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深,故人心,相逢且莫推辭飲。君若歌時我慢斟,屈原清死由他恁。醉和醒爭甚。
屈原堅持節操而死,由他死他的吧。誰醉誰醒,爭個什麼勁啊!
元的亡,亡於作為統治集團,自身文化積澱淺,又不善於取長補短,充分利用「漢家」文化之「先進」因素,整合人心,是以亡得較快。
明朝的朱元璋在此點上卻是有著清醒認識的。他這位因人生潦倒而當過和尚,也當過起義軍首領的皇帝,對孔孟之道還是略知一二的。初登基時,他向朝野一再表示,自己一定會行仁政,做個好皇帝。因為他有此種表態,當然便有各色人等向他宣揚孔孟之道的德性作用。也許正是在這種情境下,某個冒失鬼,哪壺不開提哪壺,順嘴溜出了孟子那句「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的「混賬話」——對一切帝王,那話肯定是「混賬透頂」且振聾發聵的。朱皇帝當時就火了,要傳旨將孟子捉到砍了。這事正史上未提過,野史中傳得很廣,可信度不高。向來孔孟並提,凡是個漢人,誰人不知,哪個不曉?儘管在元朝被「冰凍」了98年,那也由地下的家學播在了一代代漢子孫心裡呀。
雖不可信,但自明始,孔孟之道變成了孔子一人之道,這卻是真的。結果「亞聖」被剝奪了「聖」名,連其塑在文廟中的像,也遭搗毀,當垃圾清出了文廟之門。
政治本不是誰都「玩」得的國之頂層大事,偏偏孟子尤愛議政。這一點上他就是不如孔子明白。人家孔子除了「克己復禮」,關於政治很少發議論。最有冒犯意味的話,不過就是「苛政猛於虎」。帝王皇上可當諍言來聽,沒有顛覆性。
朱皇帝之登基接近「順承天意」,推翻元朝符合最廣大漢人的心思——元的晚期,人口已近九千萬,而土地越來越集中在達官顯貴及地主階級名下,實際上絕大多數農民幾乎都變成了佃戶。而且,元代加強了對最底層人的戶籍管理,被劃入另冊將世代為奴作婢的人口尤多。他們除了造反,再無別種改變命運的可能。天災戰禍,亦使流離失所背井離鄉的遊民人口大增。元晚期的腐敗加速了它的滅亡,可謂支撐乏術。
朱皇帝在文化上獨樹孔子之後,不久恢復了科舉。這給元時「十儒九丐」的潦倒文人士子們打了一針強心劑,使他們的人生又有了希望,又有了奔頭,都以亢奮之心躋身於科舉「管道」,於是傳授入仕經學的書院書館及塾學堂,如雨後春筍。
實際上,元時以私人學名開館授業的現象更司空見慣,最多時達四萬幾千處,而明中期才一萬幾千處。這是因為,元朝廷與軍隊逃離中土之際,不但帶走了蒙古人,也卷挾走了不少漢人——至明中期,在籍人口方達到六千餘萬。而明的院、館、塾,與元有本質不同。後者所教授,在廢了科舉的情況下,只能以藝技為主業,即謀生手段,如現在的「文藝培訓班」;而前者,則又重新祭起了「修齊治平」的經世之道的旌幡。
唐詩、宋詞、元曲的水平已各處巔峰,明的文人士子們皆知無望達及,於是他們之「文以載道」的能動性,逐漸轉向了縱論時政方面。可以這樣認為——明之文人士子,比起前人,是最「關心國家大事」的。這又因為,元是中國歷史上異族統治漢人的朝代,以往一向是以漢人為中心的。所以明之滅元,意味著歷史回到了「正軌」,是對整個漢人的拯救。此時的朱皇帝功莫大焉,怎麼重新將國體設計完美了——許多文人士子都希望能在這機遇與挑戰並存的歷史關頭,貢獻繼往開來的思想。
然而朱氏另有想法,更相信於自己的英明。他的設計是中央高度集權,連宰相也不任命,舉凡一切政策法規,更喜歡產生於自己的頭腦。
明是中國歷史上由農民領導,靠農民起義所建立的朝代。所謂匹夫登基,草民稱皇。這樣的一個皇帝,治國理政的資質顯然在各階層內心裡都是存疑的。儘管他在南京當皇帝當的挺有魄力,但那當的只不過是半片漢土的皇帝;如今當整片漢土的皇帝了,兩碼事。能力欠足,有待觀察。此種情況下,若坐皇位的屁股尚沒溫乎,竟被殺了,且滅族了,歷史結論很可能是——為國為民祛憂,除掉庸君;取而代之有理,另擁聖明也有理。而只要能順利地將皇位傳至三代以後,情況則不同了。那時社稷姓朱,便成共識。只要子孫當皇帝當得並不明顯地昏聵無能,別人若起取代野心,顧慮將是很大的——歷史結論將是「篡位」「弒君」,都是大逆不道之罪名。此種事曹操生前都不敢做;劉邦生前最怕他的「戰友」們做;後來的曾國藩避嫌唯恐不及,皆因害怕在歷史上留下「竊國」「亂臣賊子」的罵名。
朱氏深諳此點,故其集權、專制,是要為子孫後代夯實皇基。無論是確有人覬覦他的皇位,還是他自己疑心過重無事生非,總之他不久剪除起「戰友」來,做法心狠手辣,莫須有之織罪,他運用起來也易如反掌。
而以上兩點,當然違揹他一定要做明君聖主的誓言。明不明聖不聖的,不在他考慮的範圍。目的卻達到了,命官們特別是些個自作多情的文人士子,於是都緘默其口了。他們終於明白,皇上尊崇孔子,其實只是要臣忠民良而已。至於他自己,根本不打算做孔子的好學生。
集權也罷,專制也罷,對一個朝代的初定而言,效果卻往往立竿見影。並且,他的某些國體設計和主見,在當時也算考慮獨到,例如儘量避免戰事發生,使民得以喘息繁衍;官吏俸祿標準親訂,以防滋生腐敗;軍費由國庫直接撥給,以杜絕軍方勒民現象;留在漢土的蒙古及其他少數民族,不得在本族間婚配。不論嫁娶,一方必得是漢人。以強迫方式,消弭民族仇隙等等。
然而封建制度胚胎裡帶著的劣基因,是無論多麼英明的皇帝都無可奈何的。
到了明中期,問題顯現了——明初,內外官員兩萬四千餘人,到成化年,增至十餘萬;嘉靖時,全國每年供給於京師的糧食四百萬石,僅各王府祿米卻已達到八百五十三萬石。即使年光持續良好,風調雨順,每年的貢米也不足京師所需之半。只得通過「加派」,增收賦稅,民不聊生,怨載道矣。
不世襲,皇室及官僚大臣皆有意見,而世襲成律,必然失控,狀況頻出——晉王第三子慶成王,妻妾眾多,生百子,俱長成。長子襲爵,餘九十九子並封鎮國將軍——此明前朝代絕無之事。家世餘蔭,福澤無窮之代,且多為酒囊飯袋行屍走肉之輩。「出則車輿,入則扶持」,不能文,不能武,腹笥空空,不學無術。
世襲資格的鞏固,須官場互相幫襯,攀權附勢,結黨營私之風於是盛行,潛規則遂成常態。而皇室的存在,卻又不得不依賴此種常態的「忠心擁護」。
朝廷慣以門第用人,雖科舉之制在焉,大批庶族出身的人才,很難通過那獨木橋謀得一官半職。於是他們棄了儒家典籍,轉而去向孟子、墨子、荀子的思想尋找慰藉,消解怨悶。
墨子曰:「尚賢者,政之本也」;「官無常貴而民無終賤,有能則舉之,無能則下之。」
荀子曰:「雖王公世大夫之子孫也,不能屬於禮義,則歸之庶人;雖庶人之子孫也,積文學,正身形,能屬於禮義,則歸之卿相士大夫。」
明思想家黃宗羲著文痛批當時情況曰:「以我之大私,為天下之大公。始而慚焉,久而安焉,視天下為莫大之產業,傳之子孫,受享無窮」;「今也以君為主,天下為客」。——當然他的憤言是說在晚明,僅在小範圍傳播,否則性命難保了。
士林之「林」,原本統稱。明中期開始分化,晚期顯然——仕途順達者,依然視儒家經典為真聖真賢之書;對科舉心如死灰者,逐漸自成一林,如蜂族之分巢。那分出的一「林」,思想影響漸大,一言以蔽之,核心思想無非是孟子「民貴君輕」的思想。或許他們中不少人並非真的認為民應該多麼的貴,與四百多年後蔡元培提出「勞工神聖」的口號,情懷未必相同。但他們表達不滿,須有夠高尚的理論支點,「民貴君輕」「社稷共屬」,合其用也。而墨子、荀子的思想,才是他們之矢的。
士林中還又分出了一「林」,將生命價值轉向了小說——他們文化自信滿滿,能預見到自己所創作的小說,未必就不會成為傳世經典,於是我們如今有幸讀到「三言」「二拍」《水滸傳》《三國演義》《西遊記》《封神演義》等名著。
明的文化形態,亦如元的文化形態一樣,都經歷了士人文化向庶民文化靠攏、轉型的時期。元以曲為媒,明以小說為介。於文學,乃幸事;於哲學,是思想力的解構、消遣、娛樂化,且是落荒而走之事。
說到哲學,則不能不提王陽明的「心學」。我對所謂心學一向不持高蹈之評。在我看來,無非便是儒家思想糅合了些佛家思想元素而已——左不過勸官勸民對自身鬱悶看透點兒,想開點,自我勸解地虛化了之。
倘言儒學的內容是人性人智之學,那麼按古人「心主思」的邏輯,儒學當然也可以認為是「心學」。王陽明不過是將他所消化的儒學,換了一個概念,以佛學的方式細詮細釋了而已。
心學對於明的統治是儘量不露企圖的,甚為低調的幫忙之學。皇家的人明白,他自己也明白,彼此心照不宣。
孔子的思想,未必是起初便希望被當成治民工具的;王陽明的心學,未必不是起初便希望成為幫忙學的。
但,未必這樣也罷,未必那樣也罷,具體到對世道人心的作用,畢竟出發點都是陽光的,良好的,影響也肯定是正能量的。思想家生於封建時代,即使想幫哪一朝代減點壓,何況是用貢獻思想的方式,不能因而便視為統治集團的文化侍從。封建時期的文人士子,其思想能動性大抵體現於兩方面——要麼試圖影響統治集團,要麼試圖影響世道人心。而影響前者,又往往比影響後者要難得多。在影響後者方面,因少或沒有忌諱,亦往往能對人性作超階級的分析與見解——正是這一部分見解,因超越了階級,同時也便有可能超越歷史侷限性了,於是對今人仍有教益;故,他們就確乎當得起「思想家」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