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了,我喊一聲,迸著血淚,
「這不是我的中華,不對,不對!」
我來了,因為我聽見你叫我;
鞭著時間的罡風,擎一把火,
我來了,不知道是一場空喜。
……
那不是你,不是我的心愛!
我追問青天,逼迫八面的風,
我問,拳頭擂著大地的赤胸,
總問不出訊息;我喊著叫你,
嘔出一顆心來,——在我心裡!
寫出這樣詩句的詩人,分明地已在宣告著,他為著他的國,是肯於連地獄也下的。一切詩人之所以是詩人,皆發乎於對詩的愛。卻並非所有愛詩的詩人都同時愛國。
有的詩人僅僅愛詩而已,通過愛詩這一件事而更充分地愛自己;或兼及而愛自然,而愛女人,而愛美酒……這樣的詩人,永遠都是任何一個時代所不傷害的,甚至是恩寵有加的。這樣的詩人的命況永遠是比較安全的。即使淪落,也起碼是安全的。
有的詩人,卻被時代所選擇了去用詩喚醒大眾和民族。他們之成為鬥士,乃是不由自主的責任。因為他們之作為詩人,幾乎天生的已有別於別的詩人。當他們感覺他們的詩已缺乏鬥士摧枯拉朽的力量,他們就只有以詩人之軀,拼著搭賠上他們的鮮血和生命了。
相對於一個國家,如愛詩愛自然愛女人一般愛國的詩人,都有著詩人的大詩心。
相對於我們的世界,如愛詩愛自然愛女人一般用詩鼓呼和平的詩人,都是更值得世界心懷敬意的。在他們的詩面前,在他們那樣的詩人面前。
臺灣有一位詩人叫羊令野,他寫過一首詠歎紅葉的詩:
我是裸著脈絡來的,
唱著最後一首秋歌的,
捧著一掌血的落葉啊!
我將歸向,我最初萌芽的土地……
聞一多,1946年的中國之一片「捧著一掌血的落葉」!一支迎著罡風奮不顧身地點燃了自己於是驟然熄滅的紅燭!
他原本是「裸著脈絡」為詩而來到世界上的,卻為他的國的民主和伸張政治之正義,而臥著自己的血歸於他「最初萌芽的土地」。那土地1946年千瘡百孔。
在世界近代史上,他是唯一一位被子彈從背後卑鄙地射殺的詩人。
雖然我們想到他時,首先想到的是他的死,其後才是他的詩——卻也正因為這樣,他的詩浸著和紅燭一樣紅的血色,渲透了文學的史,染紅了叫作「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個新國家之誕生的生命史。……
聞一多這個名字因而本身具有了交於一切詩的詩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