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姐跑到了一座立交橋上,欲尋短見。幸而有芸緊緊跟隨,沒使悲劇發生。
而公司那邊亂了套了,四處尋找的人紛紛歸來,都說找不到。
段老闆坐立不安,急得罵人。
那所謂「元青花」只不過是他花三百來元從潘家園買的。若因三百來元錢的東西鬧出人命,不但自己的虛榮將遭人恥笑,良心上也會永遠內疚的。
他焦慮如熱鍋上的螞蟻。
管韓姐的小頭頭被命令不停地打韓姐的手機。每次都通,但沒人接,這使事情似乎變成了事件,結果似乎也註定不祥了。
韓姐的手機並不隨時帶在身上,它響在她的挎包裡,她的挎包放在人人都有的小件儲存匣裡。
而芸的手機在接待臺的抽屜裡。
天黑了,下班時間早過了,頭頭腦腦都不走,毫無意義地陪著段老闆著急。
半夜後,不得不報警。
天快亮時,民警在芸的住處找到了她和韓姐。斯時韓姐已近崩潰,而芸差不多已對她說了一百遍這樣的話:「有我在你身邊,你就休想死得成。」
「你是怎麼勸她的呢?」
「我說,再普通的人的命,那也是寶貴的人命。再寶貴的瓷瓶,它也不過就是個瓷瓶,怎麼能比得上人命寶貴?我相信韓老闆是懂得這種起碼道理的人,絕不會為難你。」
「對,對,我是那樣的人!」
「那,你絕不難為她?」
「當然!我還要感謝你呢。她沒出事,對公司是莫大的幸運!我聽別人說你愛看書,都看什麼書?」
第二天,在段老闆的辦公室,他平易近人地與芸交談了一個多小時。
芸說了自己都看了哪些書後,段老闆問她背得出《百家姓》不?芸不但背得滾瓜爛熟,還向韓老闆講了段姓的來歷。
段老闆又問了幾個姓,芸有問必答。
他又請她背《三字經》《千字文》《論語》《孟子》什麼的,芸同樣張口就背,一次磕巴都沒有。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背的?」
「自幼。」
芸沒說實話——其實一年多以來,她幾乎天天在坐前臺的八小時裡背,以打發無聊。多虧韓姐給她的是巴掌大的袖珍本,低頭看也不易被發現。
而韓老闆,也隻字不提「元青花」實際上是他花多少錢買的。
他最後說:「像你這麼好的記性,沒上過大學太遺憾了。如果有可能上大學,你想學什麼專業呢?」
芸毫不猶豫地說:「大眾服裝設計。」
不久,芸到一所民辦大學上學去了,段老闆找朋友推薦的,並替她預交了大學四年的學費。
芸離開北京那天,公司有不少人在站臺上送她。老闆感激之人,頭頭腦腦皆表現出心懷敬意的態度。
韓姐也出現在了站臺上,挽著與他相好的男人。段老闆為她的女兒交了一筆終身醫保;那男人打消了後顧之憂,與韓姐把證辦了。
送芸的人們回到公司,一齣電梯,見架子又擺在那兒了,玻璃罩內是那「元青花」碎片。
紙牌卻換了,其上寫的是——「此元代青花,碎於某年某月某日某時,段某某親寫以銘記。」
韓姐卻因心理上留下了陰影,辭職了。
段老闆也未挽留,給了她特大方的一筆「精神損失補償金」。
他對芸和韓姐的善舉,使他賺足了好口碑。那一年北京市海選道德模範人物,他的名字在網上也出現過的。
我的一名學生在他的公司上班,向我講了此事,囑我只要不寫那「元青花」是怎麼回事,但寫無妨。
而我覺得,即使寫了那「元青花」是怎麼回事,段老闆的形象也還是蠻高大的。一事善,一意佛啊!
2016年9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