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朗誦一首臺灣詩人羊令野的《紅葉賦》:
我是裸著脈絡來的,
唱著最後一首秋歌的,
捧出一掌血的落葉啊。
我將歸向我第一次萌芽的土。
風為什麼蕭蕭瑟瑟,
雨為什麼淅淅瀝瀝,
如此深沉的漂泊的夜啊,
歐陽修你怎麼還沒有賦個完呢?
我還是喜歡那位宮女寫的詩,
御溝的水啊緩緩地流,
小小的一葉載滿愛情的船,
一路低吟到你跟前。
現在是一個多元化的時代,對文學的理解也以多元為好,一個人過分強調自己所理解的文學理念的話,有時可能會顯得迂腐,有時會顯得過於理想主義,甚至有時會顯得偏激。而且最主要的是我並不能判斷我的文學理念,或者說我對文學現象的認識是否接近正確。人不是越老越自信,而是越老越不自信了。這讓我想起數學家華羅庚舉的一個例子,他說人對社會、對事物的認識,好比伸手到袋中,當摸出一隻紅色玻璃球的時候,你判斷這隻袋子裡裝有紅色玻璃球,這是對的,然後你第二次、第三次連續摸出的都是紅色玻璃球,你會下意識地產生一個結論:這袋子裡裝滿了紅色玻璃球。但是也許正在你產生這個意識的時候,你第四次再摸,摸出一隻白色玻璃球,那時你就會糾正自己:「啊,袋子裡其實還有白色的玻璃球。」當你第五次摸時,你可能摸出的是木球,「這袋子裡究竟裝著什麼?」你已經不敢輕易下結論了。
我們到大學裡來主要是學知識的,其實「知識」這兩個字是可以,而且應當分開來理解的。它包含著對事物和以往知識的知性和識性。知性是什麼意思呢?只不過是知道了而已,甚至還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同學們從小學到中學到高中,所必須練的其實不過是知性的能力,知性的能力體現為老師把一些得出結論的知識抄在黑板上,告訴你那是應該記住的,學生把它抄在筆記本上,對自己說那是必然要考的。但是理科和文科有區別,對理科來說,知道本身就是意義。比如說學醫的,他知道人體是由多少骨骼,多少肌肉,多少神經束構成的,在臨床上,知道肯定比不知道有用得多。
但是文科之所以複雜,是因為它不能僅僅停止在「知道」而已,尤其在今天這樣一個資訊發達的時代。比如說我在講電影、中外電影欣賞評論課時,就要捎帶講到中外電影史;但是在電影學院裡,電影史本身已經構成一個專業,而且一部電影史可能要講一學年。電影史就在網上,你按三個鍵,一部電影史就顯現出來了,還需要老師拿著電影史畫出重點,再抄在黑板上嗎?
因此我講了兩章以後,就合上書了。我每星期只有兩堂課,對同學來說,這兩堂課是寶貴的,我恐怕更要強調識性。我們知道了一些,怎樣認識它?又怎樣通過我們的筆把我們的認識記錄下來,而且這個記錄的過程使別人在閱讀的時候,傳達了這種知識,並且產生閱讀的快感?本學期開學以來,同學們都想讓我講創作,但是我用了三個星期六堂課的時間講「人文」二字。大家非常驚訝,都舉手說:「人文我懂啊,典型的一句話就夠了——以人為本。」你能說他不知道嗎?如果我問你們,你們也會說「以人為本」;如果下面坐的是政府公務員,他們也知道以人為本;若是滿堂的民工,只要其中一些是有文化的,他也會知道人文就是以人為本。那麼我們大學學子是不是真的比他們知道得更多一點呢?除了以人為本,還能告訴別人什麼呢?
如果我們看一下歷史,三萬五千年以前,人類還處在矇昧時期,那時人類進化的成就無非就是認識了火,發明了最簡單的工具武器。但是到五千年前的時候已經很不一樣了,出現了城邦的雛形,農業的雛形,有一般的交換貿易,而這時只能叫文明史,不能叫文化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