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期中國文人對自身作為的最高願望是「服官政」。而「服官政」的頂尖級別是「相」,位如一國之總理。倘官運不通,於是淪為「布衣」。倘雖已淪為「布衣」,而仍偏要追求作為,那麼只有充當「士」這一社會角色了。反之,曰「隱士」。「士」與「隱士」,在中國,一向是相互大不以為然的兩類文人。至近代,亦然。至當代,亦亦然。「士」們批評「隱士」們的全無時代使命感,以「隱」作消極逃遁的體面的盾。或「假隱」,其實巴望著張顯的時機到來。「隱士」們嘲諷「士」們的擔當責任是堂吉訶德式的自我表演。用時下流行的說法是「作秀」。或那句適用於任何人的話——「你以為你是誰?」無論「士」或「隱士」中,都曾湧現過最優秀的中國文人,也都有偽隱者和冒牌的「士」。
在當今,中國的文人型知識分子,依然喜歡兩件事——或在客廳裡懸掛一幅古代的「士」們的詞聯;或給自己的書房起一個「隱」的意味十足的名。但是當今之中國,其實已沒有像那麼回子事的「隱士」,正如已缺少真正意義上的「士」。
然而,畢竟的,我認為,新文化運動,是中國近代的「士」們的時代,不是「隱士」們獲尊的時代。
中國的知識分子們,準切地說,中國的文人知識分子們,確乎被封建王權、被封建王權所支援的封建文化壓抑得太久也太苦悶了。他們深感靠一己們的思想的「銳」和「力」,實難一舉劃開幾千年封建文化形成的質地綿緊的厚度。正如小雞封在恐龍的堅硬蛋殼裡,只從內部啄,是難以出生的。何況,那是一次中國的門戶開放時代,普遍的中國知識分子,尤其中青年知識分子,急切希望思想的借鑑和精神的依傍。於是尼采著述中否定一切的文化批判主張,成為當時中國社會思想者們借來的一把利刃。由於他們是文化人,他們首先要推翻的,必然只能是文化壓迫的「大山」。馬克思與尼采的不同在於,馬克思主義認為,更新了一種政權的性質,人類的新文化才有前提。馬克思主義否定其以前的一切政權模式,但對文化卻持尊重歷史遺產的態度;尼采則認為,創造了一種新文化,則解決了人類的一切問題。
尼采的哲學,其成分一言以蔽之,不過是「文化至上」的哲學,或曰「唯文化論」的哲學。再進一步說,是「唯哲學論」的哲學,也是「唯尼采的哲學論」的哲學。
「藉著這一本書(指他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我給予我的同類人一種為他們所獲得的最大贈予。」
「這本書不但是世界上最傲慢的書,是真正屬於高山空氣的書——一切現象,人類都是躺在他足下一個難以估計的遙遠地方——而且也是最深刻的書,是從真理的最深處誕生出來的;像一個取之不盡的源泉,任何盛器放下去無不滿載而歸的。」
語句的不連貫難道不像一名妄想症患者的嘟噥嗎?「我用十句話說出別人用一本書說出的東西,說出別人用一本書沒說出的東西。」「這種東西(指他的書)只是給那些經過嚴格挑選的人的。能在這裡做一個聽者乃是無上的特權……」「我覺得,接受我著作中的一本書,那是一個人所能給予他自己的最高榮譽。」
「能夠了解那本書中的六句話(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也就是說,在生命中體驗了它們,會把一個人提升到比‘現代’人類中的優智者所到達的更高的境界。」
以上是尼采對他的哲學的自我評價。在他一生的文字中,類似的,或比以上話語還令人瞠目結舌的強烈自戀式的自我評價比比皆是。而對於他自己,尼采是這麼宣言的:「我允諾去完成的最後一件事是‘改良’人類。」「這個事實將我事業的偉大性和我同時代人的渺小性之間的懸殊,明顯地表現出來了。」當我得以完整地閱讀尼采,我不禁為那些我非常敬仰的,中國現代史中極為優秀的知識分子感到難堪。因為,我無論如何不能得出這樣的結論——他們之所以優秀和值得後人敬仰,乃由於讀懂了尼采的一本散文詩體的小冊子中的六句話。我只能這麼理解——中國歷史上那一場新文化運動,需要一位外國的「戰友」;正如中國後來的革命,需要一位外國的導師。於是自戀到極點的尼采,名字一次次出現在中國新文化運動的文論中。這其實是尼采的殊榮。尼采死前絕想不到這一點。如果他生前便獲知了這一點,那麼他也許不會是四十五歲才住進耶拿大學的精神病院,而一定會因為與中國「戰友」們的精神的「交近」更早地住進去……
在中國,我以為,一位當代知識分子,無論其學問淵博到什麼程度,無論其思想高深到什麼境界,無論其精神的世界自以為純潔超俗到多高的高處,一旦自戀起來,緊接著便會矮小。
關於魯迅與尼采
排除別人不提,魯迅確乎是將尼采視為果敢無畏地向舊文化衝鋒陷陣的戰士(或用魯迅習慣的說法,稱為「鬥士」「猛士」)才推崇他的。
對比魯迅的文字和尼采的文字中相似的某些話語,給人以很有意思的印象。
尼采:「我根本上就是一個戰士,攻擊是我的本能。」「我的事業不是壓服一般的對抗者,而是壓服那些必須集中力量、才智和豪氣以對抗的人——也就是可以成為敵手的那些對抗者……成為敵人的對手,這是一個光榮決鬥的第一條件。」「我只攻擊那些勝利的東西——如果必要的話,我會等它們變成這樣時才攻擊它們。」「我只攻擊那些我在攻擊時找不到盟友的東西。」「我不是一個普通的人,我是炸藥。」
總而言之,尼采認為自己的「攻擊」,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種「超人」式的「攻擊」。因而是他的「敵人」的自豪。
魯迅:「要有這樣的一種戰士——已不是矇昧如非洲人而揹著雪亮的毛瑟槍的;也並不疲憊如中國綠營兵而佩著盒子炮。他毫不乞靈於牛皮和鐵的甲冑;他只有自己,拿著蠻人所用的,脫手一擲的投槍。」
這樣的戰士將誰們視為「敵人」呢?
「那些頭上有各種旗幟,繡出各樣好名稱:慈善家、學者、文士、長者、青年、雅人、君子……頭下有各樣外套,繡出各式好花樣:學問、道德、國粹、民意、邏輯、公義、東方文明……」
「但他舉起了投槍。」
即使「敵人」們發誓其實自己有益無害或並無大害也不行。「他微笑著,偏側一擲,卻正中了他們的心窩。」
縱使「敵人」們友好點頭也不行。因為那戰士「知道這點頭就是敵人的武器,是殺人不見血的武器,許多戰士都在此滅亡,正如炮彈一般,使猛士無所用其力」。
於是戰士一次次舉起投槍。戰士是一定要挑戰那虛假的「太平」的。
「但他舉起了投槍!」
那樣的戰士,他是「真的猛士,敢於直面慘淡的人生,敢於正視淋漓的鮮血」。魯迅一生都在呼喚「這樣的一種戰士」,然而於他似乎終不可得。事實上「這樣的一種戰士」是要求太過苛刻的戰士,因為幾乎等於要求他視其以前的所有文化如糞土。因而魯迅只有孤獨而悲愴地,自己始終充當著這樣的戰士。他「於浩歌狂熱之際中寒;於天上看見深淵。於一切眼中看見無所有;於無所希望中得救」。他想到自己的死並確信:「待我成塵時,你將見我的微笑。」這都由於魯迅對他所處的時代深惡痛絕。而那一個時代,也確乎腐朽到了如是田地。
然而尼采真的是魯迅所期望誕生的那一種戰士嗎?今天倘我們細細研讀尼采,便會發現,寫過一篇雜文提醒世人不要「看錯了人」的魯迅,自己也難免有看錯了人的時候。魯迅認為他以前的中國文化只不過是「瞞和騙」的文化,認為他所處的那個時代的文化,只不過是「瞞和騙」的繼續,認為中國五千年文化的真相,只不過是「吃人」二字。魯迅要從精神上喚醒的是自己的同胞。
尼采要從人性上「改良」的是全人類。尼采認為在他以前,地球上的人類除少數智者,其餘一概虛偽而又卑鄙,根本無可救藥地活著。因而慈悲者、說教者、道德家、知名的智者、學者、詩人,乃至賤氓(即窮愁而麻木的芸芸眾生),一概都是不獲他的「改良」,便該從地球上徹底消滅乾淨的東西。縱然少數他認為還算配活在地球上的人,也應接受一番他的思想(或曰哲學)的洗禮。
他唯一抱好感的是士兵,真正參與戰爭計程車兵。他鼓勵一切士兵都要成為他理想之中的戰士:「你們當得這樣,你們的眼睛永遠追求一個仇敵——你們的仇敵。你們中有許多人且要一見面就起憎恨。」「你們要尋找你們的仇敵,你們要挑動你們的戰爭。」「你們當愛和平,以和平為對於新的戰爭的手段——並愛短期的和平甚於愛長期的和平。」這句話的另一種說法是——為了發動更大的戰爭你們需有短暫的和平時期儲備你們再戰的銳氣。「戰爭和勇敢比博愛做著更偉大的事情。」「你們問:‘什麼是善?’——能勇敢便是善。」「你們必須驕傲你們能有仇敵。」「所以你們這樣過著你們的服從和戰鬥的生活吧!長生算什麼呢?戰士誰願受人憐惜?」所以,希特勒向墨索里尼祝壽時,以尼采文集之精裝本作為禮物相贈也就毫不奇怪。
所以,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德軍向士兵分發尼采那《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小冊子,命他們計程車兵滿懷著「比博愛做著更偉大的事情」的冷酷意志去征服別的國家和人民,也就毫不奇怪。
所以,當德國士兵那麼滅絕人性地屠殺別國人尤其是猶太人時,可以像進行日常工作一樣不受良知的譴責。因為「查拉圖斯特拉」說:「仇恨就是你們的工作。你們永遠不要停止工作。」當然,法西斯主義的罪惡不能歸於尼采。但,一種自稱旨在「改良」人類的思想,或一種所謂哲學,竟被世界上最反動最恐怖的行為所利用,其本身的價值顯然便是大打折扣了。
魯迅卻又終究是與尼采不同的。魯迅並不自視為中國人,更不自視為全人類的思想的上帝。魯迅固然無怨無悔地做著與中國舊文化孤身奮戰的戰士,但他也不過就視自己是那樣的一個戰士而已。並且,在很多時候,很多情況之下,他十分清醒地知道,自己卻連那樣的戰士也不是的,只不過是這俗世間的一分子。
魯迅自己曾在一篇文字中這樣形容自己:「我有一種自害的脾氣,是有時不免吶喊幾聲,想給人們去添點熱鬧。譬如一匹疲牛罷,明知不堪大用了,但廢物何妨利用呢?所以張家要我耕一畝地,可以的;李家要我翻一弓田,可以的;趙家要我在他店前站一刻,在我背上貼出廣告道:敝店備有肥牛,出售上等消毒牛乳。我雖深知自己是怎樣瘦,又是公的,並沒有乳;然而想到他們為張羅生意起見,情有可原。只要出售的不是毒藥,也就不說什麼了。但倘若用得我太苦,是不行的,我還要自己覓草吃,要喘氣的工夫;要專指我為某家的牛,將我關在他的牛牢內,也是不行的,我有時也許還要給別家挨幾轉磨。如果連肉都要出賣,那自然更不行。理由自明,無須細說……」
魯迅這一種自知之明,與尼采的病態的狂妄自大,截然相反。
魯迅有很自謙的一面。尼采則完全沒有。非但沒有,尼采甚而認為自謙是被異化了的道德,奴性的道德。他那一種狂妄自大才是人性真和美的體現。
魯迅是時常自省的。尼采則認為自省之於人也是虛偽醜陋的。彷彿,因為他拒絕自省,所以他才成為世界上獨一無二的精神完人,並且一再地宣告自己的身體也是健康強壯的。所以他,只有他,才有資格這樣寫書:《我為什麼這樣智慧》《我為什麼這樣聰明》《我為什麼會寫出如此優越的書》,我的書是——「一部給一切人看而無人能看懂的書」……
魯迅是悲憫大眾的。尼采不但蔑視大眾,並簡直可以說仇視大眾。他叫他們為「賤氓」。他說:「生命是一派快樂之源泉;但賤氓所飲的地方,一切泉水都中毒了。」他說:「許多人逃避開某地即是要逃避了賤氓;他憎恨和他們分享泉水、火焰和果實。」他說:「許多人走到了沙漠而寧願與猛獸一同感到乾渴,只是因為不願同汙髒的趕駱駝的人坐在水槽的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