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族精神」與「士大夫精神」

中國文化的性格 梁曉聲 第1頁,共2頁

20世紀80年代以降,中國學界探討西方「貴族精神」者漸多。在西方,「貴族精神」是有專指性的——第一須是有貴族身份的人;第二在國家義務方面是恪守責無旁貸的人;第三在言行方面是能遵循貴族教養的人。

而在當時的中國,「貴族精神」每被反解為「精神貴族」;「精神貴族」又每被狹釋為「文化貴族」,而一個被視為「文化貴族」的人,對於民間則必是一個不受歡迎的人,甚至會是一個討厭的人。

在西方,貴族人物是否具有貴族精神,主要以第二條而論,第三條屬於小節,並不求全責備。

在中國,被學界奉為「精神貴族」的古代人物,大抵是文人(嚴格地說是詩人),如李白、陶淵明、「竹林七賢」。

為什麼會有這種差別呢?

乃因——在大多數封建歷史時期,大多數的未入仕的文人,實際生活境遇並不太好。最低的時期,地位排在娼的後邊,僅在丐的前邊。所以,古代的中國文人從不曾有過什麼貴族精神,想要為國效力,通常也不受待見,一廂情願而已,便只能在文化上自標清流,在言行上特立獨行,以證明精神上的高蹈。

李白是有點兒「文化貴族」範兒的,因為他一度曾像西方的貴族一樣,獲得著皇家的恩賜的「津貼」。

俄法戰爭中,兩國都陣亡了許多貴族人物及其子弟;「一戰」中,俄德兩國的軍中貴族子弟也犧牲多多;「二戰」中,蘇、英兩國的前線指揮官中,貴族人物也不少。英軍中多於蘇軍中。本應蘇軍中更多的,但戰前被殺者眾,剩下的反而少於英軍了。

中國文人階層,總體上缺少為國家出生入死的歷練,陽剛之氣只能體現於詩文,也就從基因上難有西方所言的「貴族精神」。

據史家言,春秋時,各國貴族階級都以執戈披甲為榮,視衝鋒陷陣為勇,尚勇成風。

那算不算「貴族精神」呢?

竊以為,即使算,也與西方的貴族精神不是一個概念。

在《戰爭與和平》中,安德列伯爵因戰前患病,身體虛弱,本是有理由不上前線的,但他堅持帶病參戰——這是貴族精神的體現;他參加的不是征服戰而是國家自衛戰。

彼埃爾男爵,因為近視,沒被批准入伍。但他尋找到了一支槍,在法軍進入莫斯科後,打算進行一個人的抵抗戰爭。他甚至有機會瞄準了拿破崙,可一槍斃其命。卻沒扣扳機,感到了暗殺者的羞恥——這也是貴族精神的體現。

法軍大敗,許多士兵在嚴寒之季逃陷於湖中,生不如死。拿破崙給庫圖索夫留下一信,信上有言:「看上帝分上,憐憫我計程車兵。」庫圖索夫對送信的法國下級軍官說:「請你們的皇帝放心,我一定照辦。」遂下令,不許屠殺法軍,對他們要儘量救助,放他們回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