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裡的清泉和潺潺小溪,如少男和少女處在初戀時期的人性。那是人自己對自己實行的第一次洗禮。人一生往往也只能自己對自己實行那麼一次洗禮。愛在那時彷彿聖水,一塵不染;人性第一次使人本能地理解什麼是「忠貞」。哪怕相愛著的兩個人一個字也不認識,從沒聽誰講解過「忠貞」一詞。關於性的觀念在現代的社會已然「解放」,人性在這方面也少有了動人的體現。但是某些尋找寶物似的一次次在愛河中浮上潛下的男人和女人,除了性事的本能的驅使又是在尋找什麼呢?也許正是在尋找那如清泉和小溪一般的人性的珍貴感受吧?
靜靜的湖泊和幽幽的深潭,如成年男女後天形成的人性。我坦率地承認二者相比我一向親近湖泊而畏避深潭。除了少數的火山湖,更多的湖是由江河的支流匯聚而成的,或是由山雪融化和雨後的山洪形成的。經過了湍急奔瀉的階段,它們終於水光清漪波平如鏡了。倘還有葦叢裝點著,還有山廓作背景,往往便是風景。那是頗值得或遠或近地欣賞的。通常你只要並不冒失地去試探其深淺,它對你是沒有任何危險的。然而那幽幽的深潭卻不同。它們往往隱蔽在大山的陰暗處,在陽光不易照耀到的地方。有時是在一處凸著的山喙的下方,有時是在寒氣森森潮溼滴水的山洞裡。即使它們其實並沒有多麼深,但看上去它們給人以深不可測的印象。海和湖的顏色一般是發藍的,所以望著悅目。江河哪怕在汛季渾濁著,卻是我常見的,對它們有一種熟悉的感覺。然而潭確乎不同,它的顏色看去往往是黑的。你若掬起一捧,它的水通常也是清的。然而還入潭中,又與一潭水黑成一體了。潭水往往是涼的,還往往是很涼很涼的。除了在電影裡出現過片段,在現實生活中偏喜在潭中游泳的人是不多的。
事實上與江河湖海比起來,潭尤其對人沒什麼危害。歷史上沒有過任何關於潭水成災的記載,而江河湖海氾濫之災全世界每年到處發生。我害怕潭可能與異怪類的神話有關。在那類神話中,深潭裡總是會冷不丁地躍出猙獰之物,將人一爪捕住或一口叼住拖下潭去。潭每使我聯想到人性「城府」的一面。「城府」太深之人不見得便一定是專門害人的小人。但是在這樣的人的心裡,友情一般是沒有什麼位置的。正義感公道原則也少有。有時似乎有,但最終證明,還是沒有。那給你錯誤印象的感覺,到頭來本質上還是他的「城府」。如潭的人性,其實較少體現在女人身上。「城府」更是男人的人性一面。女人慣用的只不過是心計。但是有「城府」的男人對女人的心計往往一清二楚,他只不過不動聲色,有時還會反過來加以利用,以達到自己的目的。
一切水都在器皿中。盛裝海洋的,是地球的一部分。水只有在蒸發為氣時,才算突破了局限它的範圍,並且仍存在著。
盛裝如水的人性的器皿是人的意識。人的意識並非完全沒有任何侷限。但是它確乎可以非常之巨大,有時能盛裝得下如海洋一般廣闊的人性。如海洋的人性是偉大的人性,詩性的人性,崇高的人性。因為它超越了總是緊緊糾纏住人的人性本能的層面,使人一下子顯得比地球上任何一種美麗的或強壯的動物都高大和高貴起來。如海洋的人性不是由某一個人的豐功偉績所證明的。許多偉人在人性方面往往殘缺。具有如海洋一般人性的人,對男人而言,一切出於與普羅米修斯同樣目的而富有同樣犧牲精神的人,皆是。不管他們為此是否經受過普羅米修斯那一種苦罰。對女人而言,南丁格爾以及一切與她一樣心懷博愛的她的姐妹,也皆是。
如水的人性亦如水性那般沒有長性。水往低處流這一點最接近著人性的先天本質。人性體現於最自私的一面時,於人永遠是最自然而然的。正如水往低處流時最為「心甘情願」。一路往低處流著的水不可能不渾濁。汪住在什麼坑坑窪窪的地方還會從而成為死水,進而成為腐水。社會譴責一味自私自利著的人們時,往往以為那些人之人性一定是卑汙可恥並快樂著的。而依我想來,人性長期處於那一種狀態未必真的有什麼長期的快樂可言。引向高處之水是一項大的工程。高處之水比之低處之水總是更有些用途,否則人何必費時費力地偏要那樣?大多數人之人性,未嘗不企盼著向高處昇華的機會。當然那高處非是尼采的「超人」們才配居住的高處。那種「高處」算什麼鬼地方?人性向往昇華的傾向是文化的影響。
在一個國家或一個民族裡,普遍而言,一向的文化質量怎樣,一向的人性質量便大抵怎樣。一個男人若扶一個女人過馬路,倘她不是偶然跌倒於馬路中央的漂亮女郎,而是一個蓬頭垢面破衣爛衫的老嫗,那麼他即使沒有聽到一個謝字,他也會連續幾天內心裡充滿陽光。他會覺得扶那樣一個老嫗過馬路時的感覺,挺好。與費盡心機勾引一個女郎並終於如願以償的感覺大為不同,是另一種快活。如水的人性倒流向高處的過程,是一種心靈自我教育的過程。但是人既為人,就不可能長期地將自己的人性自築水壩永遠蓄在高處。那樣一來人性也就沒了絲毫的快樂可言。因為人性無論於己還是於他人,都不是為了變成標本鑲在高階的框子裡。
真實的人性是俗的。是的,人性本質上有極俗的一面。一個理想的社會和與之相適應的文化不該是這樣的一把剪刀——以為可以將一概人之人性極俗的一面從人心裡剪除乾淨;而是明白它,認可它,理解它,最大限度地相容它;同時,有不俗的文化在不知不覺之中吸引和影響我們普遍之人的人性向上,而不一味地「流淌」到低窪處從而一味地不可救藥地俗下去……
我們俗著,我們可以偶爾不俗;我們本性上是自私自利的,我們可以偶爾不自私自利;我們有時心生出某些邪念,我們也可以偶爾表現高尚一下的衝動;我們甚至某時真的墮落著了,而我們又是可以從墮落中自拔的……我們至死還是沒有成為一個所謂高尚的人,有道德的人,脫離了低階趣味的人;但是檢點我們的生命,我們確曾有過那樣的時候,起碼確曾有過那樣的願望……
人性似水,我們實難決定水性的千變萬化。
但是水啊,它有多麼美好的一些狀態呢!
人性也可以的。
而不是不可以——一個社會若能使大多數人相信這一點,那麼這個社會就開始是一個人文化的社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