
什麼時候,什麼情況下,息事寧人的態度,都是頗受歡迎的態度。
說話的人是一位知識分子。看去形象可敬的長者。
他見那扇人家嘴巴子扇得來了癮,似乎想瞅誰不順眼就左右開弓扇誰嘴巴子的男人,還算能聽得進自己的勸解,又苦笑道:「其實,我不是也想來弄一個救生圈。我是大學的社會心理學教授,和三位外國朋友約定了今天座談。我也不知道人家今天還有沒有心思座談,更不知道人家去了沒有。電話不通了。但萬一人家已在等著呢?我總得去看看。走在街上,就被裹挾到這兒來了。這麼著吧,你們快別折磨這姑娘了。我來守護著她。總得有個什麼人管她是不是?……」
人們聽他說得十分中肯,一隻只揪住姑娘的手,也就放下了。
那暈了的姑娘卻沒倒。沒地方倒。在渾然不覺之中,向人們靠過來靠過去。
老者就使她靠在自己身上,一臂攬她腰,挾持住她。待人們一個個全體向後轉,四股八岔地擠往別處,騰出了可供轉移的餘地,他才挾持著「導購小姐」,靠近一排櫃檯。所幸小姐窈窕,教授健朗,轉移還算順利。
忽然人們又向二樓梯口發起強攻。其勢洶湧如倒卷潮,不可阻擋地泛將上去。須臾,整個一層商場,不復有一人存在。空蕩蕩寂寥寥似散祈的教堂。
教授雖健朗,那種健朗也不過指精神方面的矍鑠而言。從物質方面講,畢竟是個形銷骨立的瘦小老頭兒。經不住小姐久靠。儘管小姐是位身輕體俏的小姐。況且,所謂「挾持」乃要勁的活兒。就是一捆高粱稈兒,就是身強力不虧的棒小夥兒,「挾持」久了也得換換胳膊。人終究不是一根柱子一堵牆。教授漸覺腿軟臂酸,力不可支。那小姐傾身相依,妤比美人兒長睡。
於是教授不得不將小姐抱起,橫陳櫃檯上。檯面是玻璃的。教授怕小姐著涼,從此落下關節炎導致半身不遂或腎炎導致慢性病糾纏,該是多麼令人嘆息的事啊。
教授對小姐頓生一片惜香憐玉之心。
他見對面的櫃檯是賣床上用品的,貨架上有毛毯線毯之類,便走過去,欲取來鋪在小姐身下。走到跟前,卻不知怎麼才能繞進櫃檯裡邊。貼著櫃檯轉了一圈兒,又轉一圈兒,沒發現入口。只有爬過去了,他想。於是作雙臂撐,偏身上了櫃檯。正要越雷池一蹦而未蹦之際,竟被電擊般一個訊號擊中某根神經,猶豫了。忐忑了。心虛了。若一物在手,突被指喝為偷兒賊子,可怎麼得了?你說你學雷鋒,做好事,誰信?不信的人多信的人少,幾乎是可以肯定的。甚至根本就不會有人信。教授是研究社會心理學的。是人愛人之新人文精神的倡導者。教授自己並不認為自己是新派。恰恰相反,曾在多種場合鄭重宣告自己是舊派。而人文精神人文環境是人類客觀問題,也並非教授自己創造的社會心理學體系。新派是某些同行硬貼在他身上的標籤。某些同行們很需要對立面。希望有對立面。因為沒有對立面,某些同行們便覺得失去了他們存在著的價值和意義。所以他們給教授貼上新派的標籤之後就把他當成了眾矢之的。他不過才出版了一本六萬餘字的小冊子。而與他商榷與他探討乃至直接向他刺來丈八長矛的大塊小塊批判文章,已達四五十萬字之多。於今方興未艾。某些同行因他的小冊子而得了若干筆可觀的稿費。實實在在的名利雙收。一評二評三評,似乎要像當年中蘇大論戰評到九評方肯罷休。而那本六萬字的小冊子卻未給他帶來一分錢的稿費。相反,按照出版社的苛刻條件,他倒貼了五千元。一下子支出了他幾十年積蓄的三分之一。又有同行中的某些後起之秀鐵血小子冷麵殺手,他們的文章雖然不引經據典運用馬克思列寧主義方面的學問,但以尼采叔本華弗洛伊德薩特之理論做威力猛烈之武器,從另一翼向教授掃射。連迂迴都不迂迴,也根本不在乎暴露自己,挺立於他們的陣地前沿,猛掃狠射。殲擊兵中,有人還是他的得意門徒。教授一般都很謹慎。他們平常不太有機會能將一位教授當靶子。能將一位教授當靶子,即使只打個一環二環也是值得一瞄一放的。他們這麼認為。他們的文章調侃挖苦譏辱恥笑正諷反諷冷諷熱諷,早已將教授掃射得彈洞累累如同篩子了。他們指出教授不過是以施捨者的假面兜售中國之舊人文文化的殘羹剩飯。沽善名釣仁譽。他們戳穿教授「冒牌兒人文學科所謂新派」的嘴臉,如同戳穿賣假藥之江湖郎中的行騙勾當。他們警告世人,人愛人的人文哲學,是陽痿的男人們的哲學和企圖自醫性冷感的女人們的哲學。宣揚讓世界充滿愛無異於向世人施行精神疲軟的催眠。因為人愛人的人文哲學否定了推動社會也就同時推動人類大踏步前進的另一種巨大的力量——那就是人的惡本能以及人性惡的力量。優勝劣汰合乎自然法則。人不與人爭鬥難道和動物去爭鬥麼?至惡亦即至真至美。人與人爭鬥乃人類最具主動意識的最高衝動。在這種衝動之下人才能活得機靈活得敏感才能培養起活的高超技巧。教授於是發表了一篇千字文,宣告自己的的確確不是新派而是不可救藥的舊如敝帚的舊派。並且一再解釋自己從沒想要充當新派也根本不配充當新派。承認自己不過是兜售了點兒中國之舊人文文化的殘羹剩飯。捫心自問動機是良好的。不過就是倡導在人人都有不少切身感受人人都曾抱怨過的中國之人文環境下,人人以身作則,互相友愛些個。除此別無他意。更不存要使十一億中國人之一半男人都陽痿了的陰險毒辣。也對性冷感之女人的問題根本毫無興趣根本沒有研究過根本不想承擔起什麼義務根本不關注。然而後起之秀鐵血小子冷麵殺手們不依不饒。他們揚言流毒尚未肅清同志仍需努力批判還要繼續下去。於是教授在報上作了公開懺悔於是教授銷聲匿跡已兩年矣。倒是有幾位國外同行對教授還很看得起也很同情。認為中國之大問題不唯是經濟問題不唯是政治體制問題不唯是人口問題也是中國人之心理素質問題是中國人之心理危機問題。認為中國人之心理危機潛伏著導致十三億之中國人心理惡變的隱患。認為教授所曾執著過的對中國人進行的人愛人的勸誨,是相當掃盲意義的普及教育。不但必要而且及時。認為否則的話,十年二十年後,聯合國代表大會必將設立專門機構研究已然不是東亞病夫而是東亞痞夫的十三億中國人的成習之惡對世界的威脅……
但教授畢竟是生活在中國人之中的。由對同行進而對同胞心有餘悸。所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這會兒,他人在櫃檯上,心在五行中。他想他還是下來的好。不過不可往櫃檯裡邊蹦,而應該蹦到外邊。常言道,做賊心虛。教授這會兒是,不做賊也心虛。心虛得厲害。心虛極了。
於是他趁著還沒人發現他的舉動,趕緊向他的多疑多慮妥協。望望那位小姐,一時並無醒來的意思,他那一顆憐香惜玉之心,受他那冥頑不化的人愛人的主張的慫恿和鼓勵,亦有所不甘。
他在櫃檯外徘徊一陣,又爬上了櫃檯,做出了勇敢的一蹦,從貨架上抱取一條毛毯兩條線毯,匆匆脫離險境,奔回到橫陳著小姐的這邊櫃檯來。
幾分鐘的事情,教授出了兩手心一腦門子虛驚之汗。不做賊也心虛,此話真不假。教授的心怦怦亂跳。是啊是啊,他一點兒也不認為他的多疑多慮是多餘。他是研究社會心理學的教授。而且是一級教授。他十分清楚地知道,目前的中國人之心,尤其是城市的中國人之心,構成的所謂社會心理彷彿一頭怪物,一頭被惡所飼養的怪物。卻並不食惡。且吞噬善。也許它正巴望著吃一位一級教授什麼的。在他被斷定為偷兒賊子之後,它更會吃得津津有味。儘管它不見得相信一級教授會是偷兒賊子,也要照吃不誤。也許等它吃膩了,才有懺悔之心。但它現在並沒有吃膩啊!他可不願奉獻自己給它吃。他仍挺熱愛生活。他相信,陽光底下,再悲傷,再可憎,再恐怖的事情,都能夠以人的胸襟和對他人的愛而把它包容。他甚至不太關心今天的事兒,如果今天註定了是這一座城市的末日,那麼他更加在乎今天他自己做了些什麼。他對那姑娘的愛憐,剖析起來,弗洛伊德學說的成分即或有,也非主體的。主體是一種類乎宗教思想宗教表現的行為。沒誰注視,也並不打算寫在日記裡,僅只是一種自我完成的潛意識的命令。他服從這一命令。雖然猶豫了一次,但畢竟服從了。
他將毛毯鋪在櫃檯的玻璃面上,怕姑娘熱,又鋪了一條手感涼絲絲的線毯。然後將姑娘抱起,移放毯上。並將姑娘的雙臂順條筆直地放好在身體兩側。將姑娘的旗袍下襬抻齊,並將旗袍開襟對掩起來。不使姑娘兩條修長的腿直裸至上部。接著,他脫下了她那雙高跟皮鞋。想了想,從兜裡掏出他的手絹,展開蓋在姑娘的雙腳上。而將另一條線毯折成枕狀,墊於姑娘頭下……
於是那小姐看去躺得很雅,絕不會有礙任何文明之上的觀瞻。也不會在渾然不覺之中,遭到邪淫之徒的目光的褻瀆。
教授有些奇怪姑娘何以暈過去這麼久。他哪裡知道小姐有美尼爾綜合徵。
他也想輕拍姑娘人面桃花的臉蛋兒。他也想以他的手去撫姑娘高聳的胸脯。他希望她快點兒醒來。這是他第一次不能遵守約定時間,而對方又是幾位外國同行。他為此深感不安。
他的手剛剛觸碰到姑娘的胸脯,立刻縮了回去。他那樣子,彷彿一個要洗臉的人,用手試了一下水的溫度,而「這盆水」對他來說似乎太燙了。
他賊似的左顧右盼。
想到方才那斯文男人因這麼做而被扇了許多記耳光,他不敢冒險了。
教授又未做賊而心虛了。
這時「救生圈」三個字如同咒語,已將人們從二樓挑逗到了四樓。隔了空蕩蕩寂寥寥的兩層樓,教授驟然間感到異常孤獨。被世人所拋棄了似的。在他因了那本六萬來字的小冊子遭到圍剿的日子裡,兒子曾借回家大量的錄影給他看。一盤叫《宇宙天魔》。美國人編的美國風格的恐怖故事。也可以被認為是災難故事。幾位宇航員從某未名星球帶回到美國一具死而未僵的美麗無比的裸體女屍。然而她並非人類的宇宙姐妹。也並非打算與人類友善溝通的代表另一銀河系的使者。卻是喝人血食人肉的惡魔。隱藏於一具地球人類的美麗無比的軀體之內,以蠱惑地球人類。正如地球上的鬼們都是這麼幹的一樣……
教授生此聯想,則不但孤獨,而且有幾分害怕了。他視那昏厥不醒的「導購小姐」的美麗,與「天魔」之美麗不分軒輊。區別僅僅在於,一個身體全裸,一個身著旗袍。將美麗造成恐怖,或者反過來說,將恐怖飾成美麗,是地球文化的一大創舉。世世代代影響了地球人的審美心理。當然也影響了教授的審美心理。人面桃花的「導購小姐」的美麗,使教授越看越害怕。他彷彿覺得,她的胸部正在伏動,眨眼間就會有一隻血淋淋的魔爪,從她的胸部破腔而出,須臾變得巨大,抓住他,將他撕碎……
「來人啊!……」
他不由得高聲喊叫。
他希望能有第二個男人應聲出現,和他做伴兒。共同盡地球人類一貫主張的革命的或其他意義的人道主義,共同守護一位昏厥不醒的人面桃花的姑娘。如果她不美麗,他想,也就無需守護了。地球人對美麗的東西,包括人,尤其女人,總是有一種破壞的慾望。這一點他了解得很深刻。就好比某些孩子對貴重的構造精細的東西總足有一種拆散它的慾望。他們不採取行動並不證明他們內心裡不產生拆散它的慾望。乃是因為沒機會下手或被大人密切監視著的緣故罷了。而她昏厥不醒,簡直就可以被認為是一件「東西」。一件值得趁機把玩一番的「東西」。何況他只是由於聯想而有幾分害怕她,並不真的認為她定是「天魔」之類無疑……
沒誰應聲而至。
只有他自己的喊叫之聲在偌大的一層空樓迴盪。
而在四樓,瘋了似的數以萬計的男人和女人,因始終沒有發現一個救生圈,正以他們和她們的瘋狂對付商場負責人——一個被認為是負責人其實不過是倉庫保管員的男人。連那個男人也快暈過去了。他也根本不知道哪兒有救生圈。而團團圍住他的男人和女人們認定他知道。將他扯過來拽過去,對他憤吼怒喝,就差沒揍他了……
「姑娘,原諒我。不是我不願繼續守護著你……實在是因為,你使我有幾分害怕呀……一般人絕不會昏過去這麼長時間啊!姑娘你太不對勁兒了呀!……」
教授自言自語著,一步步向後退。他說服自己趕快離開這是非之地。分明地,已經被說服了。
正在這時,劉伯溫的「後人」們闖入進來。
教授一看見他們,吃驚不小。他們的「毛」,雖被風颳掉了不少,雖被他們一邊跑一邊捋掉了不少,但畢竟仍然披羽一身,人不似人,雞不像雞,更加怪模怪樣。
教授眨了眨眼,懷疑是在做夢。他沒法兒明白,若非在夢裡,而的的確確是在現實之中,何以會突然出現這麼三個活物。就算大家今天都得死吧,正常人也不會把自己作踐了再死呀!
他猜測他們是三個精神病。
他的害怕又增加了十分。
「嗨,救生圈在哪兒搞?」
他們身無分文,當然不問在哪兒買。
教授往回退。搖頭。
「老傢伙,知道不告訴我們是不是?」
三個劉伯溫的「後人」逼向前來。
「我真的不知道……」教授往上指了指,「人都奔上邊去了。也許……二層……或者三四層……或者第五層……」
「究竟哪一層?說準了!」
「我……我說不準呀!……」
「那麼,你一個人,呆在一層幹什麼?!」
「我……我守護著……」
「快講!」
「她……」
教授指了指櫃檯上的「導購小姐」。
「嘿,哥們兒,沒注意到這兒睡著個美人兒哎!」
於是他們圍向她。
「活的死的?」
「活的!死的老傢伙能守護著她麼?」
「活的怎麼不動啊?」
「鬼才知道!嘿老傢伙,她怎麼了?」
「她暈過去了……」
教授不打算趕快離開了。他知道他一旦離開,這兒會發生什麼事。明擺著,這兒肯定已是凶多吉少了。所以他才不打算離開了。
「老傢伙,是你女兒吧?」
教授搖搖頭,立刻又點點頭。
「不管是不是你女兒,摸摸總是可以的吧?……」
他們第一次這麼近地端詳一位美麗的姑娘。如干柴烈火的邪淫之念,使他們一時忘了救生圈不救生圈的。他們都獰笑起來。三隻貼了細小雞毛的手,一齊向姑娘的身體伸去……
某一類人,在他們因了他們的作惡受到懲罰之時,所偽裝出的可憐相不由人不惻隱。而一旦他們有作惡的機會,他們還是要照樣作惡的。他們本性如此。善良的人們根本就不應該希望他們改邪歸正,立地成佛。某些國家一度取消死刑,終於又恢復,正是由於對他們的無奈。
「不許你們碰她!」
教授大吼一聲,撲過去,伸張開雙臂,阻擋他們。
「喝,敢敗壞我們的雅興?」
「老傢伙,放明白點兒!就今天,是你女兒,也得無私奉獻!不奉獻,死了豈不可惜麼?……」
他們中的兩個,要大打出手的樣子。
「你們若碰她,我豁出這條命,也要跟你們拼!」
教授滿面凜然。
為首的一個劉伯溫的「後人」,這時卻蹲了下去,隔著櫃檯玻璃,看得發呆。
他那兩個高兄矮弟感到奇怪,也蹲了下去。這一蹲下去,似乎就沒有想再站起來的意思。他們那種樣子,彷彿飢腸轆轆的乞兒,望著飯館櫥窗裡面的美味佳餚,饞涎欲滴,直咽口水。是貪婪把他們定在那兒了。它不但從他們的眼中投射出來,從他們的臉上表現出來,而且整個兒從他們那種蹲踞的姿態呈現出來。那是一種隨時準備一躍而起撲向什麼的動物般的姿態。半個月沒吃過什麼的獅子或豹子盯住一隻小瞪羚的時刻,就像他們那種樣子。他們的身體都微微前傾!他們的臉都快貼到了櫃檯的玻璃上。某種大的激動使他們的臉都扭歪了,變形了……
教授也不免感到奇怪。雖然他在這一列櫃檯前廝守了近半個鐘點,卻還沒有注意這兒是賣什麼的。他彎下腰,也湊上去看。這一看,他心中暗暗叫苦不迭——原來這兒是黃金珠寶專櫃。擺滿的盡是標價昂貴的首飾和工藝品。他想——壞了,我更不能走了!我一走,他們把這一切統統洗劫一空,我是鐵定的嫌疑犯啦!……
「大哥,咱們還蹲著幹嗎呀?」
「就是,動手吧!」
「那還廢他媽的什麼話!」
「大哥」倒被問火了。
於是三個劉伯溫的「後人」,騰地站起,一個比一個敏捷地跳過櫃檯,六隻手就開始抓。抓了便往兜裡揣,「大哥」急中生智,索性脫下遍貼了羽毛的外衣,往地上一鋪,將櫃檯裡的東西一層層摟得一乾二淨。他們掃蕩空了一個櫃檯,馬上轉移向另一櫃臺繼續掃蕩……
教授從旁望著,以一種勸告的口吻說:「小夥子們,適可而止,適可而止吧!貪財之心,人皆有之。貪得無厭,就不好了……」
三個劉伯溫的「後人」,自然顧不上聽他的嘮叨。
「鳳凰山的故事,你們聽過沒有?從前啊,有兄弟兩個。老二發現了一座山,山上全是金銀珠寶。但同時住著一隻火鳳凰。火鳳凰每天早晨飛走,天黑飛回。它一飛回來,山上就烈火熊熊了。老大是個貪婪的傢伙,見老二從那座山上……」
「大哥」忙裡偷閒,給了教授一記大耳光。
教授關於鳳凰山的民間故事,也就沒能講完。他覺得口中鹹鹹的,一抹嘴,抹了一手血。
挨排一列櫃檯,頃刻被掃蕩一空。
教授仍是不甘寂寞。
他又說:「小夥子們,你們細想過沒有?如果咱們這座城市,就是一座現代的龐貝城,如果今天,就是它的末日,這些東西,對你們又有些什麼實際的意義呢?如果不是,那麼城在,法律便在。四周汪洋,這麼一座城裡,你們可往哪兒逃?我不信你們一齣這商場,便有義大利的或美國的黑手黨,派直升飛機來把你們接走。就算是這樣,這些東西,歸根到底,也不過值一百多萬。我指的還是人民幣。兌換成美金呢,也不過就二十來萬。你們三個人分,一人才十來萬。十來萬美金,在國外,省吃儉用,最多夠花兩三年的。兩三年後,你們照舊是國外的中國窮光蛋一個。我替你們思前想後,你們這麼幹,不值得呀!何況,我已經把你們的身材高矮容貌特徵記住了。我身為知識分子,而且是教授,僅僅為了洗清我自己的嫌疑,能包庇你們麼?能不詳細告訴司法部門麼?三天之內,你們準被逮住。非常時期,肯定審判。也許就是死罪。法網恢恢,疏而不漏。你們可要考慮好了呀!懸崖勒馬,現在還來得及……」
三個劉伯溫的「後人」,其實正打算逃之夭夭,聽了教授一大番話,面面相覷起來。
一個說:「這老傢伙的話,倒也言之有理。」
另一個說:「沒這老傢伙看見麼,咱們今天干這事兒,可就甭提多利索了!」
教授以為自己的話對他們發生了作用,心中一陣高興。
不料那「大哥」瞪著他說:「看來,我們得把他殺了。」
「對,不把他殺了不行。」
「我同意,殺了他。」
於是那「大哥」又說:「老傢伙,多謝你提醒啊!不過我們哥三個的想法,和你的想法略有不同。如果這座城市今天就玩完,有二百多萬人陪著我們死,我們臨死連眼皮都絕不會眨一下。如果不呢,我們乾的就值得。要使一部分人先富起來麼。不靠神仙皇帝,要靠我們自己。《國際歌》不就是這麼唱的麼?我們才不到國外去吶!我們哥仨每人十來萬美金,那就是四五十萬人民幣。黑市上還不止這個數。美金還要看漲。從今往後,那我們哥仨就是咱們這座城市的首富。衝這一點,我們都有一顆中國心。跟您講這些,是為了讓您明白——剛才您也聽到我們之間的話了,我們不得不殺了您。今天以前,我們只幹溜門撬鎖、攔路搶劫之類的小行當。沒殺過人。您到了九泉之下,可千萬別恨我們。我們並無冤仇是不是?我們殺您,不過是一種觀念的衝突。一種不同的活法的衝突。逢您的忌日,我們保證,會給您燒點兒紙什麼的……」
對方的一大番話,也把教授說得一愣一愣的。他簡直搞不清對方真要殺他還是不過逗逗他而已。因為他們手裡並無兇器,他覺得他們更像是逗逗他而已。
教授笑了。笑得怪天真的。畢竟,在他聽來,他們的話,他們的道理,他們推論他們的道理的那一種振振有詞的邏輯,是十分可笑的。他不願被他們認為他連一點兒起碼的幽默感都沒有。
「大哥」也笑了。也笑得怪天真的。
他們中性急的一個,又性急起來,催促:「說殺就殺,逗什麼悶子呀!」
另一個犯愁:「光說殺,拿什麼殺呀?」
「大哥」說:「這我已經想好了,你們倆負責把他按住就行了。」
於是那兩個,躍過櫃檯,一個擒住了教授的一條胳膊。
「快殺快殺!」
「怎麼個按法兒?」
「慌什麼!把他的頭按在櫃檯上。」
於是那兩個,遵照吩咐,各自騰出一隻手,將教授的頭牢牢按在櫃檯上。
教授這時候,方覺得有些不妙。想喊救命。可他生平從未被人如此這般地擺佈過。從未曾有過眼看就要被殺的經歷,所以,也就從未曾喊過救命。從未曾喊過救命的人,並非一旦到需要喊想喊之際,就能響亮地喊得出口的。尤其知識分子,尤其教授一類的老知識分子,從他們口中喊出殺人啦救命啊等等,確實很不容易。他們不像某些習慣了耍潑的市井女人,別人觸她一指頭就喊殺人啦,臉上被撓出條血道道就喊救命啊。他們常常想喊也不會喊。因為不會喊不善於喊則根本喊不出口喊不起來……
教授終於喊了。更準確地說他以為他已經喊了。但那與其說是喊,不如說是喃喃自語。他覺得他發出的求救訊號全世界都應該聽得到的。其實只有要殺他的三個劉伯溫的「後人」聽得到。那是一種聲音細小的分明不太好意思的喃喃自語。而且他喊的不是「殺人啦」或「救命啊」之類言簡意賅的求救訊號。而是「有人打算行兇,快來人制止他們」這樣的話,從音階和語言節奏來講,誰都很難喊。寫不過一行。說不過一句。喊——字數太多句式太長了。然而那些漢字,卻於瞬間內在教授的頭腦中經過了自以為正確的排列組合。甚至就說是經過了推敲也並不誇張。他的下意識原本打算發出的求救訊號乃是——有人行兇,快來捉拿。但因行兇尚未構成事實,又因「捉拿」二字帶有激怒對方的可能性,故在那些漢字被遣至喉嚨,即將輸出口外之時,由舌尖一擋,在口腔內繞了一圈兒,增加了「打算」二字,「捉拿」也改為了「制止」……
知識分子,又是教授,以語言為基本謀生工具,一向重視語言問題,在任何時候,在任何情況之下,都難免過分考察語言表述的準確性。橫豎都不過是喃喃自語,喊。其實沒什麼準確不準確的區別。即或算有不可忽視的區別,那區別也沒什麼實際的意義。
「嘿,大哥,他在說咱們打算行兇……」
人家雖沒什麼文化,也一向根本不重視語言問題,但其表述的準確性,一點兒也不比教授差勁兒。人家表述得非常之客觀。非常之實事求是。指出他是在「說」,而並未將「說」誇大為「喊」……
「咱們做人也別做得太惡了。反正他已經死到臨頭了,想說什麼,隨他說什麼好了……」
那「大哥」嘟噥著,飛起一腳踢碎櫃檯玻璃,從「導購小姐」身上扯下「緞帶」纏裹住自己雙手,拾一塊大片碎玻璃在手,就雙手去鋸教授的脖子……
「我求求你們……」
碎玻璃之鋒,不亞利刃。教授的脖子很細。才來回鋸了三五下,那顆頭,已然從脖子上掉了下來。血如泉注,咕嘟咕嘟,帶著這個迂腐太甚的、專門研究社會心理學的、對一切歹惡現象都懷著滿腹勸善熱忱和虔誠的老知識分子老教授的體熱,頃刻流了一櫃臺,滴淌一地。
「大哥」問他的高兄矮弟:「你們放心了吧?」
他們同時回答:「放心了!」
「走!」
性急的那個,瞧著昏厥之中的「導購小姐」的臉,戀戀不捨。
他說:「媽的,擺在眼前,沒那麼會兒工夫!要不你們先走,我豁出去冒險再留一會兒。被逮著我不供出你們就是了!……」
「走!」
「大哥」怒吼。
「等我一分鐘。就一分鐘……」
他那一雙沾滿鮮血的手,伸入到姑娘的旗袍內,將姑娘的身體,從上至下一陣蹂躪。
姑娘終於甦醒,微微睜開眼睛。
她不明白他在幹什麼,但明白自己是昏厥了一陣,以為他在給她做人工呼吸。
「我……您……」
她想說句感激的話。
「寶貝兒,拜拜……」
他將教授那顆血淋淋的人頭捧起來放在她胸脯上。
她懵懂之間也沒看清那是什麼,也捧起來仔細看。發現是顆血淋淋的人頭,半張著嘴,由於巨大的驚愕有什麼重要的話沒說完的樣子。尖叫一聲,又昏厥過去……
那畜生接著摟抱住姑娘的一條腿狂吻不止……
一陣奔突騷亂之聲在他們頭頂形成一片嘈雜。忽東忽西。它壓迫出了幾聲女人的尖叫。彷彿在第四層或第五層,正有許多馭手駕著馬車競賽。
「你他媽的!存心壞事呀?……」
那畜生捱了他的「大哥」一狠腳。
「走,就走。嘿嘿,老子不能受用的,也不能囫圇地留給別人……」
他拿起他的「大哥」用來鋸掉教授頭的那片血淋淋的碎玻璃,在姑娘臉上、臂上、腿上……一切暴露美好肌膚之處亂割亂劃亂戳……
他的兩個夥伴不得不拖著他惶惶逃走。
可憐那姑娘於昏厥之中容損肉綻慘不忍睹……
商場的倉庫被開啟了。救生圈被發現了。
經過一番奮不顧身的搶奪,幾百個救生圈終於套在了幾百個強者身上。他們帶著搶奪造成的血和傷,也帶著幾分獲勝的角鬥士那種慶幸和驕傲心理,衝到馬路上。他們都知道自己會成為多麼危險的襲擊目標,一衝到馬路上,就往窄街小巷裡跑。每人背後,都有十幾個二十幾個窮追不捨者……
那情形好比一群非洲鬣狗追逐一匹斑馬。
一個眼眶被打腫的小夥子在奔跑中撞到了一根水泥電線杆上,如同一隻兔子撞到了樹根上,向後仰倒於地就沒再動彈。追逐他的人追逐到跟前,伸出一隻隻手從他身上往下扯救生圈。他們互相發出野獸般的威嚇對方的吼叫。
他們中奪到了救生圈那個亦遭追逐。
而他奪到的其實不是救生圈。是救生圈的一部分。他們追上了他,立刻將他絆倒放翻。然而他和他們,並沒有立刻意識到,他捨命加以捍衛的,根本不能算是救生圈。為了那救生圈的一部分,為了那絲毫也沒有救生作用的比單帽大不了多少的一片膠皮,他和他們之間展開近乎殊死的格鬥,不但動了拳腳,而且動了牙齒。
終於那片膠皮被明白了不過是一片膠皮。由於扯拽,它已失去了原有的彈性,彷彿是被抻得變了形的太薄了的餃子皮兒。連膠皮也不能算還有點兒用比如還能粘補鞋的好膠皮了。
於是他們停止了爭奪。
於是他們都放棄了一心想要奪歸己有的巨大的猛烈的慾望。
於是他們你看我,我瞧你,各自訕笑。一時間都顯得非常之尷尬,非常之沒趣兒,非常之不自然不自在。
「我說,你只到手一小片兒膠皮,你倒是瞎跑個什麼勁兒呀?」
他們中的一個,開始埋怨那個被他們絆倒放翻,且捱了他們一通拳腳的人。
「你這個人,白白受苦了不是?你搶著了,倒是看看啊!……」
「打他也該打,揍他也該揍!還不是因為他,我們才追得上氣兒不接下氣兒的!哎喲……這小子還撞了我肋巴骨一頭……」
他們都憤憤地批評起來。在批評的同時,不自然不自在的他們,一個個的,都漸漸變得矜持了。似乎不但矜持,而且是些很無辜的受騙上當的直接的受害者。
「你們……你們……容我看看了麼?……你們恨不得,都想把我撕巴撕巴吃了的樣子!再說,最先引得你們狗攆兔子似的追的,也不是我啊!……」
小夥子呻吟著,坐起來。他的手背上,有兩排深深的牙印。
他的話,又使他們都顯得不自然不自在。
「你還有理啦?!」
「你還覺得委屈麼!」
「你要是稍微表現出那麼一丁點兒禮讓的意思……哼,對你這種人,再怎麼進行共產主義精神教育,也白搭!」
他們企圖極力維護住剛剛復歸的矜持。
他們都挺惱火他不給他們一個臺階。
「算啦算啦,甭跟他一般見識,走吧走吧……」
於是他們只好自己提供自己一個臺階,悻悻地,相隨著散去了。每個人拔腿而去時,都狠狠瞪了小夥子一眼。倘目光可做傷人利器,那小夥子肯定體無完膚。
小夥子,他哼哼著,想站起來,卻不能夠。他的一條腿,脫臼了。
他用他那隻被咬出兩排深深的似乎一輩子再也不能平復的牙印的手,撿起那片被棄之於地在搶奪之中扯拽得變了形的膠皮,怔怔看了半天,忽然狂笑不止……
而在此時,在另外一個地方,在一幢建成不久,尚沒有多少人家搬進去住的樓裡,有一對新人互相摟著膀子抱著頭,號啕大哭。
他們的婚禮正在進行。
三室一廳的新房裝修考究。拼塊地板、高階桌布、百葉窗、封閉陽臺,從臥室到內室到客廳到廚房到廁所,一切一切體現一個新字。新得彷彿更是為了向打算結婚的人提供樣板吸引參觀而並不打算真在這裡生活似的。電視機、錄影機、組合音響、冰箱、空調應有盡有。在中國,對於一對二十多歲的青年,可謂豪華甚至有些奢侈的安樂窩了。
新郎新娘哭得淚人兒似的哭得天昏地暗哭得有鬼鬼泣有神神悲哭得每一位賓客坐立不安。
公公婆婆岳丈丈母孃陪著哭。新娘臉上的濃妝豔抹被淚水衝得紅一道紫一道如同二花臉。
「唉,房子也給兒子要下來了,工作也給媳婦調動了,郝局長再也沒什麼操心的事兒了,就等著抱孫子了,誰承想,盼來的是這麼一天呢?天不遂人願啊……」
某賓客為之喟嘆不止。
「局長,郝局長,別哭了別哭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啊!您的身體不是您自己的,是革命的啊!您若哭壞了身體,革命必受損失哇……」
某賓客掏出自己的手絹向局長奉獻。
局長一經提醒,想到革命,便立刻不哭了。強忍悲傷,接過手絹,揩了揩臉,擤了擤鼻涕,還給對方髮指示:「我不是怕死。怕死當初就不參加革命了。我呀,純粹是替我兒子感到悲傷哇……我沒事兒了,不用你勸了。老李你若會勸,就勸勸我兒子去吧……」
被稱做「老李」的某賓客連連點頭:「您不哭了就好。您不哭了就好。您首先不哭了,我才好挨個兒勸別人是不是?老嫂子,局長不哭了,您也別哭了。對,要向局長學習嘛!我知道您從來是虛心向局長學習的。這種時候,我們大家都要向局長學習是不是?要發揚革命的樂觀主義精神麼……」
以這位被稱做「老李」的賓客的年齡推斷,以他對局長夫婦那種恭敬那種諂媚來看,他大概是局長手下的處長或副處長之類角色。
事實上他也正是這麼一個已經有了點兒小權在握並天天巴望著別人下來自己上去一朝大權在握的人物。國家的各行各業每一方面的機關都有不少這樣的人物。而且,這些個人物,大抵又都是頂頭上司們的心腹。很善於逢迎很善於獲得信任獲得青睞獲得器重。
局長今天就把這場婚禮全權委託於他了。借用「火線入黨」那層急促的意思,這一場婚禮可以說是一場「火線婚禮」。以文人們之寫作打比方,也可以認為是「急就章」。
局長心裡並不主張舉行這場婚禮。他屬於不信這座城市末日到了的人們中的一個。用他的話說——「那還脫了褲子放屁多費一道手續幹什麼?孩子不是都打掉兩個了麼?」
在今天,這個全市人亂亂鬨鬨惶惶然如熱鍋之蟻的日子裡,一向正統之極的局長的觀念,反倒比他的寶貝兒子開通得多現實得多。
然而要鸞鳳結對的畢竟是小郝,不是老郝。老郝敷衍塞責的態度,激怒了小郝。使小郝認為老郝很不好。別看小郝是個紈絝子弟,但也是個篤誠的基督教徒。紈絝歸紈絝,並不影響信仰。自打他不信仰馬克思馬老關於共產主義那一套之後,改信過那麼七八十來種信仰。最終才投在上帝的門下。用他的話說——信上帝還不是為了信自己?這年頭最大的精神危機是有時候連自己都不信了。小郝一天偶翻《聖經》,看到這麼一句——「耶和華知道完全人的日子,他們的產業要存到永遠。」便據此認定,上帝是主張「私有財產保護法」的。須知幾年來,小郝打著他的爸老郝的旗號,當過那麼七八十來個公司的經理。被查封一個,再搞起一個。有時剛查還沒封,另一個便搞起來了。所以很是積蓄了一筆數目可觀的錢財。有了錢財之後,由主張「共產主義」好的馬克思馬老門下,投到主張「私有財產保護法」的上帝門下,乃是在情理的事兒。
小郝開始也和他的爸老郝一樣,根本不相信偌大個城市會有什麼末日。可是兩小時前他的一位教友與他通了一次電話,指出這座城市的末日是肯定的。因為今天是6號。第一個發覺這座城市不對勁兒的人據傳是在6點鐘的時候。而本市市長又是6月份上臺的。三個「6」湊一塊兒,在《聖經》中記載著,屬凶兆。比如尼克松是在11月22日遇刺的,這些數字之和是6。那天是星期五。英文的星期五由6個字母拼成。兇手又是在6層樓上開槍射擊的。還教給他一種驗證的方法——如果將字母a代之以100,b代之以101,c代之以102……26個英文字母以此類推,那麼希特勒的英文名字之數和也是666。而666正是《聖經》第13章第18節所記載的那個可怕的「野獸數」……
小郝遵囑照法代換之演算之,果如教友所說。何況那教友是研究《聖經》的同輩人中的一個小權威。更使小郝不信末日也信末日了。
他在電話中請教有什麼辦法可倖免於難。那位教友給他的忠告是趕快結婚。立刻結婚。十萬火急。至於為什麼,教友還沒來得及講,電話就斷了。並且再也要不通……
於是小郝吵著鬧著哭著叫著非在今天結婚不可……電話打不出去,老郝的司機也「罷工」了,當老子的只好親自去登門求李處長。李處長正在家裡安坐。他說只要相信黨,天是塌不下來的,地是陷不下去的。他說即或天真塌下來,共產黨也會替人民雙手托住。地真陷下去,共產黨也會替人民再從別處移過塊地來。總之共產黨絕不會看著他的人民無立足之地。李處長對黨如此忠實,使他的頂頭上司郝局長分外感動。感動了郝局長,也就等於感動了黨不是?其實李處長並非有所相信,而是有所不信罷了。和郝局長一樣,他不信的是「末日」之說。被上司所賞識的下屬,在重大問題方面,要永遠和上司保持一致。這是他當副科長時就悟透了的個人經驗。靠了這一種經驗,從副科長而科長而副處長而處長,他連年晉升官運亨通。
於是郝局長更加放心地將兒子小郝的婚事拜託於李處長。在今天,若自己成功地操辦一場婚事,郝局長感到從來沒有感到過的束手無策。簡直束手無策到可以用「黔驢技窮」這個成語來形容的地步。求助李處長,乃是他唯一的「高招」了。
李處長也深受感動。在今天,這可是多麼大的一種信任哇!頂頭上司的信任,也就等於黨的信任不是?何況郝局長又是以求助的口吻說明來意的!李處長將在今天這個特殊的嚴峻的日子裡能否成功地操辦一場婚事,看成上級領導在關鍵時刻對自己的一次大的考驗。
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從上級領導那兒獲得一次考驗自己之機會的。
李處長感動得都快哭了。他差不多說了一打「請局長放心」……
他真不愧是個人物。他大展神通,調動了他全部的辦事的智謀和才幹。他居然包下了一輛大轎車和兩輛小轎車!他居然請到了如許多賓客!在今天,能辦到這兩件事,大概連上帝也不得不心悅誠服!也不得不欽佩之至!足見他的的確確是有些能耐的。何況是在預先毫無準備的情況之下……
還放了一掛鞭炮。還僱了一個錄影的。還搬來了一個小型樂隊不時營造點兒「喜盈門」之氣氛。還有那三桌豐盛的酒席……
他如同一位魔術師,變魔術似的,把一切考慮周全的人和物,統統「變」到了這兒。
不消說,郝局長夫婦對他極為滿意。他們的親家公親家母對他也極為滿意。豈止滿意,而且滿足萬分。
只有新郎和新娘挑挑剔剔。覺得草率。覺得還不夠排場。年輕人嘛,結婚越隆重越好。離婚越迅速越好。李處長任勞任怨。並不委屈。並不往心裡去。
新娘自打墮了兩次胎,受了些難免要經受的苦楚之後,就一直被新郎冷落,擱置西廂,小姑獨處,以為「沒心肝」的「冤家」企圖把她「甩」了。接到即刻舉行婚禮的通知,自然紅鸞星動,雌鴛意急,表示哪怕冒著槍林彈雨,身經百難也在所不辭,不成功便成仁死而後已……
新郎並非沒有把她「甩」了的念頭。直至她被簇擁面前,那念頭仍像一塊石頭似的硌他的心,難以摧毀。第一他得結婚。要結婚。第二他根本不是打算和她結婚。他希望新娘是另一個。使他想忘也忘不掉的一個。可另一個今天此刻會在哪兒,他猜都沒法兒猜。只怕是踏破鐵鞋無覓處。飢不擇食,也就只好權且將她就當成那另一個。
想想自己才二十多歲,少說按活到七十多歲算,還有五十年。還有一萬八千三百多個日子本屬於自己,可以從從容容地細嚼慢嚥地享樂人生,卻他媽的好像連本帶利被封賬了似的。怎不感到無比失落,又如何能忍住不號啕大哭呢?
是他先哭起來,才引得他的新娘他的父母他的岳丈丈母孃一干人等隨著哭。
李處長勸得郝局長夫婦止泣噤聲之後,又勸他們的兩位親家。勸得四位長輩都消停了,便開始勸一對新人。這在戰略戰術上有分教,是「擒賊先擒王」的步驟。
「小郝,小郝,別哭啦別哭啦。今天是你們大喜的日子嘛!哭多破壞情緒呀?給李叔叔個面子,咱們高高興興地把婚禮進行完!就算真是末日來臨,你光哭也沒用哇!……」
小郝果然不哭了。不料卻惡狠狠地罵了他一句:「滾你媽的!」
李處長臉紅了。
幸而有局長從旁主持正義和公道。
局長說:「老李,別理他的驢脾氣。繼續進行,繼續進行下去……」安撫了李處長,又瞪著兒子罵了一句:「混賬東西!」
李處長息事寧人地朝郝局長擺擺手,非常之大度地笑著。
那些賓客,並無一位是新郎家族方面的人。也無一位是新娘家族方面的人。更非李處長本人方面的親朋好友。新郎新娘家族方面的人,七姑八姨二舅三叔四大爺,該在家的不在家。該光臨的都沒心思光臨。他們全是他從火車站用大轎車接來的外省市人。鐵路中斷,機場關閉,他們除非插上一雙能夠持久飛翔的翅膀,是沒法兒離開這座城市的。他們又是些在本市投親無靠投友無緣的差旅者。被困在火車站,如喪家之犬。聽他說管一頓好吃好喝,又當場每人塞給五十元錢,想想,於他們沒什麼損失,就被「招募」了,若是參加不相識之人的喪禮,每人多給五十元,他們大概也不會來。但參加的是婚禮,性質便不同了。大多數中國人,在心理上都有幾分相信以吉克兇方能逢凶化吉。所以他們其實更是為他們自己來的。既來之,則安之。則吃之喝之。客隨主便。
趁著新郎新娘不哭了,李處長一鼓作氣一氣呵成一瀉千里勢不可擋地將婚禮推向最後一幕也是最高潮的一幕……
「諸位,現在,我代表新郎的父母,向新郎新娘,贈送最寶貴的禮物……」
他從桌子底下扯出一個旅行包,雙手託著,請一位賓客幫他拉開。
他鄭重地說:「再請您替我取出禮物。」
於是那「招募」來的賓客從旅行包內拎出一件又髒又破的工作服。
「還有褲子。上面一套是男式的,給新郎。下面一套是女式的,給新娘……」
郝局長夫婦向前傾著身子,看得眼睛幾乎從眼眶內突凸出來——他們沒給過他這一堆連收破爛的都未見得肯收的油漬巴拉的東西要他當做給予他們的兒子和兒媳婦的結婚禮物!
他們的親家公親家母也向前傾著身子,愕異之狀有如展現示眾的是馬王堆出土的西漢古屍。
眾賓客紛紛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以為李處長拎錯了包。或者有誰故意使壞暗中調了包。他們幾乎個個都懷著一種陰暗的心理,期待李處長大出其醜,婚禮沒法兒再進行下去。這種心理和「招募兵」暗咒指揮官倒霉巴望「任務」結束的心理沒什麼兩樣。既然他們已經吃飽了、喝足了,並且每個人都揣了一兩盒外國名煙,他們則就開始認為李處長應該明白點、識相點,提前些還他們以人身自由。五十元人民幣買他們一個小時的自由,價格夠便宜的了。要是五十美金或英鎊麼,他們興許還能耐得住性子再多付出一小時。被招募者和招募者從來都難以同心同德。
新郎左手抓住了一隻酒瓶子。右手也抓住了一隻酒瓶子……
新娘柳眉倒豎,杏眼圓睜,盯著一盤「紅燒海參」……
他們以為李處長要向他們進行艱苦奮鬥之說教。如果他竟敢,新郎的「手榴彈」將立刻向他投過去。而海參也將「爬」他一身……
親家公親家母的目光,射向了郝局長夫婦,帶著毫不掩飾的慍怒的質問意味……
郝局長夫婦侷促不安……
「諸位,」李處長放下旅行包,莊莊重重地開口道,「這兩套工作服,不是一般的工作服,而是防火的石棉工作服!儘管今天是兩位年輕人的大喜日子,但是,每一個現實主義者都不應該回避我們大家所共同面臨的現實。應該正視它。末日之說是悲觀主義者們的有害的情緒。但災難會不會發生呢?肯定會。隨時可能發生的災難,將是我們很難預想的。可能是水。也可能是火。常言道,水火無情啊!所以,這兩套石棉工作服,必定對生命有極大的保護作用!新郎的父母,將它們送與新郎和新娘,乃是將安全,將活的機會,送與了他們!這是什麼精神?這是先人後己的精神!這是捨己為人的精神!這是共產主義的精神!可憐天下父母心。可敬天下父母心呀!這也體現著,老一代,對年輕一代,極大的愛護嘛!這種愛護是崇高的愛護嘛!因為世界是屬於他們的嘛!中國的前途,是屬於他們的嘛!……」
李處長這番話,不啻演說、讚美詩。
讚美詩總是能感動人的。尤其是當一個人滿懷熱忱讚美父母心的時候。尤其是當可能大難即將臨頭的情況之下。首先被感動的是郝局長夫婦。他們雙雙站起,走到李處長面前,一人握住他一隻手,感動得不知怎麼表達才好。真的不知怎麼表達才好。他們都十分滿意李處長替他們預先安排的角色。儘管沒跟他們背地裡打招呼。
其次被感動的是新娘的父母。他們也雙雙站起,走過來分別握住郝局長夫婦的手。
正是:一聲親家公,雙淚落君前。一聲親家母,知心的話兒滿肚腹……
新郎新娘攜手走過來了。一對兒女雙雙跪於四位父母面前。這個叫了一聲「媽」,那個叫了一聲「爸」,復又哭泣。
「噢,別哭別哭,穿上穿上……聽話才是好孩子嘛……」
李處長扶起新郎和新娘,在他們的父母的相幫下,將兩套石棉防火衣穿在他們身上。眾目睽睽之下,一對兒新人與剛才大不一樣。新郎變成了個叫化子。新娘看去更特別——上身是千瘡百孔的一件立領夾克式石棉防火衣,下身是又肥又長蓋過鞋的石棉防火褲。衣褲之間胯以上腰以下是一截雪白的西服裙。
被李處長招募來的那些東西南北中的賓客,便紛紛鼓掌。他們也似乎一個個都受了感動。聯想到他們自己無法預測的命運,又不禁都有幾分黯然神傷。
李處長瞄一眼手錶,聆聽一會兒走廊有無動靜,請眾人歸座。請眾人舉杯。
「諸位,一會兒,新娘的父母,也有寶貴的禮物……」
他的話尚未說完,一個人闖了進來,拎著一個糕點盒子。
眾人目光,全集中在不速之客身上。
李處長問:「辦成了麼?」
不速之客回答:「辦成了。幸虧你有遠見,沒讓我到百貨商場去,否則今天命搭上了。是在體育用品商店高價買的……」
於是,趕緊開啟了點心盒子。
「諸位,這就是新娘的父母,送給女兒和女婿的禮物!」
李處長左手一件,右手一件,從盒內抓起兩件什麼,舉過頭頂。
眾人全體站起來。站起來也望不出是什麼。李處長雙手一抖,兩件東西垂展開了,人們才看出是兩個救生圈!
李處長鼓腮便吹。吹脹一個,套在新郎身上。緊接著運一大口氣便吹第二個,吹脹了套在新娘身上。
於是一對兒新人又雙膝跪地哭。邊哭邊號:「爸爸呀,媽媽呀,你們真是把生留了我們,把死留給了你們自己呀!你們都是我們的好爸爸好媽媽呀!如果你們真死了,我們要不永遠緬懷你們,天打五雷轟呀!……」
於是新娘的父母,趕緊扶起女兒女婿,以擁抱表達愛心。
當岳丈的,拍著女婿的背,一往情深地說:「我們老了,無所謂了……」
於是雙方父母互相擁抱。
於是新郎新娘兩家六口,將李處長團團圍住,依次與之擁抱。
新娘的父親,與李處長擁抱時,悄悄耳語:「今後,有求到我這個勞動局長之處,只管開口……」
新娘還狠狠親了他一口,在他臉上留下了鮮紅的月牙痕。
李處長因自己所獲得的成功興奮得目光炯炯,大聲宣告:「婚禮到此結束,請諸位最後舉杯,共祝新郎新娘逢凶化吉,白頭到老!」
於是樂隊奏《讓世界充滿愛》。
樂隊剛奏到第二段充滿愛的音節,房門突然被兩個蒙面男子一腳踹開——
「都他媽的別動!誰動誰死!」
兩隻手槍「掃視」著每個人。男子之一還高舉一枚手榴彈!
誰都不敢動。連頭髮絲兒都不敢動。動的只有他們擎在手中的杯,和杯中的酒。它們就甭提動得多麼厲害了。
「你!……」兩隻手槍同時指向李處長,「把他們的救生圈弄下來!……」李處長無奈,連說:「遵命,遵命,遵命……」放下杯,走到新郎新娘跟前,求道:「小郝,識時務者為俊傑呀。你就自己把救生圈給他們吧。別讓大叔我動手了。啊?當著你爸和你媽的面兒,我怎麼能……」
「別他媽那麼多廢話!快!搶劫不是請客吃飯!不是繪畫繡花!不是做文章!不是溫良恭儉讓,搶劫是暴力!是……」
只拿手槍沒拿手榴彈的男子,嫌李處長動口不動手,生氣了,予以嚴厲警告。
「你他媽的也別那麼多廢話!揍他!」
又拿手槍又舉手榴彈的男子,嫌同夥囉嗦,打斷了他的話。
於是他向李處長逼近過來。
古今中外,強盜蒙面,大抵都用黑布或黑麵罩。化工業發展以後,才改用女人絲襪的。而這倆男子,用的卻是紅布。是少先隊員的紅領巾。紅色真是一種特殊的顏色。使兩個男子似乎在精神方面也佔著優勢。具有了幾分「紅色強盜」的意味兒。
眾人彷彿都覺得他們自己是1949年以前的地方豪紳,而對方是「紅黨」。
「別過來,您別過來!……」
李處長連連打躬作揖。
紅領巾之上,一雙眼睛瞪得又兇又狠。
手槍一擺:「還不動手!」
李處長此刻也就顧不得今後的那麼許多了。他動起手來。新郎自然是不情願配合的。使他根本無法得逞。
「媽的,你給我揍他!要不老子揍你!」
烏黑的槍筒直指李處長眉心。
李處長不由得回頭看看郝局長夫婦。他們也正看著他。新娘的爸媽也正看著他。所有招募來的賓客都看著他。就像電影攝製組五元錢請來的那些個群眾演員,無動於衷地看著主角做戲。
李處長猶豫一下,扇了新郎一記響亮的大耳光。
只這一記耳光,就扇得新郎鼻孔裡淌出了血。
「姓李的,我記著你這一耳光。」
新郎恨恨地說。
李處長也恨起來,又扇了新郎一耳光。
新郎頓時兩頰紅光煥發,自動將救生圈從身上取下,乖乖遞給了他。李處長接在手,乖乖奉獻向那男子。
「把氣放了。」
於是他把氣放了。
對方脫了衣服,將癟了的救生圈斜套在身上,重將衣服穿上。
「那一個。」
槍指新娘。
李處長又揮起了胳膊。
新娘眼見新郎已然乖乖就範,沒了主心骨,不待巴掌落在臉上,迅速地就將救生圈從身上取下遞給李處長。
李處長不待吩咐,放了氣,賠著笑臉遞給另一男子。
他同夥從他手中接過手榴彈,像他似的,以槍口監視著眾人,以手榴彈威懾著眾人。
他便也將癟了的救生圈套在身上。
「這,怎麼回事兒?」
他又對骯髒破爛的石棉防火衣發生了興趣。
「那,那是防火衣……石棉的……」
「防火衣?想得倒挺周到。我們要!脫下來脫下來!」
有兩個賓客,手臂酸了,怯怯地「請示」:「我們,我們可不可以換一下手?……」
他倒通情達理,說:「我喊一二三,你們一齊換,誰耍花招或者慢了一點兒,老子一槍崩掉誰的腦袋!一、二、三……」
於是眾人都換了手擎著酒杯。動作整齊劃一。尤其新郎新娘的父母,換了手之後,杯擎得更高了。似乎在有意向兩個漢子證明他們絕不敢耍花招。
這時李處長已開始從新郎新娘身上往下扒兩套防火衣褲。比幫他們穿上時利落多了。
「放那包裡!」
李處長趕緊將從新郎新娘身上扒下的防火衣褲放在原手提包裡。
一個男子拎包在手,命令:「我喊一二,你們統統唱歌!樂隊,伴奏!」
李處長賠著十二分的小心問:「您吩咐清楚,讓我們唱什麼啊?」
「唱什麼都行,你指揮!」
「好,好,我指揮。諸位,我們唱……唱《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吧!我想這個諸位肯定都會……」
「快唱!」
「就唱就唱!妹妹……一、二!」
於是眾人齊唱——妹妹你……
於是兩個以紅領巾蒙面的男子,趁機退出門去。
他們從四樓到了一樓,三樓唱得正嘹亮:
blockquoteblockquote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blockquote莫回呀頭……/blockquote/blockquote
他們從臉上扯下紅領巾,連同假手槍假手榴彈一塊兒塞入垃圾通道。而引吭高歌者們正唱到:
blockquoteblockquote九千九百九十九哇……/blockquote/blockquote
「這些人還真聽話!」
「高價買咱們救生圈那傻哥們兒,做夢也不會想到咱們會跟蹤到這兒!」
他們得意之狀無法形容,大搖大擺地踱到了馬路上。
郝局長猛然一聲怒喝:
「別唱啦!」
歌聲頓停,李處長指揮的手臂僵在半空。
「你!你你你……你面對歹徒,不但不敢於英勇鬥爭,還充當幫兇,扇我兒子耳光!我今天算把你看透了!……」
郝局長怒指李處長,臉色由青而白,由白而灰,竟氣得往後一倒,暈了過去,口吐白沫,不省人事……
新郎新娘如雄牝二獅,張牙舞爪撲向李處長……
眾賓客發一聲喊,頃刻作鳥獸散,並順手牽羊,卷掠了一切可以卷掠而去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