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再想這可怕的事,這足以使她發狂。她到書房去看這一天的工作;工作,只有工作使她充實,使她疲乏,使她睡得香甜,使她覺到快活與自己的價值。
她的秘書馮女士已經在書房裡等了一點多鐘了。馮女士才二十三歲,長得不算難看,一月掙十二塊錢。穆女士給她的名義是秘書,按說有這麼個名字,不給錢也滿下得去。穆女士的交際是多麼廣,做她的秘書當然能有機會遇上個闊人;假如嫁個闊人,一輩子有吃有喝,豈不比現在掙五六十塊錢強?穆女士為別人打算老是這麼周到,而且眼光很遠。見了馮女士,穆女士嘆了口氣:「哎!今兒個有什麼事?說吧!」她倒在個大椅子上。
馮女士把記事簿早已預備好了:「今兒個早上是,穆女士,盲啞學校展覽會,十時二十分開會:十一點十分,婦女協會,您主席;十二點,張家婚禮;下午,」
「先等等,」穆女士又嘆了口氣,「張家的賀禮送過去沒有?」
「已經送過去了,一對鮮花籃,二十八塊錢,很體面。」「啊,二十八塊的禮物不太薄——」
「上次汪先生作壽,張家送的是一端壽幛,並不——」「現在不同了,張先生的地位比原先高了;算了吧,以後再找補吧。下午一共有幾件事?」
「五個會呢!」
「哼!甭告訴我,我記不住。等我由張家回來再說吧。」穆女士點了根菸吸著,還想著張家的賀禮似乎太薄了些。「馮女士,你記下來,下星期五或星期六請張家新夫婦吃飯,到星期三你再提醒我一聲。」
馮女士很快的記下來。
「別忘了問我張家擺的什麼酒席,別忘了。」
「是,穆女士。」
穆女士不想上盲啞學校去,可是又怕展覽會照像,像片上沒有自己,怪不合適。她決定晚去一會兒,頂好是正趕上照像才好。這麼決定了,她很想和馮女士再說幾句,倒不是因為馮女士有什麼可愛的地方,而是她自己覺得空虛,願意說點什麼……解解悶兒。她想起方先生來:「馮,方先生的妻子過去了,我給他送了二十塊錢去,和十個雞子,怪可憐的方先生!」穆女士的眼圈真的有點發溼了。
馮女士早知道方先生是自己來見汪太太,她不見,而給了二十塊錢,可是她曉得主人的脾氣:「方先生真可憐!可也是遇見女士這樣的人,趕著給他送了錢去!」
穆女士臉上有點笑意,「我永遠這樣待人;連這麼著還討不出好兒來,人世是無情的!」
「誰不知道女士的慈善與熱心呢!」
「哎!也許!」穆女士臉上的笑意擴充套件得更寬心了些。
「二少爺的書又得荒廢幾天!」馮女士很關心似的。「可不是,老不叫我心靜一會兒!」
「要不我先好歹的教著他?我可是不很行呀!」「你怎麼不行!我還真忘了這個辦法呢!你先教著他得了,我白不了你!」
「您別又給我報酬,反正就是幾天的事,方先生事完了還叫方先生教。」
穆女士想了會兒,「馮,簡直這麼辦好不好?你就教下去,我每月一共給你二十五塊錢,豈不整重?」
「就是有點對不起方先生!」
「那沒什麼,反正他喪了妻,家中的嚼穀小了;遇機會我再給他弄個十頭八塊的事;那沒什麼!我可該走了,哎!一天一天的,真累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