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8月23日,我看到彭明敏發表的《寫在(臺灣自救宣言)三十週年前夕》、又在頭一天收到謝聰敏電傳來的感言和電話、又看到報上他們的照片和慶祝活動,我忍不住在8月27日寫了一封信,我嚴肅指出:
……你們三十年前的宣言,明明爭的重點是自由民主,自由民主解決了,一中一臺根本不是問題。你們的運動,其實是爭自由爭民主的運動。這個運動成功了,臺灣變成了如國民黨牛皮所說的「自由民主的燈塔」,不愁大陸不在內外壓力下向光明認同,一旦大陸也跟你學習,成了自由民主的國家,是分是合都不是問題。如今若不在自由民主運動上定性定位,還在一中一臺上落墨著眼,是捨本逐末、是以虛幻的海市蜃樓代替務實的自救功夫。——自由民主運動和一中一臺好夢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層次,但一實一虛,不可不弄清楚。你們既在三十年前做了先知,你們就有責任在三十年後矯正導向,能為三十年後的臺灣匯出正確的方向,才不愧為先知,才是你們的偉大。……
我又寫道:
彭老師文中指出「危險而無理智的‘中國情結’」是錯誤的,這話反面解釋,「安全而理智的‘臺灣情結’」,自是可行的。不過,依我的先知水平,(別忘了我也是先知!)我始終看不出來一中一臺有可行性,一中一臺論者三十年來,從未提出任何論證(理智的論證)證明如何達成一中一臺、如何抵抗大陸,讓他們放開黑手,讓臺灣去一臺。有起碼常識的人都能清楚知道大陸絕對有「犯臺」的能力、都能清楚知道美國人不可靠,何況通達世情、通達國際大勢的國際法權威彭老師及其門徒?雖然如此通達,卻還高唱一中一臺——只有空頭主張、全無具體辦法的一中一臺,這不是好夢又是什麼?這種一廂情願(wishfulthinking)的思考模式,施之於販夫走卒匹夫匹婦,猶可說也;施之於臺灣人的先知,不可說也!
什麼是一廂情願?凡是提不出具體辦法的號召,都屬之。彭老師大作指摘「當局」不肯「以臺灣名義重新申請加入聯合國」,試問一旦彭老師成了「當局」,你能如願以償加入嗎?加入聯合國,「共匪」不亡,絕無可能,這是起碼常識,彭老師太清楚了、太清楚了。別人可以一廂情願打如意算盤以意淫聯合國(其模式,與國民黨意淫大陸——「反攻大陸」完全如出一轍),但是,彭老師怎可如此?這種「危險而無理智」,氾濫成災,遂有「總統直選」等見諸彭老師大作,總統直選會帶來獨裁與混亂,這也是政治學常識,別人爭權奪利可以這樣兒戲,前臺大政治系主任怎可如此?
彭老師說「臺灣當局數年來一些政策確在沿著我們曾經提倡的大方向進行著」,只是太慢。但是,縱太慢,也似有進境,可是,三十年後的三位先知本人呢?三十年來的進境又在哪裡?難道進境只在「總統直選」一類嗎?易卜生(ibsen)1882年寫《人民公敵》(anenemyofthepeople),寫那當時飽受打擊的先知,後來易卜生自道,說當人民在十年後腳步跟上先知的時候,先知自己又超出了人民十年。彭老師啊、聰敏啊、廷朝啊,你們超出的,又在哪裡?三十年前,你們是先知;三十年後,你們跟他們當然有不同,但不同又有多少?當人民跟無知人云亦云,先知墮入魔道自說自話的時候,這就未免太對不起當年的自己了。
最後我說:
你們是我共患難的朋友,素知我為人,我可以容忍朋友的無情,但不容忍朋友的大錯誤——大是大非上的錯誤。因此,雖然我與彭老師漸行漸遠、與廷朝形同隔世,我仍忍不住要寫這封信向你們進言。天下能被彭老師虛心受言的人,恐怕也不多了,我敢說我是最後的一位。印度詩人說感謝光明但別忘了在黑暗中執燈的朋友。——我久歷人間冷暖,我從黑暗中來,也將回歸黑暗而去,我不奢求別人的感謝,但不希望與我同行過的老朋友在光明中目為之眩。該說的話,總歸還是不免一說。先「自救」方足以言「臺灣自救」,你們三位先知,三十年後難道全無「自救」之處嗎?我真的不信啊!
信發出後,彭明敏、魏廷朝全無迴音,理都不理;謝聰敏來電話,大意說老彭說政治是要奪權的,你李敖談那麼多是非幹嗎!我說知識分子不談是非只搞權力,是你們最大的墮落,我真為大家悲哀。
這封信寫了我最後的勸告——三十年後最後的勸告,我知道彭明敏是執迷不悟了。他永遠不再是三十年前還有靈光、清氣與理想的「脫俗」的彭明敏了。
談起我這封信的三位收件人,我認為謝聰敏最識大體,他在牢裡誣攀李敖是臺獨,為人卑鄙,但出獄後,在彭明敏等臺獨分子恩將仇報,在海外發行攻擊李敖雜誌之際,曾挺身而出,寫文點破:「就李敖和臺灣人的關係來說,我認為臺灣人欠他的比他欠臺灣人的更多。」這是謝聰敏的公道處,他在誠惶誠恐中,仍不忘仗義執言;至於魏廷朝,他和我私交極深,我不在家的時候,他可以替我看家,可見我對他的信任。以他跟我的深交,在牢裡誣攀我是臺獨,我想他內疚最深。他出獄後只和葉菊蘭、謝聰敏來看過我一次,從此形同隔世,三年五載,才見上一面,吃一頓飯,不過有重要的事,他還是認為非李敖莫辦。我的回憶錄出版後,他還來找我寫一封信給臺大法學院院長許介鱗檢舉臺大弊案,並說這是許介鱗的意思。我奇怪,問他為什麼這樣處理,他說許介鱗認為由李敖出面檢舉,收信人可挾李敖自重,才好下手清除弊案。我為之失笑,我說你用我口氣寫來,我簽名好了。他欣然照辦。至於彭明敏,就複雜得多,他從回臺灣後,在應付李敖上面,可謂盤盤皆錯,並且一誤再誤。更不幸的是,他又節外生枝,引發出一個爆破點。事情是這樣的:遠流出版公司老闆王榮文送了他出版的《彭明敏看臺灣》等書給我,其中收有「原載於《中國時報》1992年10月14日」的一篇《卜大中專訪——為畢生理想再盡心力》一文,是專訪彭明敏的。該書第35頁有這樣的對話:
問:你對省籍糾紛有何看法?
彭:我認為情形已經不嚴重了,以後會更加和緩。我早年提出的《臺灣自救運動宣言》當中,就主張臺灣人與外省人一體合作,共建臺灣。但是我被拘禁之後,政府對軍公教各方面說明的時候,故意隱去這一段,反而誣稱我提倡殺盡外省人,用以分化省籍之間的感情。我讚佩的人當中有提攜我的外省籍師長,如胡適先生、薩孟武先生、傅斯年先生等。也有外省籍好友,這說明我絕不是一個狹隘的省籍主義者。臺灣不能分成本省外省兩個族群互鬥,那隻會帶來災難,應該合作才是。我也同意在政黨比例代表中有某種比例的大陸籍國會代表,但比例必須合理,產生方式也要有一定的民意基礎,這樣能使外省人有安全感。
我一看之下,為之一震。因為「1992年10月14日」的《中國時報》原文,並不如此。原文在「我讚佩的人當中有提攜我的外省籍師長,如胡適先生、薩孟武先生、傅斯年先生等,也有外省籍好友」和「這說明我絕不是一個狹隘的省籍主義者」之間,明明有九個字,被彭明敏暗中刪掉了,這九個字是:
包括反對臺獨的李敖。
明明《中國時報》當天的原文有這九字真言,卻在《彭明敏看臺灣》一書中給刪掉了,這是什麼意思呢?我的看法有二:第一,他是越王勾踐型的寡情人物,是「可與同患,難與處安」(可以共患難,不可以共安樂)的人,在「臺灣人出頭天」的時代到來以後,李敖的利用價值已近於零,所以對李敖要敬而遠之;第二,由於李敖有一定的影響力,又反對臺獨,而他們當年又誣陷李敖是臺獨,使李敖家破人散、冤獄纏身、飽受刑囚、坐牢多年,他們對李敖的定位、跟李敖的關係變得十分複雜,造成他們內疚和不便,因此但願漸行漸遠,力謀「脫身」,以策安全。不過,李敖待朋友雖然寬厚,卻非易與之輩,你對他過分不起,他極為難纏。而彭明敏、魏廷朝、謝聰敏三位,「脫身」之道,隨其智愚,各有不同。李敖拜他們三位之賜,坐了大牢,出獄以後,謝聰敏、魏廷朝至今尚能與李敖馬馬虎虎相處不被反目,而彭明敏卻獨獨不能,原因何在?一言以蔽之,彭明敏的一誤再誤使然耳!
1995年6月間,謝聰敏感覺到我將揭發我和彭明敏的往事,亟思挽救,乃一而再、再而三地電話約我,要我務必參加7月5日他訂下的一個飯局。飯局是彭明敏、魏廷朝、他和我等人的聚會,可是,我卻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了。我說:「我不想吃‘最後的晚餐’啦!」我心裡覺得:耶穌直到吃「最後的晚餐」時,才被出賣他的人傷了心,但臺灣人卻比猶太人更巧於此道:彭明敏和魏廷朝、謝聰敏早在最後的晚餐前,就把李敖送上臺獨十字架了。最妙的是,在被釘上十字架後,他們卻又網開一面,說此人並非耶穌。所以,直到今天,我還弄不清我的身份是耶穌而死,還是耶穌身邊的兩名強盜之一而死。悲哉!
彭明敏1989年4月21日秘密寫信給我,大罵他的學生蔡同榮說:「蔡此人實際亂來,應予適當教訓。」當然,他口中的「教訓」不是「情報局局長」對江南式的,只是口誅筆伐而已。當謝聰敏感到事情不妙,李敖要把隱忍了三十多年的事寫出來「適當教訓」的時候,遂有7月5日彭明敏要同我吃飯之舉。可是,一切都太遲了,我拒絕了筷子,拿起了筆桿。想當年美國南北戰爭時,南方總司令李將軍(gen.robertlee)手下有位大將傑克遜(stonewalljackson),受了重傷,失去左臂。當他受傷時,李將軍曾寫封信給他,說道:「你的情況比我還好些,你失掉了你的左臂,我卻丟掉了我的右臂。」(「youarebetterofthaniam,forwhileyouhavelostleft,ihavelostmyrightarm.」)傑克遜收到這封信六天以後,便死了。彭明敏當年失去了左臂,他偷渡訊息傳來,我頓起李將軍之情。遺憾的是,二十四年後,我終於自願有斷臂之舉。這是李將軍浮生多變了呢?還是傑克森老而不死了呢?多麼難答的答案啊!答案難答,可是將軍令下,我決定不再留一手。
也許有人奇怪,以快意恩仇為人生觀的李敖,為何卻能忠厚隱忍彭明敏這麼多年對他的不仁不義。原因有二:第一,我痛恨國民黨,彭明敏有志氣不加入國民黨,我認為這是很難得的。格於島國局面,臺灣人本來像樣的、成才的就不多,我一直珍惜這樣的臺灣人朋友,我希望他變成臺灣的胡適,做最有志氣、最有學問、最有高度教養的偉大知識分子。第二,大家只看到我窮兇極惡一面,卻忘了我豁達大度一面,政治上,我被臺獨分子誣陷,我不介意。另一方面我又極重感情,老同學劉顯叔的太太陳烈看到我寫《你不知道的彭明敏》在《商業週刊》前幾期的連載,笑著點破:「我現在才知道你李敖的弱點了,原來你是溫情主義者!」——我的溫情,使我對患難之交有了隱忍。對彭明敏就是最鮮明的一例。
在我發表《你不知道的彭明敏》後,有一個插曲,很逗。當時彭明敏挑選出來的「副總統」候選人謝長廷,忽然發表了護航式的談話,見報以後,我老毛病犯了,乃餉以掛號信:
長廷老弟:
上月14日你當面「敬請李敖先生指正」的書——《謝長廷新文化教室》,我讀過了,我特別注意到你那「動態道德觀」的立論,那是你在咖啡廳裡向我一再陳述的重點。今早看到《聯合報》第四版,在報道李敖出版《你不知道的彭明敏》新聞後,有這樣一段話:
支援彭明敏參選總統的立委謝長廷則認為,李敖陳述不足以採信,因為並沒有「受害人」出面指控彭明敏。
我看了,不禁失笑。照你老弟的法律觀點,則希特勒幹掉三百萬猶太人也自然是不足採信的,因為並沒有「受害人」出面指控希特勒。——事實上,這三百萬猶太人也永遠不能出面了,因為他們都被殺光滅口了。不過,沒有「受害人」出面並不等於死了三百萬猶太人的事實不足採信,事實畢竟是事實喲!
我寫《你不知道的彭明敏》,陳述的全是事實,從彭先生誣陷朋友到誘姦女生、從彭先生出賣同志到不義寡情,無一不舉證歷歷,且我自己就是「受害人」,你怎麼可以在彭先生隻手遮天以後,跟著雙手遮天,說出那種話?是不是你的法律觀點認為「受害人」本身之言不客觀?你令我回想起我被彭先生誣陷後關在軍法黑獄的日子,不論多少「受害人」向軍法酷吏喊冤,說被刑囚逼供,但軍法酷吏們千篇一律的判決總是:「空言狡展,不足採信。」長廷老弟啊,你這次不足採信的話,真使我「故‘獄’夢重歸」呢!
也許我老了,趕不上你們年輕人的動態,在道德上尤其趕不上,但你的老師李鴻禧跟我一樣老。在臺大第一宿舍,我住第四室,他住第三室。他成名後,在外張揚,說當年臺大有「二李」之稱,指李敖和他,是鼎鼎大名的學生。其實,我們但知當時只有李敖「一李」。「二李」之說,膨風耳、牛皮耳、自抬身價耳。如今令師已大大的有名,他為他的令師彭先生助選,撇開他自己深信的「內閣制」不談,大力推動臺灣畸形的「總統制」,其曲學阿世,已令士林驚歎。他又寫《師事彭老師是畢生的光榮》一文,說「彭案」發生時,他「內心痛楚至極」(此與彭先生說李敖被捕時他彭明敏「心痛如割、急如焚」的多情不謀而合),可是當年「彭老師」受難時、在李敖冒著危險對「彭老師」「厚情和義俠」時,李鴻禧又在哪兒?如今像「即溶咖啡式」冒出這麼多「彭明敏之友」來,我真的不能不感「世態」一點也不「炎涼」喲!(昨天我出發去「《你不知道的彭明敏》新書發表會」前,還收到彭先生那邊寄來的宣傳品,提出「彭明敏參選總統之友會」的辦法,指示「只要結合十五位以上志同道合的朋友,就可以成立一個分會」……原來交朋友也可以比照「老鼠會」式蔓延的!我活了六十歲,並且曾蒙彭先生點名名列他兩名患難之交之一,如今看到這麼多鼠輩橫行,真不能不承認彭先生把我逐出好友名單,是愛護我的——他怕我得鼠疫!)
你的李鴻禧老師因為明哲保身,當年不敢像李敖那樣「二李」一下,援彭先生以手,我可以原諒他。我不能原諒的是,在解嚴以後,在李登輝公然學蔣氏父子,走黨政一元、黨政不分的錯路時,李鴻禧竟公然護航,說出「執政黨推舉李登輝為黨主席,正可彰顯國民黨是超越省籍意識、天下為公的光明磊落政黨」的話!說出「以國家元首兼執政黨主席,系目前不失為妥當的方式」的話!那時他眼裡只有李登輝吧?那時他為何不寫「師事彭老師是畢生的光榮」呢?七年前的「投桃報李」,對比起七年後的「熱情澎湃(彭拜)」來,未免太不搭調了吧?我們若要求他在三十年前、二十七年前,乃至十七年前支援彭先生,也許強人所難,但是,就便是七年前,他還向李登輝表態呢!這是什麼動態的道德呢?這是哪一國的「動態道德觀」呢?縱使你們「臺灣獨立國」成立了,我看你也寫不出《師事「李」老師是畢生的光榮》那一類傑作吧?「臺灣獨立國」的人民道德再動態,恐怕也不屑曲學阿世的高等知識分子吧?
長廷老弟,你是我認識的「最聰明的臺灣男人」(為什麼寫出性別,因為「最聰明的臺灣女人」陳文茜會抗議吧?),可是你對《聯合報》的談話卻做了一件最笨的事。我請你公開更正、澄清,這樣才配得上你老弟的聰明。你的談話,對李敖這種世界知名的作家,是刑事實體法中妨害名譽及信用罪,「受害人」還健在、還在寫這封信給你,是可以「出面指控」的,你總不希望我同你法庭相見吧?坦白告訴你,我真的不希望,因為跟你談天是一種愉快,何況我們是老朋友,那次陽明山之遊,你我還坐在一起合照呢;那次你到我家來,大家也坐在一起合照呢。但也別忘了,為了真理,我李敖「殺」朋友絕不手軟,你的太老師彭先生為了假理,都不手軟「殺」過來呢,我「強陽不倒」,又軟個什麼呢?
即頌
進步!
李敖1995年8月17日
謝長廷是何等聰明之人!他收信後,立刻去信報社更正,並在18日即「長廷敬上」回信示好,當然我也不會到法院告他了,他仍是我欣賞的好朋友。我這封信,寫得可是虎虎生風,借題發揮,把彭明敏及其投機徒弟李鴻禧挖苦得淋漓盡致,足見李敖驍悍那一面,不但驍悍,還以溫柔敦厚、綿裡藏針的趣味表達驍悍,人人以李敖為可怕之人,信夫!
我與彭明敏反目兩年後,謝長廷約我上他主持的《長廷問青天》電視節目,在化妝室聊天時,好奇地問我:「彭先生在書中刪去李敖的名字,這事到底是不是彭先生乾的?」我說:「不是又怎樣?即使是別人乾的,事後他縱容別人這樣做,又有多次機會去更正、去澄清,他都高姿態不去做,他還怪誰啊?」謝長廷聽了,點頭一嘆。
道家說人體中有「三尸蟲」,上屍叫彭倨,喜歡財寶;中屍叫彭質,喜歡美食;下屍叫彭矯,喜歡色慾,道家認為這三種屍都有害人體,故合稱「彭屍」。我認為「彭屍」具有「彭師」之韻,因寫「彭屍」一章,重述生平。整個彭李之交,就此走向落幕。我已行年六十三歲,生平所遇朋友離合不少,但像與彭明敏這樣驚心動魄又代價奇高的友情,一旦走向落幕,是解脫?是遺憾?是神傷?是夢醒?我想兩人都會為之茫然。再會了,彭先生,你有德於我,我會刻骨;你失德於我,我會銘心,這就是李敖。這樣的血性朋友,哪裡去找啊?